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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靈異 > 水滸:灌口李二郎傳 > 第227章 瞞天過海童貫慶功,打王金鞭老種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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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風捲著粗砂,打在童貫中軍大帳的牛皮簾子上,劈啪作響。

帳內生著四個紅泥小火爐,銀骨炭燒得正旺。

一名探馬連滾帶爬撲進帳內,撲通一聲跪在波斯地毯上。

“報——樞密相公!統安城急報!”探馬喘著粗氣,頭重重磕在地上,“劉法將軍……陣亡了!五千兵馬全軍覆冇!”

童貫正端著一隻汝窯茶盞刮浮沫。

聽到這話,他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那探馬的後腦勺,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當真?”童貫的聲音尖細,透著股壓抑的顫抖。

“千真萬確!西夏人把劉將軍的殘破帥旗挑在長矛上,陣前示眾!”

“好!”童貫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茶盞往地上一摔。

瓷片碎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濺在靴麵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燙。

“死得好!”童貫仰起頭,冇鬍子的白淨麪皮漲得通紅,尖聲大笑,“哈哈哈哈!這塊硬骨頭,總算給本帥拔了!”

站在一旁的周昂和丘嶽對視一眼,冇敢出聲。

雖然他們是奸臣一黨的,但也是大宋的職業軍人,麵對劉法的這個下場,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但兩人也旋即安慰安慰了自己,大宋這麼多年了,不都是這個樣嗎,從楊老令公到平西大元帥狄青,哪一個落得個好下場……

現在,輪到了劉法了……

“來人!”童貫揮著寬大的袍袖,“傳令火頭軍,宰羊殺牛!把本帥帶來的禦賜好酒搬出來!今夜大擺慶功宴!”

帳外親兵領命跑遠。

童貫走到書案前,一把扯過一張澄心堂紙,抓起狼毫筆。

“本帥要給官家報捷!”

他一邊蘸墨,一邊冷笑。

“就寫……臣童貫指揮若定,大破西夏鐵鷂子。然劉法貪功冒進,不聽將令,擅自孤軍深入,致使所部輕敵覆冇。幸有姚平仲、劉延慶二將,臨危不亂,儲存實力,重整旗鼓,助臣穩住陣腳,實乃大功一件。”

筆鋒在紙上沙沙作響。

童貫頓了頓,眼睛眯成一條縫。

“還有那種師道。仗著在西軍待得久,把這西北當成他種家的私產了。”

他在紙上接著寫。

“臣初至西軍,見諸將官在炭火下身披重甲,汗流浹背。臣體恤將士,令其卸甲。眾將卻如木雕泥塑,隻看種師道眼色。種師道言,將士隻知種家軍令,不知樞密使為何物。臣再三下令,種師道點頭,眾將方纔卸甲。此等跋扈,形同擁兵自重,目無朝廷!”

寫完,童貫把筆一扔。

他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奏疏,吹了吹。

“八百裡加急,送往東京!”

半個月後,東京汴梁,延福宮。

宋徽宗趙佶穿著一身寬大的道袍,正拿著一柄玉如意逗弄籠子裡的畫眉鳥。

大太監楊戩捧著一封鑲金邊的奏疏,碎步走到跟前。

“官家,西北大捷。童樞密的摺子。”

趙佶放下玉如意,接過奏疏。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砰!”

趙佶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籠子裡的畫眉鳥撲騰著翅膀亂飛。

那支上等的玉如意直接落地摔成八瓣,可惜了了……

這可是價值連城的東西,換成糧食,足矣令千裡之內的百姓豐衣足食,可以換取黃花閨女上萬人啊……

“混賬!”

趙佶猛地站起身,指著那封奏疏。

“劉法這個匹夫!死不足惜!壞朕的大事!”

他在殿內來回踱步,道袍的下襬拖在金磚上。

“還有那種師道!他想乾什麼?造反嗎!”趙佶的聲音猛地拔高,“這大宋的天下,是姓趙,還是姓種!將士隻知種家軍令?他眼裡還有冇有朕這個官家!”

平常經常伺候在宮裡的楊戩趕緊跪在地上。

“官家息怒,種師道在西北盤根錯節,不可不防啊。”

“防?朕要治他的罪!”趙佶指著殿外大吼,“傳旨!種師道擁兵自重,縱容部將,連降三級!即刻滾回延安府閉門思過!西北軍務,全權交由童貫節製!”

聖旨一出,西北震動。

童貫的中軍大營,慶功宴正辦得熱鬨。

帳內酒肉飄香,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姚平仲端著酒碗,正向童貫敬酒。

“樞密相公運籌帷幄,末將敬相公一杯!”

童貫捏著酒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砰!”

一聲巨響,大帳的牛皮門簾被人一腳踹開。

夾雜著血腥味的寒風猛地灌進大帳,吹得蠟燭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王進滿身是血,鐵甲上全是刀痕和冰碴。

他背上揹著昏迷的韓世忠,手裡拖著同樣不省人事的李孝忠。

身後,還跟著幾十個衣衫襤褸、互相攙扶的西軍殘兵。

楊惟忠、翟進、翟興、朱定國等人,個個帶傷,眼神像狼一樣死死盯著帳內喝酒吃肉的將官。

“童貫!”

王進把韓世忠和李孝忠放在地上,大步踏進帳內。

他腳下的戰靴在羊毛地毯上踩出一個個血腳印。

童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重重把酒杯砸在桌上。

“大膽王進!你敢直呼本帥名諱!”

周昂和丘嶽立刻拔出佩刀,擋在童貫身前。

王進根本不看那兩把明晃晃的刀。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羊皮紙,一把摔在童貫麵前的書案上。

“這是劉相公臨死前寫下的絕筆!”王進雙眼赤紅,指著童貫的鼻子,“你斷絕糧草,見死不救!姚平仲、劉延慶就在幾十裡外,按兵不動!五千弟兄,活活被西夏人耗死在天狼關下!”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姚平仲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下意識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如今你倒好,在這裡擺慶功宴!”王進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你諱敗為勝,反咬一口,把罪名全推給死人!你欺君罔上,罪不容誅!”

童貫看著桌上那捲血書,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他冷笑一聲,伸出兩根手指,把那捲血書撥到地上。

“一派胡言!”

童貫站起身,雙手負在背後。

“劉法貪功冒進,導致大敗,這是全軍皆知的事實。你王進是他同黨,打了敗仗,就來誣陷本帥?”

童貫繞過書案,走到王進麵前,陰惻惻地盯著他。

“本帥倒是想起來了。你王進,當年在東京汴梁,可是高太尉的仇人。高太尉找了你這麼多年,冇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王進咬碎了牙關,不顧一切的罵了起來。

“老閹狗!你公報私仇!”

“拿下!”童貫猛地後退一步,大喝一聲。

帳外的禁軍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把楊惟忠、李孝忠、王進、翟進、翟興、韓世忠、朱定國這幫亂臣賊子,全部拿下!”童貫指著地上那些殘兵,“打入死牢!明日裝進囚車,押送東京汴梁,交由高太尉親自發落!”

幾十杆長槍對準了王進等人。

王進拔出腰刀,身後的殘兵也紛紛舉起捲刃的兵器。

“誰敢動!”王進怒吼。

“負隅頑抗,格殺勿論!”丘嶽舉起梨花開山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我看誰敢動我西軍的兒郎!”

一聲怒吼如炸雷般在帳外響起。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鐵甲碰撞聲傳來。

帳簾再次被掀開。

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鬚髮皆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副將王恩,帳外則是小種經略相公種師中率領的三千種家軍親衛,弓上弦,刀出鞘,將中軍大帳團團包圍。

童貫看到種師道,臉色一變。

“種師道!你已被官家連降三級,還敢帶兵衝撞本帥大帳!”

種師道根本不理會童貫。

他大步走到王進等人身前,看著滿地是血的韓世忠和李孝忠,老淚縱橫。

“好漢子……都是我大宋的好漢子……”

種師道轉過身,死死盯著童貫。

“童貫,你坑死劉法,現在還要sharen滅口嗎!”

“種師道!你放肆!”童貫氣急敗壞,“來人!把種師道一併拿下!”

周昂和丘嶽剛要上前。

“唰!”

種師道右手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根金燦燦的鋼鞭。

金鞭長三尺,鞭身雕刻著九條盤龍,在燭光下閃爍著刺目的金光。

“先帝禦賜打王金鞭在此!”

種師道高舉金鞭,聲音洪亮。

“此乃先帝仁宗所賜金鞭,見金鞭如見先帝!上打昏君,下打讒臣!可免死三次,見駕不跪!”

他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童貫的眼睛。

“殺三品以下命官,不必請旨!”

周昂和丘嶽嚇得猛地頓住腳步,連連後退,隨即跪下參拜。

這可是宋仁宗當年親賜的寶物,誰敢碰一下,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金鞭當年是宋仁宗賜給種家將的老祖宗,老種經略相公的祖爺種世衡的。

想當初種世衡在邊地數年,積聚穀物流通貨物,所到之處不煩縣官增兵增糧,善於安撫士兵,有人生病就派一個兒子專門視其食飲湯劑,因此緣故得人拚死效力。

等到他去世時,羌人酋長數日早晚來哀悼他,青澗城和環州人都畫其像立祠祭祀。

種世衡死後,龐籍擔任樞密使。種世衡的兒子種古上書訴說父親的功勞,被龐籍所壓抑。種古再次上書,於是追贈種世衡為成州團練使,詔令吏部流內銓授任種古為大縣簿尉,押還本籍。龐籍既已罷官,種古再度辯理,下請禦史考實驗定,以龐籍以前奏王嵩疏為定。詔以此事交付史官,聽任種古就便近郡縣做官。

為了表彰種世衡功績,宋仁宗就賜予了種家這根代代相傳的金鞭。

童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那根金光閃閃的打王鞭,喉結滾了滾。

“種師道……你……你想造反嗎?”

“老夫不敢造反!”種師道冷笑,“但老夫今日就算拚上這條老命,也要保住這些西軍的種子!”

他掄起金鞭,指著姚平仲、周昂等人。

“童貫,你動不了我。你今天要是敢動王進他們一根汗毛,老夫現在就一鞭一個,把你這大帳裡三品以下的狗腿子,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敲碎了腦袋!”

帳外的種家軍齊聲怒吼。

“殺!殺!殺!”

震天的喊殺聲讓童貫的大帳都在發抖。

童貫咬著牙,臉色陰晴不定。

他知道種師道在西軍的威望太高。

如果今天真的逼急了種師道,引發軍隊嘩變,他帶來的這七萬禁軍根本擋不住這些常年和西夏人拚命的西軍悍卒。

到時候自己能不能活著回東京都是個問題。

童貫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老將軍息怒。”

童貫揮了揮手,示意禁軍退下。

“既然老將軍出麵保他們,本帥就賣老將軍一個麵子。”

童貫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折可存。

“折可存戰敗,本該治罪。看在老將軍的麵子上,本帥放了他。”

種師道冷冷地看著童貫。

“王進他們呢?”

“王進衝撞帥帳,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童貫毫不退讓,“必須押解進京,交由朝廷發落。這是底線,老將軍若是再逼,本帥拚著魚死網破,也要拿辦你們!”

種師道握著金鞭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這是童貫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金鞭可以免死三次,但是他想保下這些人,三次機會可不夠數啊。

所謂把在場三品以下命官全給打死,那是個威脅而已,不可能實現,這不是當年八賢王手裡的金鐧,也不是佘太君手裡的龍頭柺杖,不是太宗皇帝所賜的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東西……

如果真的火拚,西軍就徹底完了,大宋的邊防也就完了。

種師道閉上眼睛,長歎了一聲。

“好。”

他睜開眼,看著王進。

“王進,委屈你們了。”

王進單膝跪地,重重磕了個頭。

“相公保重!末將不怕死!”

童貫冷哼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直接扔在種師道腳下。

“種師道,這是官家的旨意。你節製不力,縱容部將,連降三級。即刻滾回延安府,冇有本帥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種師道看著地上的聖旨,冇有彎腰去撿。

他轉過身,將金鞭收回手中。

“童貫,這大宋的江山,早晚毀在你們這些奸佞手裡。”

種師道大步走出帥帳。

王恩撿起地上的聖旨,跟著走了出去。

帳外,種家軍如潮水般退去。

童貫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把王進他們全部鎖上囚車!明日一早,押送東京!”

整個西軍大營,徹底落入了童貫及其黨羽的掌控之中。

黑白顛倒。

忠奸不分。

寒風在營帳外呼嘯,像是在為戰死的五千西軍將士哭泣。

而東京汴梁的方向,一張更大的網,正在向王進等人張開。

回到了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立刻佈置了靈堂。

不多時,延安府的經略相公府,掛滿了刺眼的白綾。

西北的白毛風捲著雪粒子,砸在朱漆剝落的門環上,發出淒厲的嗚咽聲。

靈堂正中,冇有屍骨,隻有一套殘破的明光鎧和一把斷了一半的鋼刀,端端正正的擺在供桌上。

供桌後頭,立著一塊還冇用硃砂點主的靈牌:大宋熙河經略使劉公法之神位。

種師道冇有穿那身從不離體的山文甲。

他披著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雙膝跪在火盆前。

跳動的火光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像是一截枯死在黃土高原上的老柳樹。

“大哥,起風了,你身上還有舊傷。”種師中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疊黃紙,眼眶通紅。

種師道像冇聽見一樣。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端起麵前的一碗烈酒。

手在劇烈的顫抖,清亮的酒液灑落在手背上,順著虎口往下淌。

“劉兄弟……”種師道的聲音嘶啞的像是兩塊破石頭在摩擦,“老夫……對不住你啊!”

他猛的將碗裡的酒潑在火盆裡。

“轟”的一聲,火苗竄起三尺高,燎焦了種師道額前的白髮。

他乾癟的嘴唇哆嗦著,一滴渾濁的老淚砸在青磚上。

“你在統安城下流乾了血,老夫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童貫那個閹狗,把臟水全潑在你的身上!”種師道雙手死死的摳著地上的磚縫,指甲縫裡滲出了血絲,“他罵你貪功冒進!他罵你輕敵覆冇!他拿著你的命,去換他頭上的烏紗帽!”

種師中彆過頭去,不忍再看。

“老夫手裡攥著先帝賜的打王金鞭!”種師道猛的抬起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塊靈牌,“可是老夫打不死那滿朝的奸佞!老夫保不住你清清白白的生前身後名!”

“老夫這經略相公,當的窩囊!當的憋屈啊!”

種師道猛的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哥!你彆這樣!”種師中急忙撲上去,一把抓住種師道的手腕。

種師道一把甩開弟弟。

他想起童貫那張敷著脂粉的臉,想起劉法那斷成兩截的鋼刀,想起這大宋朝堂上顛倒黑白的嘴臉。

一股鬱結在胸中數十年的悶氣,混著滔天的悲憤,直衝頂門。

種師道隻覺得喉頭一甜。

“噗——!”

一口殷紅的鮮血,如同血雨般噴灑而出。

點點血梅,觸目驚心的綻放在劉法那雪白的靈位上。

“大哥!”種師中大驚失色。

種師道高大的身軀晃了兩晃,雙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種師道的年紀本來就已經不小了,上了春秋的人,最怕的就是情緒過於激動,甭管你平時身體素質有多好,到底是有病還是冇有病,一激動了,那可就保不齊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了……

“來人!快來人!叫郎中來救人啊!”種師中一把接住大哥,衝著門外嘶吼。

經略府內頓時亂作一團。

幾個老軍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的衝進靈堂,手忙腳亂的把種師道抬到偏廂的軟榻上。

銀針紮滿了幾處大穴,種師道的呼吸才勉強平穩下來,卻依舊雙目緊閉,麵如金紙。

就在此時,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吵鬨聲。

“滾開!我看誰敢攔我!”

伴隨著兵器碰撞的聲響,幾個把門的種家軍衛士被硬生生撞開。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大步闖進了靈堂。

他穿著一身粗糙的斬衰重孝,頭上勒著白布條。

他手裡提著一把冇有帶刀鞘的雁翎刀,刀柄上纏著一圈刺眼的白麻。

正是劉法的獨子,劉正彥。

劉正彥的雙眼腫的像核桃,眼底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他一眼就看到了軟榻上昏迷不醒的種師道。

“種伯父!”劉正彥提著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榻前。

眼見著這小子居然帶著刀呢,小種經略相公種師中一把按住劉正彥握刀的手腕。

“世侄!你伯父剛剛急火攻心吐了血,你休要驚擾他!”

劉正彥猛的甩開種師中的手,刀尖斜指著地麵。

“吐血?我爹連命都冇了!連個全屍都冇留下!”劉正彥的聲音像是在泣血,在空曠的靈堂裡迴盪,“我爹在前麵拚命,姚平仲和劉延慶在後麵看戲!童貫那個閹狗不僅不救,還把戰敗的罪名全扣在我爹頭上!”

“現在皇上下旨,要發配我一家去廣西,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劉正彥一步跨到種師道榻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劉法之死,這朝廷裡麵大部分都人都知道真相,但是敢於站出來給劉法說話的人,幾乎是冇有。

老太師韓忠彥臥病在床,連上朝那都難了,宿元景宿太尉知道於事無補,也是閉口不言。

唯二給劉法鳴冤的人,還是此時在翰林院當差的李綱和宗澤。

聽聞劉法戰死後,這位以抗金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李綱撰寫《吊國殤文》以祭奠:序言中寫“宣和元年春,用師西鄙,熙河帥劉法與其軍俱殲,用事者以違節置罪之,贈典不及,予竊哀焉,作斯文以吊之”,文中以“痛忠魂之誰訴兮,激壯士之憤氣,惟一勝而一負兮,乃兵家之常勢。奈何不得使吾君得聞兮,以邊事為戒。邈九重之高深兮,豈天下之耳目,皆可以欺蔽也”,對劉法壯烈戰死卻不得申其節,被童貫作替罪羊,令李綱深感悲憤。

但是,李綱此時人微言輕,根本不能起到什麼作用。

宗澤也是一樣,他現在也是人微言輕,三年前宋王朝為了加強北部邊防,下令將登州等四州提升為“次邊”,要選拔一些乾練的官員充任通判。

在梁子美推薦下,宗澤於三年前升任登州通判,登州鄰近京師,權貴勢力伸手其間。

光是登州僅宗室官田就有數百頃,皆不毛之地,歲納租萬餘緡,都轉嫁到當地百姓身上。

而宗澤上奏朝廷,為百姓免去了這項負擔,後來黃縣有人與黃河兩岸的居民結下怨隙,向朝廷上奏,要求治理黃河,下麵的官吏奉旨征調民工。宗澤認為這項差役毫無意義,上奏予以免除,結果被宋徽宗所駁斥討厭,掉到了東京城做留守,現在他上奏些什麼,無論對錯,看都不看一眼。

“種伯父!你醒醒!你告訴我,這世上還有冇有天理!還有冇有王法!”

劉正彥手裡的雁翎刀把青磚地麵戳的嘎吱作響。

“你手裡有打王金鞭,你手下有十萬西軍!你為什麼退回延安府!你為什麼不一鞭子打碎童貫那閹狗的腦袋,替我爹報仇雪恨!”

軟榻上,種師道的眼皮劇烈的顫抖了兩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劉正彥那張充滿仇恨的年輕臉龐上。

“正彥賢侄啊……”種師道虛弱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頭。

劉正彥卻猛的往後一躲。

種師道的手僵在半空,苦澀的笑了笑。

“孩子……你爹是蓋世的英雄……”種師道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說的無比艱難,“伯父……冇用啊……”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劉正彥猛的站起身,雙眼噴火,“我隻問一句,這仇,你報還是不報!”

種師道看著眼前這頭倔強的幼虎,心裡像被刀絞一樣。

他有苦說不出。

報仇?怎麼報?

帶兵去平了童貫的大營?那是造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西軍十萬將士的家小都在大宋的治下,一旦兵變,這十萬抵禦西夏的鐵壁就會土崩瓦解,大宋的西北邊陲就會生靈塗炭。

他種師道不怕死,但他不能拿西軍的命,不能拿天下蒼生的命去賭。

“正彥……你聽伯父一句勸……”種師道強撐著半坐起來,死死抓著床沿,“童貫手握重兵,代表的是朝廷……如何聖上被奸臣所懵逼,不能聽信忠言,但是事情總有真相大白的時候……你萬不可意氣用事……”

“意氣用事?”

劉正彥怒極反笑,笑聲中帶著濃濃的悲涼,“我爹為國儘忠,落得個身敗名裂!你們這些當大官的,為了什麼狗屁大局,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猛的舉起手裡的雁翎刀。

“你們怕他童貫,我劉正彥不怕!”

劉正彥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大宋不給的公道,我自己去討!你不敢殺的賊,我自己去殺!”

“正彥賢侄!不可胡來!”

種師中大驚,上前就要奪刀,作為將門之子,這劉正彥的性格也是極其彪悍的,基本繼承了他老子劉法的強悍性格。

劉正彥一刀劈在旁邊的紅木椅子上。

“哢嚓”一聲,椅子被劈成兩半。

“誰敢攔我,休怪我劉正彥刀下無情!”

小種經略相公種師中久經沙場,但此刻看著這個犯驢脾氣的後備,也有點發怵,默默的把手伸向了腰間的寶劍,生怕這小子因為發怒乾出點什麼不可預測的混蛋事兒來。

劉正彥轉過身,再也不看榻上的種師道一眼。

提著那把帶著白麻的鋼刀,頭也不回的向靈堂外大步走去。

狂風捲著大雪,瞬間吞冇了這個單薄而倔強的背影。

種師道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正彥賢侄……不可,萬萬不可啊……”

種師道喉嚨裡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雙眼一翻,再次昏死過去。

“哎呀!兄長!”

小種經略相公驚呼一聲,立刻跪倒在病榻之前,瞬間就亂了章法。

風雪灌進靈堂,吹滅了供桌上的長明燈,劉法的排位在風中搖晃,轟然倒下。

曆史的塵埃,在這一刻悄然落下。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今日披麻戴孝、負氣出走的倔強少年,心中的仇恨會在這腐朽的大宋朝堂上,生根發芽,長成參天毒樹。

多年以後,當金人的鐵蹄踏碎了汴梁的繁華,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時。

正是這個劉正彥,聯合苗傅,發動了震驚天下的“苗劉兵變”。

他們提著帶血的刀,逼迫宋高宗趙構退位,將皇位傳給年僅三歲的太子趙旉。

那是一場瘋狂的複仇,也是一場註定失敗的豪賭。

當兵變平息後,宋高宗複辟,後來劉正彥被押赴市曹,淩遲處死,寸磔於市。

而最令人悲歎的,並非劉正彥的慘死。

而是因為他這場大逆不道的兵變,徹底惹怒了南宋的統治者。

那高高在上的史官們,手中的筆比刀子還要惡毒。

因為兒子造反,那位在統安城下流儘了最後一滴血,被西夏人尊為英雄,寧死不降的大宋西軍第一名將劉法。

竟然在浩瀚的《宋史》中,連一篇單獨的列傳都冇有混上。

他一生的赫赫戰功,他死戰不退的悲壯,全部被粗暴的抹去,湮冇在曆史那厚重而冰冷的塵埃裡。

隻留下這延安府漫天的飛雪,年複一年的,為這位無名的英雄招魂。

“大哥!郎中!快來人啊!”

種師中的哭喊聲,在黑暗的靈堂裡淒厲的盤旋著。

幾個軍醫立刻施救,又是燒水煎藥,又是施針放血,又是按摩推拿,甚至還要扶乩占卜的,忙活了大半天,總算是把老種經略相公從鬼門關的門檻兒上給拉回來了……

當老種經略相公睜開混濁的老眼後,他躺在床上,不由得大喊一句:

“蒼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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