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死後第二日。
卯時。天將亮未亮。
崇義公府邸。
後院的正房內,燈火燃了一夜,燭台上積了厚厚一層燭淚,如凝固的琥珀。
老人雙手捂著一張溫熱的絲綢麵巾,燜在臉上。熱氣和著葯湯的微苦氣息瀰漫開來,熨帖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他猛然鬆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麵巾從臉上揭下來,露出一雙半閉半睜的三角眼,沙啞道。
“別停,繼續。”
旁邊一個勁裝打扮的莊客連忙應了一聲,續上了方纔的話頭道。
“所以當那李公子連拔十三處宅院之後,已經有四五百人馬。”
莊客條理清晰道:“故而柴夔悟公子便聯絡了那秦管家,裡應外合,取了柴進宅院。”
老人雙手拿著那張溫熱的絲綢麵巾,懸在半空,任熱氣從指縫間裊裊升起。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道。
“你是說——那李繼業,前日中午去往柴進家吃酒至黃昏,暢聊至夜半。
連夜殺來老夫府邸,迫降於我。再連夜帶人,從日出到日落……”
“啪——”
麵巾被他隨手扔進銅盆之中,濺起一片水花,打濕了桌案上攤著的一卷書簡。
他渾然不顧,偏頭看向莊客,枯瘦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劃出滄州的地界,一字一頓道。
“繞著我滄州地界,一日連拔十三處別院,殺敗五百人馬——無一合之敵?”
那“無一合之敵”四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
莊客默默點了點頭,不敢多言。
老人雙手探入銅盆,就著溫水凈了凈手。忽然問道。
“他治軍怎麼樣?”
莊客想了想,斟酌著措辭道:“安營紮寨之類的,小人沒看到。
不過他手段極高,一路驅著降卒打別院,連消帶打,無一錯漏。
故而他威望之盛,如日中天,包括我柴家本脈的在內,都不敢不聽。”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之前為什麼訊息一直沒傳出來的原因。
就這訊息,都還是那李公子進了宅院,小廝守在外麵,我才瞅著空子傳回來的。”
柴安澤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柴進呢?”
莊客連忙道:“死了。進院不久,他便通過暗道逃走了。不過被李公子單騎踏月追上,馱著他屍體回來的。”
老人聞言,一口把嘴中漱口的茶水吐掉,“咕嚕”一聲,水珠濺在銅盆邊上,順著盆壁緩緩滑落。
他眼睛一眯,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問道。
“他可有人員傷亡於暗道之中?”
莊客搖了搖頭道:“不知。莊園之中,都是他的人馬進去的。
不論是我們的人,還是降卒的人,大部分都守在外麵。裡麵的訊息聽不得真切。”
老人思索了一下,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像是在打什麼拍子。片刻後,他立時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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