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明星稀,狂風嗚鳴,河水滾滾。
韓安與船主吃酒。
酒過三巡。
韓安抬手拭去嘴邊的酒漬,仰頭望向那時而躲入雲層的缺月,笑言。
“船家,你這捎人生意,這錢來得可真快,實在叫旁人羨慕不已。”
“公子有所不知,小人每次掙來的意外之財,都得和大夥均分。這麼攤下來,每個人手裡都分不到一兩銀子。”
“船主真乃豪爽之人。”
船主苦笑連連,長歎一氣,而後苦言。
“唉,為了修那花園,不知累死了多少兄弟。每日早晨睜眼,就怕聽到船下傳來亡訊。若不是家中田地被惡意強賣,誰願來乾這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他又歎一聲,天上星月卻不為動容,接著續說。
“小人背後毫無靠山,要是一個運氣不好,上麵派人來頂替船主之位,那隻能去船下劃槳。累死之期,指日可待咯。”
韓安把船主的空杯續滿酒,探道:“若是再出個張角,敢問船主有何想法?”
“張角?”
船主微微一愣,隨後深思,纔想起張角的身份,登時大驚,壓聲低說。
“公子可彆亂說,小人從未想過這種事。”
韓安點點頭,“要我說,真能為此分到田地,福澤後代子孫,那該多好啊。”
分田?
船主不禁張大了嘴,嘴角微微搐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含飴弄孫的美好畫麵,神色間滿是憧憬。
隻是片刻。
襲來的狂風將他從幻想中吹醒,拉回殘酷的現實,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酸澀。
船主的這一係列反應,韓安都看在眼裡,心中暗自思忖。
田地是尋常百姓的最終追求,冇人可以拒絕。
但如今,一把無形的枷鎖,將他們緊緊禁錮,動彈不得。
想當把鑰匙,僅憑目前,不可能做到。
“船主,不說這話了。明日幾時可到大名府?”
“晌午便可到達。”
韓安拱手告退,回到門前休息。
..........
翌日。
陽光明媚,狂風依舊肆虐,河水愈發湍急。
韓安敲門而入,取走乾糧充饑。
可剛吃到一半,便聽到一聲巨響傳來。
房間內的兩女頓時惶恐不安,各縮一角落。
林娘子驅走心中駭怕,過去強行把隻想獨自的妹妹抱住,連連安慰。
“我去瞧瞧情況。”
韓安說完,關上房門走到外通道,攔住一名船員詢問。
“是一綱船翻了!那數十塊花石綱都掉了河!”
船員匆匆解釋完,便急忙跑去稟告船主。
韓安順著船員所指的方向眺望過去。
隻見遠處一艘船隻斷成兩截,正以極快的速度下沉,船上跳下來的船員們正拚命朝著這邊遊來。
奈何強大的旋渦讓落水者們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也難以遊出沉船位置。
照此情形下去,他們怕是要和那些花石綱一同長眠河底。
船主收到訊息後,吩咐駛向沉船附近,拯救落水者。
韓安不敢貿然參與,就守在房門前,看著眾人拋繩拉人。
待落水者被救起後,他們卻冇有先感恩,反而開始相互推卸責任。
為首的是一油麪胖子,正對著一坐地青年含血噴人。
“都怪楊製使,花石綱尚未擺放周到就喚人開船。”
青年冷笑一聲,毫不示弱回擊。
“開船前我再三囑咐,令你把花石綱均勻擺放,你卻不按我言行事,這就罷了。上船時我見船體一側有一道長裂縫,叫你派人檢查再出航,你還是不聽。試問,這到底是誰的責任?”
油麪胖子一陣心虛,但想到要入大牢,心裡就駭怕不已,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一句。
“你是運送這批花石綱的主事,東西失陷了,責任自然在你。老子隻是個開船的,和我有什麼關係?各位弟兄,我說得對不對?”
底下眾人紛紛附和,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這個青年身上。
青年立即起身,亮出半截鋒利大刀,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這些人雖然都是軍漢,足有十位之多,但麵對楊家將的後人,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忌憚。
油麪胖子嚥了咽口水,壯著膽子喊道:“楊誌,我勸你把刀收起,好好想想怎麼回去交差纔是。要是殺了我們,你罪加一等,還會壞了你楊家的名聲。”
楊誌?
韓安恍然一滯,望向轉身青年。
七尺五六身材,魁梧如蒼勁大樹,氣質似開鞘利劍,臉上那塊青記額外添了股厲色,極其令人矚目。
楊誌緊攥刀柄,久久不能言語。
為了楊家名聲,他最終還是忍聲吞氣,拂袖離去。
他正走著,忽然被一個身影攔住了去路,還未發火便聽一言。
“請問可是楊無敵子嗣,楊誌?”
楊誌抬頭一看,是一清秀至極的公子,按住脾氣問道:“正是,閣下是?”
“青州人氏韓安。”
“莫非是作了那首石灰吟的錚錚才子?!”
韓安頷首,臉皮有些掛不住。
兩人交談。
幾乎都是楊誌在傾訴自己的不如意,韓安在一旁不時應和幾聲。
楊家,為北宋初年最著名的軍事大族。
其上老祖楊業,功績顯赫,人稱‘楊無敵’,打得遼國哭爹喊娘。
奈何在退守中被自己人害死,被遼國生擒,欲想為己所用。
楊業不從,絕食身亡。
其後代子嗣,一個個英勇無比,為北宋立下汗馬功勞。
但隨著重文輕武的背景愈是加劇,楊家逐漸冇落。
到了楊誌這一代,隻剩一個名聲,著實令人唏噓不已。
當那首石灰吟傳入楊誌耳中,頓時就啟用了楊家血脈,不過隻是亢奮了數日又被現實打回原形。
他隻有每夜唸詩告誡自己:重振父輩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可惜時運不濟。
他即使武舉出身,還是冇有如願上戰場灑熱血,隻是當個被人嘲笑的小小武官。
而且這些年當官的經曆,淋漓儘致體驗了一把何叫黑暗**。
官員不聯結起來對抗外敵,隻管為了自身利益結黨營私,抖個你死我活。
何其淒慘也。
“在下隻顧自說,實在抱歉。”
“哎,楊兄無需自責,我最是敬佩敢上陣殺敵的勇士。”
韓安擺手一說,隨後問道:“這批花石綱失陷,楊兄回去免不了丟官進牢,不知有何打算?”
楊誌長歎,拳頭緊了又鬆,想了良久回道:“隻能先在江湖躲避一陣,看有何風聲再計議。”
“實不相瞞,我是從東京返程,路上帶有兩位女子。若是遇到危險僅憑我一人,實在難以護她們周全。若能有楊兄同行,這一路我也能安心不少。”
“如此甚好!能為韓先生獻勞,實屬有幸。”
韓安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打開房門介紹道:“大的那位是林教頭林沖的娘子,小的是我舍妹。”
楊誌一一打過招呼,問起了名震江湖的林沖,聽聞他的遭遇後扼腕歎息,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僥倖。
若真回去,怕是會丟儘楊家臉。
而後韓安找來船主,花了五十兩銀子,要買那油麪胖子的性命。
船主本就對那胖子厭惡至極,連銀子都冇收,便單獨將他騙到船後,一刀砍下了他的腦袋,丟入河中餵魚。
船主對外宣稱,那胖子是不幸落水。
那些隨行的人半信半疑,但也不敢鬨事,此事便就此作罷。
楊誌看到這一幕,心生感激,對韓安更是尊重。
“多謝韓先生為在下解恨,這一路我必定儘心儘力護送。”
“這些侮辱鞠躬儘瘁之人的zazhong,就隻剩一張狗嘴,讓他們上陣殺敵,必會嚇出一身屎尿,反倒漲敵人威風。”
楊誌冇想到韓先生能說出粗鄙之言,不過聽起來心情真是暢快。
接爾。
韓安背對楊誌,話鋒一轉,試探。
“我有一哥哥,姓魯名達,法號智深。他也作有石灰吟這類詩,楊兄或是喜歡。”
“那真要洗耳恭聽了。”
輕咳過後,一詩起。
“雲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望神州,百姓苦,千裡沃土皆荒蕪。”
聽完,楊誌當即就支棱起來,滿腔熱血似滔滔黃河,翻滾在心頭。
多時。
“韓先生何時造反,請帶帶小人!”
“楊兄,你...”
不是。
楊兄,我說隨口說而已,彆當真!
我現在還揹著通緝犯的身份,這事兒還冇個著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