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氣息已近,可天地仍舊是一片白,半座山頭銀裝素裹,時不時聽見大雪壓斷樹枝的聲音。清晨打開窗戶,外頭白雪皚皚,雪霽初晴,屋簷上的冰淩仍未化開,院落的梅花卻傲雪開放。
滿臉稚氣的孩子將夜間凍結在盤中的冰塊脫下,用五彩的絲線提在手中輕輕敲打,冰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薑渙卻聽得很是心煩。
烆州原知府大人年事已高,趙譽念其辛勞多年,特批準其告老還鄉,又委任了一個能力優佳,剛正不阿又深明大義的俊才人士,這個倒黴的,不這個傑出的俊才人士就是被薑婉按著頭辦完就任儀的薑渙。
年年歲歲花相似,舊事再次重現在他身上,薑渙拍碎門前的石獅子也無法紓解他心中的陰鬱。
知府的官服比以前更為氣派絢麗,手頭的事情也多如漫天飛花,薑渙滿頭濃密的秀髮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凋零衰退。
“大人,春季枝懷縣的公文,請您過目,”
“大人,這是下麵乾元縣送上來的文書請,你過目。”
“大人,這是這個月的賬簿。”
“大人”
“……”
窗外紅花翠柳,鳥語花香,薑渙兩眼發直,頭暈腦脹,隱隱有奄奄將息之意,他不想當什麼知府,隻想要撂下擔子,脫下官府,然後快意天涯去。可不出府衙三步,薑婉那一柄長刀就會將他削成片片飛花,伴隨著雪絮飛過鞦韆去。
“大人有人擊鼓。”
“那就讓他擊去。”薑渙神情冷淡,衙差嘴角抽搐一下,這位新來的知府甚是奇怪,即無迂腐的官匠氣,也無精明的銅錢味,倒像傷春悲秋的哀怨婦。
下人喝酒賭錢不理,自己還參了一腳,喝得伶仃大醉,賺了不少銀錢,外人辱罵指摘不管,穿著官袍在後堂上呼呼大睡。
可是你當他是閒散無知的知府,明麵上慵懶心裡如明鏡一般,大事小事,好事壞事,竟在他的鼓掌之中。委任至今,烆州裡風調雨順,和平安順。
今日沐休,衙門不開張。
衙差正要將門口擊鼓之人推出去,那擊鼓之人上早已等不耐煩了,拉扯一大幫人來到了堂下,雙膝跪地嘴裡大喊一聲:“求大人做主啊!”
刹那間,明鏡高懸的公堂變成了訴怨訴苦,有求必應的地方,你哭我嚎,你喊我叫,你氣焰盛,我底氣足。後堂的薑渙一聽著催人淚下悲慼聲,兩眼一翻,隱隱心頭犯疼。
衙差也是一臉頭疼,搓著手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這都是找薑渙來所說心中冤屈,其中一切的起源歸結一個月之前薑渙斷了孫家的無頭奇案,在烆州百姓前出了一次風頭,神探名聲在烆州不脛而走,百姓添油加醋一番,將吹噓他成神探,更有甚者說他是玉帝下凡,普度眾生。
三狗從大堂回來,“大人,外頭快打起來了。”
薑渙現在已經不是土匪了,而是趙譽禦筆欽點的烆州知府。薑婉猜測趙譽有意讓薑渙入京,可是突然提拔顯得刻意,故而采取了尋尋漸進的方式。
薑渙臉色鐵青,一副身懷閔凶的模樣,三狗擔憂詢問道:“大人這是病了?”
薑渙捂著口鼻,輕咳了幾聲,“一上公堂就頭疼腦熱,心悸不安,更有甚時呼吸困難,奄奄一息。越催發病越是凶猛,甚至一閉眼就醒不過來。”
對付薑渙的奇症,薑婉可是這方麵的好手,三狗道:“我去請……”
“彆叫她!”薑渙馬上起死回生,精神抖擻,眼睛燁燁生光,三下五除二穿上官袍,朝一旁的衙差們道:“看啥,跟我走!”
“大人你要為我做主。”
“大人我是冤枉的。”
“大人。這臭小子偷了我的錢”
“我冇有,我冤枉的。”
衙差們佇著梃棒站在公堂兩旁,身如白楊般挺拔,嘴中整齊劃一唱道:“威——武——!”
身穿官袍的薑渙利落瀟灑從裡頭走出來,輕咳一聲,一拍驚堂木,朗聲:“升堂!下跪何人報上名來。”
離薑渙最近是一個年過半百的漁夫,他的錢袋丟了,裡頭一共有二百文,而一個孩子在碼頭的柳樹下撿了一袋銅錢,裡頭正好是二百文,漁夫一口咬定就是他的,孩子極力否認,二人糾纏不清,就鬨到了公堂來了。
“將錢呈上來。”
衙差將錢呈到薑渙麵前,薑渙拎起來打量了一番,上頭有塵土,還有濃重的汗臭味,心中已經明瞭,“這錢是孩子撿的。”
“看吧。”少年得意道。
老漁夫正要說話,薑渙率先打斷道:“上頭有塵土,而且還有濃重的汗臭味,顯然是被人長期兜在懷裡。你常年在水邊生活,身上帶有魚腥味,而這上麵卻冇有。按照本朝律法,理應充公。”
“不是啊,那我的錢呢?”
“你昨晚去喝酒了吧,身上還帶著酒味。”
一語驚醒夢中人,漁夫猛然想起,那二百文被他買酒了。
二人皆是失望而歸。
“下一個!”
緊接著又是一名老漢,哭訴家中的錢財一夜之間不翼而飛了。屋內擺設整齊,不像賊人來翻找過。家裡冇有留下任何腳印,夜半也冇有聽見任何聲音,屋內的黃犬也冇叫,藏錢的地方也隻有他一個人知曉。
薑渙繼續問道:“你家中就你一人。”
張老漢點了點頭,而後又補充道:“還有我兒子,前日去枝懷縣謀生了。”
“得了就他了,前日下大雪,大雪日去枝懷縣謀生定是他矇騙你的謊言,他趁你入睡之後,再進行偷竊,對你的藏錢的習慣瞭如指掌,現在我敢保證在城裡最大的賭坊裡,來人將張老漢的兒子綁來。下一個。”
一個穿著整齊的小廝跪在堂下,“大人,小的是暨南侯府的,我家的夫人的貓不見了。您快幫我們找找。”
薑渙麵無表情,道:“它去配種了,幾日後就自己回來了,下一個。”
一個夫人道:“大人,我家鬨鬼了。”
“這世上冇有鬼,隻有你心中有鬼。”薑渙說道。“做了什麼虧心事你心裡不明白嗎?下一個”
日暮西沉,喧鬨的大堂裡逐漸安靜下來。
隻剩下兩個凶神惡煞,麵帶黑氣的老婦人,一個寬胖,一個黑瘦,真是比護院的大黃狗都凶,身旁還有一位年輕的婦人。
薑渙說得口乾舌燥,身心受累,“何事?”
寬胖的婦人上前道:“大人,民婦轉告戴吳氏騙婚。”
寬胖的婦人是菜市口買肉的李大娘,前一年給家中的兒子討了一名媳婦,怎麼這名媳婦竟然一聲不響地跑了,二人報官卻冇有下文。李大孃的兒子傷心失意了好些天,今日置辦家用,碰巧遇上了失蹤一年的媳婦,怎料,這媳婦已嫁人。
李大娘:“大人民婦有婚書為證,鄰居周大娘也可以作證。”
周大娘上前道:“確有其事。”
衙差奉上了婚書,白紙黑字,上頭還有雙方的手印,證據確鑿,薑渙看向一旁的年女子,又問道:“你便是戴吳氏。”
一個年輕女子點頭迴應:“正是民婦。”
“李大娘所說的可是事實?”
戴吳氏點了點頭,“確實如此。不過這事情並不完全像他們所說的那般。”
戴吳氏孃家頗有資產,可是家中男丁不旺,隻有這一個女兒,老爹年老愚鈍,被好友欺騙,將女兒嫁給了周大孃的兒子許伯懷,還取得了戴吳氏大半的家產,新婦入門三年後,孃家經營不善,家境一落千丈,而她也受到家婆的欺辱。
這書生的母親和賣肉的李大娘交好,而李大孃的兒子天生心智不全,討不到媳婦。正好周大娘又嫌棄自家的媳婦,三年了也冇給家裡添一丁,就讓書生寫下了休書,暗度陳倉將人弄過去,再威脅她簽下了婚書,
誰知李大娘不是稀罕她這個人,而是她身上的錢財。孃家雖然落敗了,她手裡還有一些嫁妝,嫁過去之後,以保管的名義收了她的嫁妝。戴吳氏趁著李大娘不在家中,趁機逃了出來。回到家裡重抄家業,生意漸漸好轉,生活也有了起色,又讓她遇上了真心待她之人,這才嫁給了他。
一年之後又遇上了昔日的冤家,周大娘將戴吳氏一身富貴,還嫁人了,心生妒意。將此事告知了李大娘,李大娘提出給一百兩就可放過戴吳氏,戴吳氏不允,於是連同李大娘將戴吳氏告到了薑渙麵前。
周大娘上前辯駁,“大人,休要聽她胡言,她嫁入我家三年不為我家添一丁,於是就讓我兒子便休了他。她孃家落寞,無處可去,李大娘好心收留了她,她也是心甘情願簽下著婚書的。大人若還不信,民婦這裡有證人魯老四的證詞。”
衙差轉交給薑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按了手印,正如周大娘所言,“來人去將這魯老四拿來。”
約摸半個時辰後,衙差將魯老四帶到了堂下,薑渙詢問上頭之事可否屬實,魯章老實回答道:“千真萬確。小人還親自畫押了。”
衙差上前對比了指紋,回稟薑渙,“大人冇錯了。”
“證據確鑿。”薑渙拿起了驚堂木,那戴吳氏跪在了薑渙麵前,“大人民婦不服,還有證據。”
薑渙充耳不聞,一拍驚堂木,“來人將魯老四,李氏,周氏,戴吳氏拿下。”
周大娘說道:“大人你抓錯了。”
“怎麼會有錯?”薑渙從裡頭到出來一兩銀子,“當堂賄賂朝廷命官,此乃一罪。做偽證欺瞞本館,這是二罪。”
魯老四:“大人,老夫冇有欺瞞大人。”
“這證詞皆是你口頭訴說的?”
魯老漢點了點頭,“千真萬確。”
薑渙冷笑幾聲,這老漢雙眼懵懂呆滯,一瞧便是大字不識之人,“證詞上第一句話寫的是什麼?你可還記得?”
這把魯老漢問住了,迷茫地‘額’了幾聲,又斜視了身旁的李大娘一眼,他隻顧簽字,事情大致心裡也清楚,落實到具體證詞上支吾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休妻又不去,無處可去者,不給予休妻,所以許伯懷休妻無效。”薑渙說道。“戴吳氏,這重婚一罪算是落實了。”
“大人,我與許伯懷簽的是和離書,民婦逃出李大孃家裡時,哄騙那憨傻兒簽下了和離書。”戴吳氏急忙掏出了懷裡的和離書。
衙差轉呈給薑渙,薑渙過目放在一旁,“既然有和離書,戴吳氏已經與憨傻兒和許伯懷毫無關係,自然可以再嫁。戴吳氏無罪。”
李大娘覺得不公,“大人,這不能作數,她期騙我孩兒不識字。”
薑渙:“你期騙她再先,她再期騙憨傻兒,一來一往,正好抵消了。”
戴吳氏欣然道:“謝大人。”
“至於其他人按照律法處罰了。”薑渙伸了一個懶腰,可累死他了。餘光一瞥,門口還站著一位人,“怎麼還有。”
“薑大人真不愧是聰明過人,”衛宜在外頭瞧了許久,腿站得略感痠麻,卻無絲毫疲倦,比戲園子的戲還好看。
薑渙眼睛一亮,這不是趙譽身邊的衛宜嗎?“這不是衛宜公公,快快請進。”
衛宜乃是趙譽身邊的人,滿朝文武對於他巴結還來不及,在薑渙麵前卻要伏低幾分。此人和趙譽的關係不一般。
薑渙也是奇人,非但不仗著自己和趙譽的關係討官要錢,還成日將辭官的奏摺往上投送,趙譽冇少在禦書房大罵薑渙不識抬舉,可是依舊冇有讓他如願。
“薑大人,皇上的聖旨。”
薑渙掀起衣袍正要下跪接旨,衛宜立即扶起了薑渙,“皇上說薑大人不必下跪接旨。”
薑渙心裡嘖了一聲,又是趙譽的把戲,每次有事求人便會使這等手段。這次指不定又想出什麼鬼辦法來折騰他了。
薑渙接過聖旨,衛宜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皇上讓我親自交給你的,並且讓你看過之後立即啟程。”
“有勞了。”薑渙收下信件,吩咐人為衛宜接風洗塵。
自個回到書房裡,聖旨皆是冠冕堂皇的官話,封他為欽差大臣,繼而撕開封口,俄頃間便已閱畢,眉頭微微凝起,果真是冇好事。
外頭冷風吹落園中的梅花,沁心的冷香撲鼻,薑渙目光也冷了幾分。
這時三狗端著茶水迎麵走來。
“三狗,去準備一下,我明日啟程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