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亡七十六日。
卯時三刻。
日出。
春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把整片山坡照得透亮。
騎卒劉不為趴在山坡上,臉貼著草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座柴家別院。
他眼眶熬得通紅,像是被人抹了兩把辣椒水,可那雙眼珠子還亮著,亮得像野地裡的狼。
身後有腳步聲,踩在枯葉上。王小二貓著腰蹭過來,在他身邊趴下,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小聲道。
“劉大哥,天亮了,我來替換你了。”
劉不為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囑咐道。
“下麵柴進別院的人在收拾器械、馬匹,估摸要動了。你看緊一點,一但出來,叫醒我。”
王小二連忙點頭,往前蹭了蹭,接過瞭望的位置。
劉不為錯身退開,靠在一棵老鬆樹榦上。跟蹤加熬夜,一整夜沒閤眼,這會兒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閉眼之前,還是忍不住叮囑道。
“小二……”
王小二悄悄轉頭看過來。
劉不為嘆了口氣道:“你多吃些肝臟,那東西是腥臭了些。可你頂著這雀矇眼,如何能跟著李爺混?
李爺可是好夜中殺人,收到人頭也是最多的。你不能夜戰,那以後的戰鬥統計評價,你可混不上良。
不攢上錢,你如何娶張家那丫頭?”
王小二連忙小聲應道:“知道了劉大哥。我主要是受不了那味兒……”
“行了,有得吃就不錯了。”劉不為打斷他,閉上了眼。
王小二閉上嘴,轉頭看向下方。
別院裡,人聲馬嘶混成一片。四十餘人正在整備,亂鬨哄的。
十幾個身材高大的,站在院中央,身上穿著皮甲,手裡提著樸刀、長槍、鐵斧、硬弓,氣勢不凡。
估摸著是柴進的食客,平日裡吃好的穿好的,這會兒要準備動真格的了。
其餘的人就沒那麼從容了。套馬鞍的套馬鞍,捆行李的捆行李,搬箱子的搬箱子,手忙腳亂,嘴裡還罵罵咧咧。
估摸著是莊客、伴當之流,平日裡乾的是伺候人的活,這會兒被人拉出來充數。
王小二看著下麵那些人,心裡暗暗咂舌。昨夜他們跟著那十幾批人分散跟蹤,一路跟到這些別院。
這麼算下來,柴進在這滄州地界,怕是養著四五百號能打能殺的食客、莊客。這要是起了反心,佔山為王,一次就能拉起上千人的隊伍。
他正出神,身後忽然有動靜。
“小二。”
劉不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勁。
王小二一愣,問道:“劉大哥你怎麼醒……”
“聽。”劉不為閉著眼,耳朵微微側著,像是在捕捉什麼聲音。
他的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轉身就往聲音來處彎腰奔去,動作快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嘴裡急促地丟下一句道。
“是哨聲。李爺來了。”
王小二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貓著腰在林子裡跑,腳步踩在枯葉上,沙沙沙沙,像風吹過。樹枝刮在臉上,也顧不上了。
不過片刻,密林深處,幾十匹馬靜靜地立在那裡,不嘶鳴,不打響鼻,連蹄子都不刨一下。
騎手們已經翻身下馬,正悄無聲息地往四周散開,隱入樹影裡。那動作又快又輕,像水滲進沙子裡,轉眼就沒影了。
劉不為眼前一亮,連忙上前,抱拳禮道:“李爺。”
李繼業端坐馬上,虎目微晃,朝旁邊一指,介紹道。
“這位是崇義公之子,柴夔悟柴公子。我已與崇義公達成同盟。這別院是何情況?”
劉不為連忙朝旁邊那人抱拳一禮。
那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直裰,腰繫布帶,腳蹬一雙黑麪布鞋。
麵色微黃,眉眼間與柴安澤有幾分相似,隻是少了些老辣,多了些書卷氣。他端坐馬上,腰背挺直,手裡攥著韁繩。
劉不為收回目光,快速稟告道。
“昨夜酒宴之後,柴進便遣人來此別院,忙碌一夜。
從四方聚集人手,挑選馬匹,開了武庫,拿出刀槍劍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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