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內,
早市剛過,日頭高懸。
長街之上人流如織,沿街食攤鱗次櫛比,蒸籠騰起白茫茫的熱氣,混著炊餅、煎茶、糖糕的甜香飄出數步遠。
攤前木案上碼著油煿金煮玉、沙糖冰雪冷元子,還有剛炸好的環餅、焦飥,油光鋥亮,引得往來行人頻頻駐足。
街邊酒旗迎風招展,挑擔貨郎搖著撥浪鼓穿行其間,呼喝叫賣聲、碗筷碰撞聲、說笑閑談聲揉作一團,滿是帝都獨有的鮮活熱鬧。
一個矮胖的布商正端著一碗鵪鶉餶飿兒,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喝湯。
冷不防一個半大孩子從人縫裡鑽出來,一頭撞在他胳膊肘上。湯碗晃了晃,濺了布商半袖子。
“你個殺千刀的短命貨!趕著投胎啊!”布商跳起來罵道,那孩子卻已經跑遠了,連頭都沒回。
這孩子約莫十二三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褲腿捲到膝蓋,赤著腳在青石板上跑得飛快。
他是宣德門前說書先生的兒子,也是這附近幾條街巷裡專門替人跑腿傳話的“小耳朵”。隻見他跑到街心,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便喊道。
“要緊訊息嘞——要緊訊息嘞——遼使無禮,阻我大軍出征!隴西李氏公子仗義出手,當眾折辱遼使,解我大宋之圍!種帥贈刀!遼使敗退!”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半條街的人都扭過頭來。
一個正在切羊肉的漢子拎著菜刀從鋪子裡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喊道。
“那小子,別瞎扯!通天門早上不是封了嗎?”
那孩子站住腳,轉過身來,胸脯一挺道:“誰瞎扯了?我爹就在城門口親眼瞧見的!不信你去問那些守城門的!”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旁邊一個賬房模樣的老者,捋著鬍子說道:“隴西李氏千年世家,天底下一等一的高門大戶。他們家的人出麵,遼人當然要給幾分薄麵。”
那孩子一聽有人補充,更來勁了,又扯著嗓子喊了一遍道。
“要緊訊息嘞——要緊訊息嘞——遼使無禮!隴西李氏解圍!種帥贈刀!遼使敗退!”
這一回,好多人都跟著他一起喊了起來,聲音越傳越遠,驚得街邊老槐樹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在空中繞了兩圈,往更遠的地方飛去了。
……
而長街上喧嚷陣陣。沿街一座二層酒樓裡,臨窗食客聽得外頭人聲鼎沸,嫌嘈雜擾了酒興,抬手“吱呀”一聲推上木窗。
窗外動靜隔去大半,堂內隻餘杯盞相碰、聚精會神,看著酒樓大堂裡。
此時說書先生正講到興頭上。手裡那把摺扇已經掉了半邊扇骨,但拍在桌上那聲脆響,絲毫不減威風。
隻聽他口中滔滔不絕,把那通天門下的一幕幕說得活靈活現。
說書先生猛然摺扇一收,身子往前一探,壓低了嗓子道。
“諸位客官有所不知!今日通天門下,遼邦悍將阿裡奇當眾逞凶,勒馬厲聲喝問,要逼問我大宋豪傑名號!
哪料話音未落,西軍鐵騎左右合圍,另有一隊好手暗中列陣,層層堵截!
那阿裡奇縱有蠻力,一時進退不得,馬失前蹄,險些當場跌落馬下,狼狽至極!”
話音落罷,堂下聽眾一片鬨然,有人按捺不住,伸長脖子高聲追問道:“台上先生,那領頭的究竟是哪位好漢?快說快說!”
說書先生卻故意賣起關子,緩緩合上摺扇,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滿堂座無虛席的酒客,笑意掛在眼角。
底下眾人哪耐得住性子,銅錢、碎銀接連往台上拋去,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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