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亡三日。午時已到。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雨絲斜織如簾。
喪門神鮑旭獨自一人站在雨棚之前,渾身淋著雨。
鐵甲上的水珠匯成細流,也順著甲葉的縫隙往下淌,在靴底匯成一攤。頭頂的木棚離他隻有三步,他沒有退。
鮑旭身後雨棚之中,密密麻麻擠著從聚義廳中出來看熱鬧的弟兄。
此時俱都鴉雀無聲,誰也不敢再動。這些沉默的,像潮水一樣壓過來的東西,被引到自己身上。
鮑旭身前,校場大門之處。
隨著那聲“有”落地,校場兩邊的黑暗裡,沉默無聲地湧出縱馬而來的“背嵬效節”騎卒。
馬蹄踏在泥水裡,沒有嘶鳴,沒有鐵器碰撞的聲響,隻有馬蹄踩進泥漿又拔出來的“噗嗤”聲,一下又一下。
然後是牆頭,密密麻麻的張弓搭箭的官兵。
弓弦繃緊,箭尖在雨幕中閃著冷光,雨水順著箭桿往下淌,在箭頭處匯成一顆水珠,懸而不落。
緊接著是湧在校場上、佔據了大半校場的步軍列隊官兵。
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弓弩手夾在中間,層層疊疊,整整齊齊。亦沒有人說話。
鮑旭此時才恍然看向四周,發現瞭望塔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人。
一個瘦小的人正搭著腳在欄杆上,晃呀晃,鼠須上也掛著水珠,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好戲。
——直娘賊。什麼時候摸進來的!
鮑旭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他一邊悄悄往後退了半步,一邊把視線重新放回正中。
從卞祥、陳雄、食安、李明瀾身上一一掃過——卞祥九尺身軀坐在馬上,如同一座鐵塔;陳雄雙目如炬,手按斧柄。
食安胖大的身軀縮在馬上,目光卻像兩把刀子;李明瀾腰桿挺得筆直,槍尖點地,雨水順槍桿滑下。
鮑旭復看向赤炭火龍駒上。
此人全身重甲,全馬掛披,從頭到腳裹在鐵片之中。
——這又是哪裡來的將門世家、勛貴豪門?
李繼業虎目一晃,下顎一點,居高臨下俯瞰道。
“繼續笑啊。怎麼,不歡迎我?”
鮑旭此時剛摸到自己的闊劍劍柄,鐵質觸感從掌心傳來,膽氣立時升了一截。
他攥緊劍柄,五指扣實,聞言戾氣一撐,凶言道。
“閣下哪裡來的人!竟然趁我山寨不備,偷襲於我!
有膽子的,你退後十丈,我等兄弟出來擺開陣勢,與你廝殺一場!”
此言一出,眾人不屑之情溢於言表。李繼業聞言一笑,卻抬手一揮。
騎卒立時聞聲而動,衝鋒姿態準備——馬匹前蹄刨地,騎卒們俯身,長槍前指。
官兵見狀立時跟著調整陣型,盾牌手半蹲,長槍手從盾牌縫隙中探出槍尖,弓弩手將箭搭在弦上,箭尖微抬。
鮑旭心中暗喜了一瞬——剛以為遇見個愣頭青,要下令軍隊後退。
可見對方本部騎卒不僅未退,還竟然如此令行禁止,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剛高興了點心又沉了下去。
李繼業沒有言語回應鮑旭的話語。獨自列於陣前,驅馬往前踱步。
一步,又一步。壓向雨中的鮑旭,也壓向整個雨棚中的匪兵。
——擒賊先擒王。這個念頭在所有匪徒的腦海中閃過。
並且隨著馬蹄的不斷落下,也在不斷地閃爍著。有人甚至把刀拔出了半寸。
卻沒有人動。呼吸都輕了起來,輕到幾乎聽不見。
馬蹄濺射的泥水甩在那十字架上氣絕的漢子身上,甩在泥濘裡抱著奶奶屍體的小女孩臉上。
那小女孩被泥水濺了一臉,眨了眨眼,沒哭,也沒動,隻是把懷裡的屍體抱得更緊了些。
泥水也濺射在呆立在原地仰望的書生衣袍之上,青衫上多了幾點泥漬。
他也不擦,眼珠一味的隨著赤馬的側影移動著。
——目光裡有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朝聖者在仰望神龕時才會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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