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青橋論武此言一出,彷彿連風聲都靜了一瞬。
李繼業深吸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對外人,也是對自己內心野望最直接的剖白。
“提轄久在邊關,當知如今三國之勢。西夏國弱而兵悍,如豺狗窺伺。大宋看似繁華,卻重文抑武,積弊深重,如大廈將傾。
遼國上層昏聵,早已外強中乾。以李某觀之,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亂象已顯。
不出二三十年,必有強梁崛起,逐鹿中原!”
他策馬向前兩步,身形在夕陽下更顯昂藏,聲音也愈發激昂道。
“前幾日更有高人測命,定得不出三十年,神州必有板蕩之危!
既然趙宋官家守不住這萬裡河山,壓不住這四方豺虎,既然這世道註定要有一場滔天巨變來滌盪乾坤!
——那麼,敗強梁而定天下,吞寰宇而致太平者,
為何不能是我,李繼業?!”
最後一個字落下,曠野寂寂,唯餘溪流潺潺,雁鳴悠悠。
魯達怔怔地看著橋頭那個在逆光中身影無限拔高、豪氣乾雲的男子,一時竟被那話語中蘊含的磅礴野心與自信震懾得無言以對。
他猛地舉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燒著胸膛,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定。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神色複雜難明,緩緩道?
“果然……昨日酒樓之中,灑家便覺你非池中之物,言談間氣象不同尋常綠林。
隻是灑家萬沒想到,你所圖……竟是如此‘大逆’之道!”
李繼業長長舒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虎目中光芒流轉,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道。
“所以我纔要替提轄背了這官司。非僅為結緣,更是想請提轄暫且脫了這身官袍束縛,真正到那江湖紅塵裡去走一遭。
看一看,聽一聽,用這世間的風雨,磨一磨心氣,煉一煉眼力。
待到他日,李某若有所成,提轄若有所感,江湖再遇之時,憑藉今日情分與彼時見識,何愁不能並肩馳騁,共圖大事?”
魯達聞言,低頭看著手中還剩小半袋的酒囊,沉默良久,酒水晃蕩。
他在想,若真有那麼一天,自己被這江湖磨去了稜角,消磨了誌氣,又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隨即他抬起頭,目光帶著深深的疑惑,指向腳下溪流與四野道。
“那你為何……反而要在此地,將這番心思盡數告知於灑家?”
李繼業順著他的手指,望向橋下溪水中破碎又聚合的夕陽倒影,聲音變得平緩道。
“今日之事已畢,我本已從東門出走,與弟妹匯合。奈何家妹一語,如醍醐灌頂,點醒了我。”
他轉過頭正視魯達,坦然道:“她說,‘以權謀算計得來的人,他日亦能被他人以權謀勾去。
人心如水,最是經不起反覆掂量算計。算計多了,再憨直之人也會心寒。到那時……’”
李繼業自嘲地笑了笑,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心口道。
“‘便再也不會有人,信這張口,信這顆心了。’”
魯達身軀微震,緩緩點頭,沉聲道:“老種經略相公也曾教誨:‘以餌聚魚,所聚必是趨餌之徒。
以誠待人,所得方為可托之心。’”
“經略相公此言,真是老成謀國,字字珠璣。”李繼業慨然道。
隨即他神色一肅,在馬上鄭重抱拳, 目光澄澈而懇切地望向魯達道。
“所以,李某愧言相問——提轄可願割捨這身官衣,與我李繼業一道,去看看這天下,究竟能變出何等模樣?”
魯達沉默,長久的沉默。
夕陽將他山嶽般的身影拉得更長,投在潺潺溪水上,隨波晃動。他臉上掙紮之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李兄弟…”
“…你今日之恩,灑家粉身難報。你即使要落草為寇,佔山為王,哪怕刀山火海,灑家也願與你同闖!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李繼業,望向暮色漸合的遠方,彷彿看到了邊關的烽燧,城中的百姓道。
還是吐出來,那包藏在雄心壯誌下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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