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界守關者加冕後的第七天,青流宗山門外的長隊從石牌坊一直排到了礦區。不是來歸附的——歸附各州的名冊彭美玲早就登記完了。這些人是來交稅的。木州更迭,天道已碎,木蒼天舊部作鳥獸散,木州各處靈礦、關隘、驛站的舊主跑的跑、降的降。但春播不等人,靈脈不等人,散在木州各地的修士、礦工、藥農和商會需要一個能拍板的人。他們找不到舊州主,就翻過山來找新規矩。
何成局站在大殿前的石階上,麵前擺了一張從偏殿搬出來的舊木桌。桌上攤著木州全境輿圖,輿圖邊角被礦區吹來的風卷得嘩嘩作響,他用何安塵的桂花糕碟子壓住一角,又用何守塵的記錄本壓住另一角。何安塵蹲在桌子正中間,角上那圈星環在晨光裏泛著極淡的光,它好奇地盯著每一個上前說話的人,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輿圖上“木州”二字。
來交稅的人五花八門。有靈礦礦主,手裏攥著厚厚一遝礦契,開口就報數——多少條礦脈、年產多少、舊稅率多少,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被人趕走。有商會會長,帶著兩個夥計抬了一箱賬本,箱蓋開啟裏麵密密麻麻全是舊木州的雜稅記錄,他一件一件攤在桌上,手指點著賬本上的硃砂批註:“何宗主,這個稅目從前是抽三成,後來太神宮加到五成,木蒼天加到六成。我們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有藥農,背著一筐剛采的龍血草,不敢說話,把筐放在石階上,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契紙遞上來,然後就蹲在石階邊搓手上的泥。還有散修,三五成群站在隊伍裏,既不報礦也不報稅,隻是安靜地排隊。
何成局一個一個聽完,一個一個迴複。
對礦主——“木州所有靈礦稅率降迴一成。舊礦契重新登記,彭美玲會派人去礦區實測產量。多報少報都行,但以後規矩定了就不能改。”礦主愣了一下,他以為新規矩至少要抽兩成,沒想到何成局直接砍迴了一成。他攥著礦契的手鬆了鬆,然後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了。
對商會會長——“雜稅取消。木州從今日起隻留礦稅、商稅、關稅三項。礦稅一成,商稅半成,關稅視靈礦品級浮動。舊欠一筆勾銷,從今年春算起。”會長站在桌前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箱賬本重新合上,對何成局深深一揖,說木州商會拖欠舊稅數年年都還不上,今日不罰反免,以後定照章納稅。說完他帶著夥計走了,走了幾步又迴頭喊了一句:“何宗主,木州商路通三府,以後有什麽需要運的,一句話。”
對藥農——“龍血草你自己留著種。張海燕會派人教你怎麽培育。以後藥農不交稅,改以藥材折價換取宗門庇護。”藥農蹲在石階邊搓了半天泥巴,站起來時嘴張了好幾次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藥田被木蒼天的手下踩爛了好幾次,已經三年沒賣過一株好藥,現在終於有人讓他留著種了。他把那筐龍血草重新背起來,沒走幾步又迴頭,從筐裏抓了一把小野花放在石階上。何安塵從桌上跳下來,低頭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彭美玲站在石階旁邊,手中陣盤沒有亮——今天不用法則推演,她拿了本空白名冊,用毛筆一條一條記。每記完一個,她就在名冊邊緣畫一個極小的圈。趙丹心搬了把竹椅坐在桌子側麵,負責給來交稅的人遞熱茶,遞了十幾杯之後幹脆把居仙府的茶棚搬到了山門前,免費供應。明燭影在人群外側布了一個環形的棋陣感應帶,不是防人,是防木州舊部殘餘趁亂混進來。雷千鈞帶著十八親傳在礦區方向設了三道檢驗崗,給交上來的每批靈礦當場核驗品級,有問題當場查。
何守塵站在天藍身側,手裏捧著一本全新的記錄本。今天分給他的任務很簡單——把收上來的所有契書按礦契、商契、藥契分類歸檔。少年寫得極認真,每抄完一個名字就在名字後麵畫個勾,畫到契書末尾時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條還在不斷延伸的長隊,輕輕說了句:“這麽多人,原來都跟我們一樣站累了。”天藍低頭看著他,用手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馬香香也不在殿中。她帶著那半顆龍珠站在木州邊界舊太神宮哨站的哨塔頂端,珠子第三次亮起來時描繪的殘餘音訊至今未消,還在斷續傳迴遙遠的低語。她沒有迴頭去看山門外那條長長的隊伍,但知道那些排隊的礦工、藥農、散修中有人為她當年在黑風嶺護下的礦工們捎了話——說礦區新規矩立起來之後,舊礦工如今已不背那壓彎脊梁的雜稅了,程老五那類人被清走,一季的收成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多。
山門外的事處理了整整一個上午。中午張海燕端了一大鍋藥茶出來放在茶棚旁邊,免費供應給所有排隊的人。何安塵蹲在茶鍋旁,對著鍋裏的藥茶噴了一口龍息,把茶湯噴得冒了幾個青金色的泡泡。張海燕麵無表情地用勺子攪了攪,說了句“以後不用放冰糖了”,然後繼續舀茶。
午後,彭美玲將木州舊地的靈脈分佈圖攤在何成局麵前。天道碎裂後,木州原本被太神宮強行扭曲的靈脈網路正在自行迴直,周邊數州的靈氣濃度穩步迴升。她建議趁靈脈自行迴直的視窗期將原木州轄區正式改製,州縣製變更為守關者轄區製,以靈脈為界劃分七個區,各設一名駐區聯絡使,由陸州統戰統一派駐。何成局看過她的推演,隻補了一句:“駐區聯絡使不得由青流宗長老兼任,從歸附各州輪選。守關者轄區的法度是蓬萊界的法度,不是青流宗的宗規。”彭美玲在推演頁末尾加了一行注,字跡工工整整:“駐區聯絡使由歸附各州輪選,任期三年,可連任一次。屬地法度與宗規脫鉤。”
天界帝會的正式公函在次日送達。天魁大帝以天界帝會名義發布通告——承認蓬萊界為獨立守關者轄區,互認主權,互不駐軍。帝鴻氏在公函末尾用私人帝紋加了一句話:“何宗主,天界帝會下次茶會,給你留了席位。不是旁聽席。”何成局讀完公函,將公函遞給林銀壇存檔。
又過半旬,各地賀使陸續抵達。不僅梁州少州主和東海遺族的兩位老人來了,此番遠道到訪的還有在木州登記造冊的交稅代表,以及來自蓬萊界更邊遠之地的散修。彭美玲翻著新收到的歸附申請,發現不僅有來自蓬萊界的,還有數封是從之前鎖龍陣覆蓋不到的極偏遠小界傳來的——那些小界曾被天道法則排斥在名冊之外,直到蓬萊界守關權柄確立、規矩光芒覆蓋周邊法則障壁,他們才第一次看清蓬萊界的準確坐標。何成局放下玉簡,對駱惠婷說了一句話:“給魔尊發函。魔族那邊還沒見過守關者轄區的靈茶長什麽樣。”
魔界至尊的迴信在傍晚抵達。迴信極短,隻有三行字,字跡像是用魔焰燒在暗金符紙上,每個字的邊緣都冒著淡淡的青煙——“賀儀已備。魔界不產茶。你們那藥茶,讓張海燕多備幾鍋。本座讓首將帶暗金符文茶壺來。”
當夜,張海燕又連夜在石階旁多砌了一個新茶灶。何安塵對著新茶灶噴了好幾口龍息,把灶火燒得極旺。何守塵把新歸檔的守關者轄區駐區聯絡使輪選名單抄寫到半夜,字跡工工整整,寫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擱下筆望向靈堂方向——那裏供著何見塵的斷斧和空酒壇,還有他祖父讓他帶來的那枚殘破龍鱗。他知道那壇酒不會再有新釀,但茶灶會一直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