第二天天還冇亮,秦牧淵就被隔壁母親的咳嗽聲驚醒。那咳嗽聲像鈍刀割肉,一聲一聲剜在他心上。
秦牧淵翻身起床,手掌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那是昨晚趙鴻飛留下的「紀念」。他胡亂裹了塊布條,走進灶房,把昨晚剩的半碗粥熱了熱,端到母親床前。
母親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舊傷復發已有半年,卻連像樣的藥都吃不起。
(
「淵兒,你的手掌怎麼了?」母親撐起身子,渾濁的眼珠盯著他滲血的布條。
秦牧淵小心翼翼把粥碗遞過去,無事般笑了笑:「冇事,昨兒值夜不小心摔的。」
母親冇再問,默默低頭喝粥。
秦牧淵知道她不信,但她已經冇力氣追問了。他轉身出門,路過女兒秦昭靈的房間。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那丫頭又是一夜冇睡,趴在桌上苦讀功法。桌上堆著借來的舊書,翻得起了毛邊。
秦牧淵站在門外,聽見女兒低聲念著口訣,聲音沙啞。他想推門進去,手抬起來,又放下。他能說什麼呢?說「別學了,爹供不起你」?還是說「爹有希望了,再等三天」?他什麼都不能說。
妻子蘇芸已經出門了。坊市天剛矇矇亮就鬨騰起來,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秦牧淵如往常一般照顧好母親,又巡查了一遍房屋周圍,便準備去值房報到。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天璿閣內門弟子孫豹敲門的聲音。
「涉嫌偷盜異獸骸骨,暫停秦牧淵外門執事職務,接受調查。調查期間,停發月俸。」
「為什麼這樣對待我?」秦牧淵懵了。
秦牧淵咀嚼著停職通知,麵無表情。他早就習慣了。三十年裡,他被停職過五次,每次都是趙元奎搞的鬼。調查來調查去,最後不了了之,但停發的月俸從不補發。
但秦牧淵不知道的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趙元奎是真的想弄死他。
天璿閣外門執事,聽起來體麵,實際就是天璿閣最底層雜役。秦牧淵每日工作就是登記靈藥出入庫、巡查靈田、給內門弟子跑腿等。
秦牧淵在這個位置上乾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剛滿十五歲,父親委託的關係人把他送進天璿閣,說「好好乾,以後有出息」。
三十年過去了,他還是凝氣九重,還是被人呼來喝去,月俸五枚下品靈石。和他同期進閣的人,最差的也築基了,有的已經當上內門執事,見了他連正眼都不瞧。
他也不是冇努力過。頭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修煉,晚上別人睡了自己還在打坐。但不管他怎麼練,靈力就是不漲,境界就是不動。
秦牧淵就在這貌似穩定而循環往復的日子裡,溫水煮青蛙般活了幾十年,修煉了幾十年。
昨晚從曾祖殘魂的話裡才知道,丹田裡有著鎖靈印,鎖死了自己的修煉之路。三十年歲月的侵蝕,自己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熬成瞭如今一個灰頭土臉的中年人。
曾經的同齡人見了他,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無視。
他就像一顆被嚼過的甘蔗渣,誰都能踩一腳,誰都覺得他冇用。但他不能倒,母親需要服藥,女兒需要學費,蘇芸跟著他冇過一天好日子。他活著,踏實工作和進行修煉,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她們。
天璿閣外門執事,雖說處在最底層,吃的是看人臉色的飯,做的是看人臉色的活,整日跑腿打雜,但好在穩定。
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普通人的日子壞就壞在潛意識裡的穩定二字上。因為在穩定的光環外衣下,機遇和夢想被束之高閣,隨時間推移,慢慢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如果在所工作的體製體係內,有人一輩子為自己撐著,罩著,那自己便可躺平,穩定即是好事。溫水煮青蛙也好,熱水燙天鵝也罷,都可不在乎,反正平平安安,混吃等死,永遠可做休閒翁。
但若無人罩著,或是背後靠山半途垮掉,那情形就很糟啦!
因為過慣了穩定日子的你,是否繼續穩定下去,主導權已不在你或你支柱手中,你就隻有看人臉色過日子。
承平日久,國家都會鬆懈下來,何況於人?!躺平久了,你無一技之長,麵對改變的境遇,隻能徒呼奈何。
不文不火的過了幾十年,此時,秦牧淵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燉的雞湯,肉都被人挑走了,隻剩下雞肋——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他現在就是那根雞肋。
生了一頓悶氣,閒不著的秦牧淵來到了天璿閣後山的靈藥田。
看著在自己精心照料下茁壯成長的靈藥苗,秦牧淵不禁精神一振。靈藥苗可是自己的心頭肉,平日裡可冇少費心。當照料靈藥苗的時候,自己煩躁的心就會靜下來。正是還存在著這些讓秦牧淵依戀的事情,三十年生涯中那些外人不屑的眼光纔沒有影響到秦牧淵。
轉眼就到了傍晚,秦牧淵回到家,女兒秦昭靈已從外麵回來了。她今天去天璿宮初試報名點打聽訊息,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爹,報名費漲了。」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漲到二十枚靈石了。」
秦牧淵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二十枚靈石。他半年的月俸。
「冇事,爹想辦法。」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發現她已經快和自己一樣高了。
秦昭靈抬起頭,眼中含著淚:「爹,我不考了。我去坊市幫娘賣符籙,能掙一點是一點。」「不行。」秦牧淵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你必須考。爹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能。」秦昭靈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她跑回房間,關上門。
秦牧淵站在門外,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
他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屋頂。屋頂漏了個洞,能看見外麵的天。天快黑了,星星還冇出來。他摸了摸懷裡的玉佩——曾祖殘魂已經沉睡了,要等到破印那天纔會醒來。
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站著,耳邊隻有女兒的哭聲、母親的咳嗽聲和遠處坊市的喧囂。他突然想起曾祖說的那句話:「秦家三代被害,都是因為這個。」他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他的命運不該是這樣。他也不允許女兒的命運是這樣。
夜深了,秦牧淵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望著月亮。
一個人影翻牆進來,手裡拎著一壺酒。「老秦,我聽說你被停職了。」
秦牧淵轉頭一看,原來是周胖子。周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酒壺遞過來。
秦牧淵接過,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周胖子是他在天璿閣為數不多的朋友,築基初期,也是底層,平時一起值夜,偶爾喝酒聊天。
「趙元奎這次是來真的。」周胖子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已經在召集人手了,說是要查你的底。老秦,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秦牧淵搖頭:「我不知道。」
周胖子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就是太老實。三十年,被人欺負了三十年,也不知道還手。」
秦牧淵冇說話。還手?他一個凝氣九重的廢物,拿什麼還?
周胖子又喝了一口酒:「我媳婦說了,你要是缺錢,先從我這兒拿點。不多,十枚靈石還是湊得出來的。」
秦牧淵看著他,心裡一熱。十枚靈石,對周胖子來說也是大半年的積蓄。
「謝了,胖子。但不用。」
秦牧淵站起來,「我還有辦法。」周胖子冇追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翻牆走了。
秦牧淵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他臉上,照著他臉上的焦灼。他摸了摸手掌,想起趙鴻飛那囂張的臉,想起趙元奎那雙陰鷙的眼睛。兩天。再等兩天。
就在這時,院門突然被踹開。內門弟子孫豹帶著三個趙家打手衝進來,手裡拿著火把。
「秦牧淵,趙長老說了,為了防止你逃跑,從今晚起,你和你家人不準離開青石城。」孫豹冷笑著說,「每天早晚兩次,到我那兒報到。少一次,後果自負。」
秦牧淵看著孫豹,冇有說話。
孫豹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怒道:「看什麼看?你個廢物,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秦牧淵慢慢站起來,聲音平靜:「我知道了。」
孫豹啐了一口,帶人走了。
秦牧淵關上門,走到柴房。他躺在稻草上,睜著眼睛對著黑暗。曾祖的聲音在腦海中迴蕩:「三天後破印。」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還有兩天。他閉上眼,心中默默數著:一天,兩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