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北風開始變得凜冽,捲起真定城外原野上的枯草與沙塵。天空時常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感。河北大地,在經曆了短暫的光複與騷動後,再次被一種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氛所籠罩。
真定府衙,如今已是我處理軍政要務的帥府。巨大的沙盤上,代表著各方勢力的旗幟犬牙交錯,清晰地顯示著當前微妙的態勢。
聯軍控製區以真定為核心,向南輻射至黃河,向西抵近太行山,向東延伸至河間府外圍,如同一隻楔子,深深嵌入河北腹地。而金軍則以燕京為中樞,以保州、河間府為前出支點,構成了一道弧形的防線,試圖將聯軍的兵鋒阻擋在燕山以南。
“都統製,最新探報。”燕青將一份密報呈上,臉色凝重,“金國朝廷已正式下旨,以完顏宗翰(粘罕)總統南征諸軍事,節製宗輔、金兀朮所部,並調西京大同府精銳鐵浮屠兩萬,黃龍府生女真甲士五千南下。首批援軍已過居庸關,不日將抵達燕京。”
“完顏宗翰……鐵浮屠……”我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目光落在沙盤上燕京的位置。宗翰是金國開國名將,用兵老辣,威望極高,遠非金兀朮可比。鐵浮屠更是金軍最精銳的重甲騎兵,人馬俱披重鎧,衝鋒起來如同移動的城牆,極難對付。生女真甲士則是金國最根本的武力,悍勇絕倫。
看來,金國為了遏製北伐,已決心不惜血本,投入其壓箱底的力量。
“河間府方向,金軍有何動向?”我問道。
解元指著沙盤上河間府的位置:“金將完顏訛裡朵(宗輔)收攏潰兵,又得燕京部分支援,目前在河間府聚集了約四萬人馬,但士氣不高,多采取守勢。不過,近日其遊騎活動頻繁,似有試探之意。”
“保州宗輔殘部呢?”
“宗輔自退保州後,深溝高壘,緊閉不出。但其與燕京、河間聯絡不斷,顯然是在等待援軍,伺機反撲。”
張榮忍不住道:“二哥,金狗援軍將至,若是等他們從容集結,兵力優勢將更大。不如我們先發製人,集中兵力,猛攻河間或保州其一,打亂他們的部署!”
我搖了搖頭:“宗翰老於兵事,豈會料不到我軍可能趁其援軍未至先行攻擊?河間、保州皆已嚴備,強攻傷亡必大。且我軍若攻其一,另一處及燕京援軍必來夾擊,反易陷入被動。”
“那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坐等金狗大軍集結完畢吧?”蕭突迭也有些焦急。
我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緩緩道:“金國欲集結重兵,與我決戰於河北平原,畢其功於一役。此正合我意。”
眾人皆是一愣。
“二弟的意思是……”盧俊義若有所思。
我轉身,目光掃過眾人:“金國國力雖強,然四麵樹敵,內部不穩。傾力南征,其後方必然空虛,且糧草轉運,耗費巨大,久拖必生變。我軍新得河北,民心可用,然根基未深,亦不宜與敵長期對峙消耗。故此,與其被動作戰,不如主動營造戰機,引敵來攻,在有利於我之地形、時機,與其進行一場決定性的會戰!”
“會戰?”眾人精神一振。
“不錯!”我走回沙盤前,手指點向真定與保州之間的一片區域,“此地名為‘白溝’,地勢低窪,河流縱橫,冬季水淺泥濘,不利於重甲騎兵馳騁,卻利於我軍步兵結陣防守。金軍若欲解保州之圍,或南下攻我真定,白溝是其必經之路!”
“二哥是想……背靠真定,前出白溝,吸引金軍主力來攻,然後憑藉地形優勢,與其決戰?”燕青眼睛一亮。
“正是!”我斷然道,“傳令林沖、呼延灼,逐步放棄定州、祁州等前沿據點,佯裝兵力不濟,收縮至白溝以南。同時,大張旗鼓向真定運送糧草器械,做出堅守真定、畏戰不出的假象。而暗中,將張清、徐寧所部精銳,以及新練之軍,秘密向白溝兩側的靈壽、新樂等地集結!”
“另,飛檄西路梁興、趙雲,請他們加大對潼關金軍的壓力,牽製宗翰西路兵力。同時,稟報宋江哥哥,請山東義軍加強在滄州、棣州一線的活動,威脅河間府側後,使其不能全力西進!”
一道道命令,如同棋手落子,開始在這張巨大的河北棋盤上佈局。
聯軍開始有計劃的“後撤”,將部分不那麼重要的外圍城鎮“讓”給金軍。金軍果然中計,尤其是保州的宗輔和河間的訛裡朵,見聯軍“退縮”,以為我軍連番征戰,已成強弩之末,又聞朝廷援軍將至,求戰之心複熾,不斷派出兵力前出試探,甚至小規模襲擾。
而白溝一帶,聯軍的工事卻在悄然加固。深壕、拒馬、陷坑、炮位……依托河道與村落,一道立體的防禦體係在寒冷的北風中逐漸成形。數萬聯軍精銳,如同狩獵前的猛虎,潛伏於白溝以南的廣闊地域,耐心地等待著獵物進入陷阱。
天空中的鉛雲愈發低沉,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粒。一場席捲河北、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暴風雪,似乎即將來臨。
戰雲,已然低垂,重重地壓在了白溝兩岸,壓在了每一個參戰者的心頭。
所有人都知道,當那雲層再也承受不住重量時,傾瀉而下的,將不是雪花,而是鐵與血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