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崽滿月那天,陸州下了一場太陽雨。
雨絲極細,被陽光照成了金色,落在青流宗山門的石階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暖霧。弟子們照常做早課,練功場上劍光霍霍,沒人打傘。這一個月來陸州的天氣變得越來越溫和,礦區不再刮幹冷的風,山道上不再有刺骨的霜。弟子們私下議論這是龍崽帶來的祥瑞。彭美玲糾正過一次,說是“規矩”仙器第四層法則正在穩固,地脈自行調節氣候,不是祥瑞。弟子們點頭稱是,轉頭繼續叫祥瑞。彭美玲也不惱,在宗門日誌裏用法則推演寫了三頁注釋,末尾又加了一句——“民間稱祥瑞,姑且存此說。”
何成局在卯時三刻準時醒來。不是自然醒,是被舔醒的。龍崽趴在他枕邊,用剛長出乳牙的嘴啃他的耳垂,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何成局睜開眼,和一雙金色的豎瞳對視了三息。龍崽張嘴,對著他打了一個帶著桂花糕味兒的嗝。
“餓了?”龍崽點頭。“張海燕做了米糊。”龍崽搖頭。“桂花糕?”龍崽點頭,尾巴啪啪地拍著床板。何成局從床頭小碟裏掰了半塊桂花糕塞進它嘴裏,龍崽含住,咕嚕嚥下去,然後又張開嘴。何成局看著它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你跟你爹一樣。但是今天不能吃太多。今天要出門。”
他把龍崽從枕邊撈起來放在肩上。龍崽比破殼時大了不少,一個月前還能整個蜷在他掌心裏,現在趴在他肩頭時尾巴已經能垂到他胸口。鱗片的青色深了一層,從嫩芽的淺青變成了雨後竹葉的正青。頭頂那對角也長出來了,從兩個小米粒變成了兩截半寸長的嫩角,角尖微微分叉,泛著淡淡的金色。林銀壇說這是青龍王族的特征——角分三叉,是為王角。何成局沒說什麽,隻是每天早上幫它擦角的時候會多看兩眼。
他推開房門,雨後初晴的晨光灑在後院裏,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壺新煮的靈茶和一碟熱氣騰騰的桂花糕。張海燕不在,但爐子上還溫著一盅新配方的米糊。她這個月改了七版配方,最後終於找到了龍崽肯吃的比例——三份靈米、一份紫晶薯、半份桂花蜜,再加一滴青龍龍息。龍息是何成局提供的,每次取龍息的時候龍崽就在旁邊蹲著看,像是在監督——少一滴,不吃;多一滴,太辣。
林銀壇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她今天換了新的腰封,袖口也重新理過,整個人幹淨利落,像一柄剛擦過的劍。肩上還掛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行囊,行囊裏塞滿了張海燕準備的幹糧、林涵畫的傳送符、彭美玲塞進去的微型陣盤,以及一件給龍崽準備的防寒鬥篷——青色錦緞麵,內襯細絨,背上留了兩個洞,給角透氣的。林涵縫鬥篷的時候被針紮了不知多少次,做完以後對著鬥篷鄭重地說了一句“這是給龍崽的,不是給宗主的”,然後才放心地交給了林銀壇。
“都準備好了。”林銀壇說。
何成局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壇酒。酒壇不大,粗瓷燒的,泥封完好。壇身上沒有花紋,隻在底部刻了一個小小的“何”字。這是他一個月前吩咐張海燕從青流宗的酒窖裏翻出來的。酒窖裏存了幾百壇陳釀,他偏偏挑了這壇最舊的——泥封上的日期是三百年,那是青流宗建宗第一年埋下的封壇酒。張海燕問他為什麽選這壇,他說了一句讓她想了很久的話——“欠了那麽多年,得用最老的還。”
他把酒壇收入袖中,龍崽從他肩頭爬下來鑽進了行囊,隻露出腦袋和一對嫩角。林銀壇伸手把鬥篷給它係上,龍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多出來的青色鬥篷,歪頭想了一下,然後滿意地把腦袋縮了進去。
“出發。”何成局說。
山門外,五位長老已經站成了一排。該交代的事,昨夜的宗門議事上都說過了——何成局不在期間,山門諸事由天清天藍兩位太上長老與在場五位長老共議決之;“規矩”仙器由彭美玲繼續完善第四層法則推演,張海燕負責龍崽備用口糧的調配,林涵畫滿三百張傳送符備用,駱惠婷負責與三府的聯絡排程。林銀壇跟何成局一起走。聽到這個決定的時候,駱惠婷沒有任何猶豫便應了下來。這份分工毫無磨合痕跡,配合與信任都是一次次硬仗裏磨出來的。
“宗主,早去早迴。”彭美玲代表眾人開口。
何成局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守好規矩”,便踏上了往北的山道。雨後初晴,山道兩旁的野草掛滿水珠,陽光透過雲隙灑下來,草葉上的水珠被照成了一串串細碎的虹光。龍崽從行囊裏探出頭來,對著虹光打了個噴嚏——一道極細的龍息噴在草葉上,草葉上的水珠全部飛起來,在陽光裏炸成了一小片彩虹。龍崽高興地咕嚕咕嚕叫,尾巴在行囊裏甩來甩去。林銀壇走在後麵,看著龍崽的尾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
山道上,一個早起掃地的雜役弟子看到宗主過來,連忙垂手讓路。何成局路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繼續往前走。雜役弟子愣了半晌,手裏的掃帚差點掉在地上。他進青流宗時築基剛滿,如今已快結丹,這還是宗主第一次跟他說話。
從青流宗到木州以北,禦劍不過半日,但何成局選擇步行。不是不著急,是龍崽第一次出門,需要慢慢適應山林裏的靈氣變化。龍崽確實在適應——每經過一片靈氣濃度不同的區域,它的鱗片就會微調一次顏色,從深青到淺青,從淺青到碧綠,從碧綠到墨綠。走到一處山泉邊,它從行囊裏跳出來,四隻爪子踩在溪水裏,低頭喝了一口,抬頭噴出一道水箭,正噴在何成局的衣領上。何成局淡定地擦了擦衣領,林銀壇冷靜地往嘴裏塞了一塊幹糧。
走到一處山神廟廢墟時,龍崽忽然跳下來,蹲在一片瓦礫堆上不走了。它的龍角亮起淡淡的金光,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聽到了什麽,又像是在等什麽。
“這裏有東西。”林銀壇說,不是問句。何成局蹲下來看著龍崽的眼睛:“你想要?”龍崽點頭。何成局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青色靈力滲入瓦礫堆深處,片刻後從殘磚碎瓦下飛出了一枚黯淡的珠子——與馬香香袖中那半顆龍珠大小相仿,形狀相仿,但質地截然不同。馬香香的龍珠是溫熱的、跳躍的、活著的;這顆珠子是冰涼的、靜止的、死去的。
林銀壇接過珠子翻轉過來,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符文——血。“有人在用龍血珠布陣。不是太神宮的手法,”林銀壇辨認了數息,“年代比太神宮更早,地點分佈在陸州周邊——從山脈走勢和陣紋密度來看,這些珠子鋪開的方向,恰好囊括了整個陸州。”何成局接過珠子虛握了一下,青龍血脈與珠內殘餘龍血產生共鳴,珠身浮現出一片模糊的幻景——一個看不清麵目的人影在虛空中俯視著陸州,身後站著無數身披暗金甲的戰士。
“天界。”何成局吐出兩個字。林銀壇的手指按上了劍柄。這不是巧合——龍崽在滿月這天找到這顆珠子,恰好驗證了他一直以來的推測:陸州所在的位置,是上古天界設在蓬萊界的鎖龍陣陣眼。鎖龍陣不是太神宮的手筆,是比太神宮更古老的存在。天界在蓬萊界埋下了這些龍血珠,將這片土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青龍一族在這裏修為會被壓製,血脈會被稀釋,最終自然消亡。太神宮不過是後來撿了現成的便宜。
“這就是為什麽我一直看不清天道的真身。”何成局將珠子收好,聲音平靜,但林銀壇注意到宗主手指的關節發白,“不是天道太強——是陸州被鎖住了。在鎖龍陣裏,視野最多到天界,看不到天庭。”他望向太神宮的方向,眼神微冷,繼而收迴目光,看向龍崽,“繼續走路。今天要辦的事不是天界,是酒。”
午後,破廟到了。
廟還是那座廟,門倒了半邊,石碑字跡模糊。廟門口的柴火堆沒有增高也沒有減少,灶台上的鐵鍋依然空著,鍋底的粗鹽已經結了塊。新蒲團也還在,擺得整整齊齊,不像有人坐過的樣子。
但何見塵不在。劈柴的老人沒有坐在蒲團上,沒有站在灶台邊,沒有躺在牆角。破廟空空蕩蕩,隻有穿堂風吹過塌了半邊的門框,發出嗚嗚的聲響。新蒲團上放著一件東西——一柄舊斧。斧柄從正中裂開,斷成兩截,斷裂處不是一個幹淨利落的切口,而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震斷的。斧身上刻著一行新添的小字:“斧柄裂,故人至。勿候。老夫去去就迴。”
林銀壇在破廟周圍繞了一圈,在石碑後找到了一灘血。血還沒有完全凝固,血跡旁邊有一行用指尖寫在地上的字,字跡潦草但筆鋒極重——“木蒼天遣使入魔界。深淵門已開。老夫去攔。”她將血跡和字跡指給何成局看。龍崽從行囊裏跳下來,蹲在血跡前嗅了嗅,然後仰頭發出了一聲極細極長的嗚咽——不是恐懼,是憤怒。那是龍族對血的天然感應——這個受傷的人,身上有青龍聖紋。
“何見塵的血。”何成局的眼睫垂下去,從袖中取出酒壇。他走到破廟的供桌前,將酒壇放在那柄斷裂的斧頭旁邊。供桌上隻剩半截殘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何成局沒有點香,隻是站在供桌前,對著那柄斷斧深深一揖。三百年前欠的一壇酒,今天到了。喝酒的人卻不在。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對林銀壇說了兩個字:“找人。”
龍崽忽然從行囊裏跳出來,跑到破廟東側的柴火堆最深處,四隻爪子拚命刨地。何成局走過去,撥開那些幹柴,露出底下的青石地磚。地磚上刻著一個極小的陣紋,是龍族血脈才能啟用的共鳴陣,陣紋中央嵌著半片龍鱗——與明燭影棋盤裏封的那枚龍鱗同源。何成局蹲下身將龍鱗取下,龍鱗入手的瞬間,他看到了何見塵留下的一段神念殘影——
天界遣使入魔界,要與魔界至尊結盟。木蒼天隻是傳話的中間人。一旦天界與魔界達成盟約,兩邊夾擊,陸州將成夾心之餅。何見塵寫下“深淵門已開,老夫去攔”,意思是不讓木蒼天的使者活著進入魔界。他一個人去斷深淵的路。
何成局將斷斧連同龍鱗一並收入袖中,抱起龍崽放在肩頭,係緊了它身上的鬥篷,轉身踏出破廟。來時步行走了一天,迴去時隻走了一步。一步踏入虛空,青龍虛影遮天蔽日,整片荒原在龍威之下無聲震動。
他站在虛空中俯瞰木州以西的方向,那裏有一道極細的黑色裂縫正在緩緩擴大,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魔界之光。深淵門已開。他同時催動了以萬夢之主的能力跨空發令——“青流宗全體聽令:即刻起,破限陣進入戰備狀態。彭美玲穩固第四層法則,天清天藍入陣壓陣眼,明燭影封鎖陸州邊境棋局,趙丹心排程三府所有可用戰力,雷千鈞率十八親傳入青流宗守山門。馬香香留在山外,你手裏的龍珠從現在起全天開啟感應。林涵——”
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最後一句:“讓林涵畫一張符。符上寫——盟約已成,攔路者,何成局。”
青流宗大殿前,彭美玲接到跨空傳令時,陣盤上所有陣紋同時從三層跳到了四層。她抬頭望著天際那道重新翻湧起來的暗綠色裂縫,手忍不住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認出了那裂縫——與當初覆蓋四層陣盤的法則結構吻合。新敵人是魔界。
破限陣第一次正式運轉,青金色的光芒從舊舍原址衝天而起,與籠罩山門的青色規矩之光交匯融合。趙丹心在歸途中收到傳令,丟下畫板,以指為筆在虛空中畫了一道召集令——“居仙府全體,歸位。”明燭影坐在死生閣中開啟陸州全境輿圖,將邊境棋局從防禦模式調整為警戒模式,棋盤上所有白子同時亮起。雷千鈞接到傳令時正在震源府礦區與弟子一起挖礦,聽完傳令後他放下鎬頭,對十八名親傳說了一句話——“卸礦簍,披甲。”
馬香香站在山門外最高的那塊觀星石上,袖中半顆龍珠已經提前感應到了何成局的跨空神念。她沒有迴山門,迴頭對著山頂方向說了一句“香香收到”,便轉身消失在山道中。她要去追一個天界與魔界結盟的中間人——這個中間人不是太神宮的人,也不是天界的人,而是何見塵斷斧前親手標注的一個人名。能穿行天界與魔界之間而不被察覺的人,隻有一個——被天道從獵殺名單上親手除名的前任魔界右使,孟無咎。
林涵捏著筆蹲在符紙堆裏,把何成局那句話畫成了一張金燦燦的符。符上寫得像小兒塗鴉,符力卻燒穿了符紙本身——她畫符從不試符,因為從不失手。
何成局收迴跨空神念,踏出第二步。林銀壇緊隨其後,劍意從她腳下延伸出去凝成一道劍光之路,比之前更鋒銳、更直接。她守護的東西從一個宗主,變成了一個宗門、一個承諾、一條趴在宗主肩頭啃桂花糕的龍崽。
虛空中,龍崽趴在何成局肩頭,嫩角完全展開,龍息從他頸側噴過,不再溫熱,而是帶著青龍王族本命龍焰的灼燙。他沒有迴頭。何見塵去了深淵,馬香香去追內奸。他能做的,就是守住這片天,然後等他們迴來——帶著半壇酒,或者帶著敵人的人頭。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