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稍慢的柴夔明和溫必古終於也看清了那麵牆。
柴夔明彎腰便吐,吐得翻江倒海,連膽汁都嘔了出來。溫必古扶著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笑的是。本來乾淨整潔一塵不染的廚房,反倒被這些人吐出來的汙穢之物。
弄得……一片狼藉。
李繼業站在牆前,沉默地看著。
他的目光從第一具屍體開始,一具一具地往後數。
從右往左。第三具,是個身量矮小的,肩胛骨的輪廓還未完全展開,頂多十三四歲。
第五具,是個胖大的,腹部脂肪被整塊取下,擱在旁邊一隻木盆裡。
第七具——他的目光停住了。
李繼業虎目驟然一縮。
那是靠牆稍裡的倒數第二具。在所有被鐵鉤吊起的屍體中,唯有她即使皮已經被剝了,即使腹腔已被剖開掏空。
唯有她的手臂,以一種不屬於被鐵鉤弔掛的姿態,彎曲著貼在腹側。
兩隻手,放在腹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掌心向內,環繞成一個空虛完整的圓。
這個圓,剛好夠一個蜷縮的胎兒大小。
她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她死的時候,雙手本能地想要護住那個孩子。
她死了以後,有人用鐵鉤穿過她的下顎,把她和那些“烤乳豬”掛在同一麵牆上。
李繼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裡憤怒燒乾,悲憫成河。
一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森然殺意,讓整個廚房都驟然降溫。
王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具屍體。也看到了那雙還在做著護佑手勢的手。
他的嘔吐停了。他的痙攣停了。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
枯樹山上那個狂笑著問他“此地可有能救蒼生者”的惡匪,和這麵牆上整齊排列的無皮屍體,在他腦海裡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以為鮑旭已經是世道最黑暗的底線了——一個以殺人為樂的惡鬼,一個看透了官場腐敗、選擇了踐踏一切秩序的草寇。
他以為那就是惡的極限。但一路同行的承業疤臉兒都告訴他不是。同他講了清風山之惡。
他又以為那就是惡的極限。但私心中總有一絲逃避——畢竟此惡雖惡卻還是山上,遠離人間。
——今日所見。原來啊……又不是。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惡,是把殺人當成一門生意,是把廚房打理得比任何酒樓都乾淨,是懷著孩子的女人和烤乳豬掛在同一麵牆上。
這種惡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辯護,它隻是存在,就足以把一個人對文明與秩序的全部信念撕成碎片。
“何……以……至此?”王川幾乎是夢囈般地吐出這四個字。
“我以為……”賈嬌娘也站在廚房之內,看著剛剛他夫妻二人,差一步便要入得其內的地方。
也看到了那具被掏空了腹腔卻仍彎曲著雙手的屍體,喃喃道。
“我以為她說的那——剖開肚子取小的,兩個一起放血。
隻是說來嚇我的瘋話。原來……”
王川聞言眼中一戾,轉身,跨步,前沖,出門,探手,奪過旁邊騎卒腰間的刀,舉刀猛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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