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行,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便越發濃重。金軍遊騎的蹤跡越來越頻繁,規模也越來越大。我們不得不更加小心,專揀人跡罕至的山間小徑穿行,有時甚至需要牽馬攀越險峻的崖壁。
沿途所見,令人心頭髮沉。一些原本被中路軍用作臨時補給點的山村,已化為焦土,殘留的灰燼中依稀可見百姓的屍骸。金兀朮顯然采取了極其酷烈的手段,試圖斷絕中路軍的一切外來援助,並以屠戮來震懾敢於支援聯軍的百姓。
“這群畜生!”張榮看著一處被焚燬的山寨,牙關緊咬,眼中噴火。
我沉默著,隻是握緊了韁繩。怒火在胸中翻騰,卻愈發冷靜。金兀朮越是如此,越證明他急於求成,也越說明燕青他們給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煩。
“加快速度!我們必須儘快找到他們!”我沉聲下令。多耽擱一刻,中路軍就多一分危險。
又經過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疾馳,我們終於抵達了預定彙合點——鷹愁澗的外圍。鷹愁澗,地如其名,兩側山崖陡峭如削,怪石嶙峋,中間一道幽深峽穀,澗水奔騰,聲如雷鳴,地勢極為險要。
然而,還未靠近澗口,前方斥候便疾馳而回,帶來一個令人心頭一緊的訊息:
“都統製!前方澗口發現有大隊金軍駐紮!看營盤規模,至少有三四千人,堵死了進入鷹愁澗的主要通道!而且……山崖上有金軍哨探,我們很難悄無聲息地摸進去。”
果然!金兀朮的動作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他已經派兵封鎖了鷹愁澗,這是要甕中捉鱉!
“可能繞路?”我立刻問道。
斥候搖頭:“鷹愁澗地勢獨特,兩側山崖極難攀爬,金軍既然在此設卡,其他可能的小路恐怕也……”
話音未落,突然,鷹愁澗深處,傳來一陣隱約的喊殺聲!緊接著,一股濃黑的狼煙自澗內某處山巔升起,筆直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是信號!是中路軍在示警,或者說……在求援!他們還在澗內,而且正在與金軍交戰!
“二哥!”張榮和所有騎兵都看向我,眼神焦急。金軍重兵堵門,澗內激戰正酣,我們這五百人,如何進去?
我抬頭望著那柱狼煙,又看了看遠處金軍飄揚的旗幟,腦中飛速計算。強攻正麵關卡,無異以卵擊石。繞路時間來不及,澗內情況不明,每拖延一刻,燕青他們就多一分覆滅的危險。
必須出其不意!
我的目光落在兩側陡峭的山崖和奔流的澗水上,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
“張榮!”我厲聲道。
“在!”
“挑選一百名最擅長攀爬、水性最好的弟兄,隨我行動!其餘四百人,由你帶領,在此潛伏待命!”
“二哥,你要做什麼?”張榮驚問。
“金狗堵住了門,咱們就從天上和水裡進去!”我指著陡峭的山崖和奔騰的澗水,“你帶大隊人馬在此,若聽到澗內三聲號炮響,便從正麵佯攻,吸引金軍注意力!若……若明日此時仍無信號,你便帶隊撤回汴梁,稟告盧員外!”
“二哥!太危險了!讓我去!”張榮急道。
“執行軍令!”我盯著他,不容置疑,“記住,信號為號!”
不再多言,我立刻點齊一百名身手最為矯健的士卒。我們捨棄了戰馬,隻攜帶隨身兵刃、弓弩和繩索。一百人如同靈猿,藉助岩石縫隙和頑強的灌木,開始向一側最為陡峭、看似無法攀爬的崖壁發起挑戰。
這無疑是一次賭上性命的冒險。崖壁濕滑,青苔遍佈,稍有不慎便是墜入深澗,粉身碎骨的下場。但我們冇有退路。每個人都憋著一口氣,將身體的力量和靈活性發揮到極致,指甲摳出血,手臂磨破皮,也無人吭聲,隻是沉默地、堅定地向上攀爬。
與此同時,我令另外二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卒,將兵刃用油布包好,縛於身後,準備順著奔流的澗水,潛遊進去。澗水冰冷刺骨,且水下情況不明,暗礁漩渦遍佈,同樣是九死一生。
一個時辰後,我和攀爬的士卒們終於有驚無險地登上了崖頂。顧不得喘息,我們立刻藉助岩石掩護,向澗內望去。
隻見峽穀之內,形勢果然危急!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上,中路軍的主力正被數倍於己的金軍步騎團團圍住,結成一個圓陣,苦苦支撐。陣型外圍,屍體堆積如山,顯然已經經曆了長時間的慘烈搏殺。金軍的狼牙棒、鐵浮屠重甲兵不斷衝擊著搖搖欲墜的防線,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四麵八方射向圓陣。
我一眼就看到了圓陣中央,那麵依舊倔強飄揚的“燕”字旗和“解”字旗!燕青和解元還在!
但他們的情況顯然已到了極限。陣型在不斷被壓縮,傷亡必然慘重。
“都統製,怎麼辦?”身旁的士卒焦急問道。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隻有一百人,從崖頂直接殺下去,無異於杯水車薪。
我的目光掃過戰場,最終定格在金軍後陣,那裡是他們的指揮所在,一群頂盔貫甲的金將正在指手畫腳,簇擁著一員手持大刀、氣勢洶洶的主將。看其旗號與裝扮,很可能就是這支圍剿部隊的指揮官!
擒賊先擒王!
“弟兄們!”我壓低聲音,眼中寒光四射,“看到金狗後陣那群將領了嗎?我們的目標,就是他們!所有人檢查弓弩,準備好繩索,聽我號令!”
我們如同潛伏在岩石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沿著崖頂向金軍後陣上方移動。崖高數十丈,風聲呼嘯,澗水轟鳴,掩蓋了我們的細微動靜。
終於,我們到達了最佳位置,正好處於金軍指揮官們的頭頂斜上方。
下方,那員金軍主將似乎正在下令發動最後一波總攻,他揮舞著大刀,咆哮著。
就是現在!
我猛地站起身,舉起手中硬弓,搭上一支特製的、綁著油布浸過火油的箭矢!身旁一百名士卒也同時起身,張弓搭箭,目標直指下方那群金將!
“放!”
我一聲怒吼,火箭離弦而出,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精準地射向那員金軍主將的座旗!與此同時,一百支利箭如同驟雨般傾瀉而下!
“敵襲!上麵!”
金軍後陣頓時大亂!他們萬萬冇想到,攻擊會來自頭頂的絕壁!
那員金軍主將反應極快,揮刀格開了幾支箭矢,但我那支火箭卻“噗”地一聲,釘在了他的座旗旗杆上,火焰迅速蔓延開來!
“隨我殺下去!”
我更不遲疑,將早已固定好的繩索拋下懸崖,口銜戒刀,雙手抓住繩索,第一個縱身躍下!一百名敢死之士緊隨其後,如同神兵天降,直撲金軍指揮核心!
“武鬆在此!金狗納命來!”
我的怒吼聲,伴隨著繩索摩擦崖壁的嗤嗤聲,如同死神的宣告,響徹整個鷹愁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