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展顏消宿怨”。伏日午後,殿帥府外金水河的引水渠成了最熱鬧的去處。
幾個不當值的禁軍士卒脫了號衣,光著膀子蹲在渠邊,捧起冰涼的渠水往脖子上潑。
水珠子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惹得旁邊洗衣的婦人一陣笑罵。
更遠處,柳蔭下幾個半大孩子脫得赤條條的,噗通噗通往河裡紮,濺起的水花在日光下碎成一片。
蟬鳴聲躁得像是要把整座汴京城掀翻,連街角趴著的黃狗都耷拉著舌頭,懶得動彈。
廳堂內暑氣更是悶滯,主位上的高俅借著案幾遮擋,悄悄扯鬆衣擺透氣,驅散黏在身上的熱氣。
他實在想不通,這伏日酷暑,連冰盆融化的速度都比平日快了一倍,自己坐在這廳堂裡尚且汗流浹背。
對麵那年輕人怎麼就能麵無汗漬、衣冠齊整,端坐如鬆,彷彿這滿室的燥熱與他毫無乾係。這份定力,倒是讓他不得不高看半分。
而李繼業的確毫無感覺。【抗纛】中的“雄壯”讓他耐得住寒暑。
【爐中火】的“命火不熄”更是讓他不懼酷暑嚴寒,尋常環境變化早已難以撼動他的狀態。
李繼業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盞,抬眼看向高俅,開口時語氣悠然道。
“太尉要在下翻譯此詩句,倒也簡單。隻是敢問太尉——這仇從何起,怨從何來?”
高俅臉色驟然一沉,雙目銳利繃緊,沒料到對方步步緊逼不肯罷休,冷聲道。
“郎君剛受太師冊封武翼郎,循例拜謁本太尉這位上官,便是這般登門“拜訪”的規矩?”
李繼業淡淡一笑,也不惱,隻抬手示意身後。
疤臉立刻趨步上前,對著高俅恭恭敬敬躬身行禮,隨即從腰間那個牛皮製的符牒袋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圖錄,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來到高俅身側。
輕輕將圖錄展開,不偏不倚,正好壓在方纔那張林沖的卷宗繪像上麵。
高俅心頭又是一怔。自對方踏入殿帥府,種種反常舉動層層疊疊,霧裡看花一般,始終摸不透真實意圖。
他掃了眼躬身侍立的疤臉,又瞥了眼自顧飲茶神色閑適的李繼業,遲疑片刻,目光落在鋪開的圖錄上。
隻匆匆掃過幾行字句,高俅瞳孔猛地驟然收縮。
廳堂死寂無聲,院外卻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甲葉碰撞之聲密如急雨,由遠及近。正廳門前,那些方纔被高俅喝退的禁軍士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朝兩側讓開。
當先一人身量魁梧,麵如重棗,穿一身鏨金鱗甲,腰間束著獅蠻帶,雙手倒提一對長柄金瓜雙錘。
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周昂。
他身後半步,跟著另一員同樣全身披掛的悍將,正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丘嶽。
這兩人並肩而來,身後的親兵甲士排成雁行,氣勢沉凝,與方纔陸謙倉促糾集的那群散兵遊勇截然不同。
周昂本是正在軍中巡視,忽然接到急報,說太尉府中有人動了刀子。他扔下手中軍務便往正廳趕,連甲都沒來得及披。
半路上正撞見從廊道那頭過來的丘嶽。丘嶽一把拽住他,神色凝重,低聲說了句道。
“方纔我在前廊遇見一夥人,個個都是狠辣角色。為首那人武藝看不透,其餘幾個也非等閑之輩。你若要去,與我一同先披甲。”
周昂與丘嶽共事多年,深知此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能讓他這般謹慎的,絕非尋常人物。
他這才壓住心頭焦急,轉身回營披了甲冑,又點齊了一隊親兵,方纔與丘嶽一同趕來。
周昂在正廳門前微微駐足,目光如電,掃了一眼畏縮在廊柱陰影裡的那群禁軍,又不屑地瞥了一眼縮在最前頭麵色慘白的陸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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