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虎寐天明”。李繼業聞言緩緩點頭,四望環顧一眼,聲音沉定落地道。
“正是如此。地底這群勢力,或是被重金買通喉舌,或是背後權貴暗中發力,一紙狀書遞入禦史台。
參劾慕容彥達擅自收容聚集災民、私蓄人口,暗藏不軌。
我們一路收攏流民,斷了他們的活路,他們便反過來斷我們的根基。”
承業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神色,喃喃道:“所以……我們是救人救得太多,反倒被這幫東西記恨上了?”
疤臉兒嗤笑一聲道:“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我們拿出錢糧安頓多少流民,這些趴在枯骨上吃肉飲血的匪盜,憑空損失的利錢怕是十倍不止。”
承業怔了怔,心底默默復盤一路賬目,低聲粗算道。
“我們一路走來,罰惡紳、破私宅,清算贓銀零碎湊在一處,怕是有……四五十萬貫上下!”
他雙目驟然睜大,聲音都拔高幾分道:“這般算來,他們實打實損失的買賣,怕是有四五百萬貫!!!”
話音落下,廳堂之內此起彼伏響起倒吸冷氣之聲。
——縱然滿屋之人皆是刀口舔血、敢提刀追猛虎的狠角色,四五百萬貫這個數字依舊重得壓人。
他們這些外出公幹的“背嵬”、“效節”騎卒,頂著精銳身份,月俸也不過十貫。這還是百人全員比照普通武官的規製。
若加上先登斬首,也不過上浮三四十貫,已經比得上西軍核心軍官的待遇了。
即便這樣還不算在青州按“績效”額外發放的補貼和田地份額。
否則,即使李爺再是無雙無對,他們也沒必要火急火燎地跟著李爺血海踏浪、刀口舔血。
可這筆數字擺在眼前,四五百萬貫,足夠供養四五十萬個他們這樣的精銳整整一月!
即便是一眾凶神,身上洶湧的氣勢也驟然一泄。
這一刻他們竟隱隱能共情地底那幫匪類——倘若憑空丟了這般潑天富貴,換作是他們,恐怕早就抄起兵刃,自汴京一路殺往青州火併!!
眾人各懷洶湧心思,廳中一時安靜。半晌,承業若有所思,低聲吐出一句道。
“那他們……該是積攢了多少錢財?”
這一句話砸落,滿堂呼吸又驟然急促,比先前更甚!!!
不少人雙目泛紅,眼底翻湧著燥熱貪念。
就連素來沉穩自持的王川與卞祥,喉間也是微微滾動,口乾舌燥。
之前擔生辰綱二十萬貫,已是足以夯實整條青州商路的滔天橫財!
無憂洞僅僅流失半年流民生意,便預估損失四五百萬貫。
就算其中有水份誇大,存續百年的地底巢穴,內裡囤積的財富又該何等駭人?
就連李繼業聽聞此言,心頭也是猛地一震。
——今夜輾轉周旋,九曲十八彎:
夜會慕容貴妃,窺見天子暗藏的試探;察覺暗中針對青州另有幕後黑手。
又以身涉險試探禁軍守備格局;被李師師嗅出蹤跡,巧借顛倒因果說辭遮掩本心;方纔敲定從李師師手中籌措地底物資。
一路心神耗竭,他心中原本隻將此事看作青州根基,與汴京地下無憂洞圍繞流民產生的利益死局。
倘若不是此刻被承業一語點破,他竟沒能第一時間想通透——
藏在天下最富庶城池腳下,經營百年不見天光的黑暗巢穴,手中握著何等無可匹敵的黑金!
生辰綱算個屁啊!
即便是自認為“錢都存在別人家裡”的李繼業,此刻胸口都壓抑不住地起伏。
他虎目生光,環視眼前一群同樣炙熱、癲狂、戰意傲然的騎卒,目光最後落在承業臉上,十分讚歎道。
“都言我弟愚拙性憨,今日一言卻是大智若愚。
世人隻見刀光劍影,你卻一眼看見了那堆金銀埋在哪裡。”
其他人聞言立時轟然笑了出來,歡快而熱烈,笑聲在廳堂裡回蕩。
承業得意地環顧四周,尤其眉飛色舞地瞥了一眼身側的四兒。像是在說“怎麼樣,我也有今天”。
李繼業望著這股蒸騰而起的悍勇氣勢,原本預備好一長篇權衡利弊、講明兇險的動員說辭,此刻全然作廢。
眼下這群弟兄,根本無需他鼓舞——說到底不過江湖底層預設的法則:黑吃黑。
要不是相信李爺,和自己委實幹不過對方,他們怕是都已經開始滿地找鑽下去的洞了!
李繼業不再出聲,虎目緩緩環視全場,自四兒、承業、卞祥、疤臉兒……一路落到末位的柴夔明。
躁動不安的場麵立時安靜下來,可其中的殺氣卻越發濃厚,似要從眾人身上滲透出味來。
廳堂鴉雀無聲,隻有簷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響了一聲。
李繼業見狀,沉聲道出第一道指令:“地底行動所需物資,我已然託人著手預備。
四兒。”
四兒聞聲身子微微一轉,挺胸昂首傲然挺立。
——他不在意錢財,可他在乎方纔被承業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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