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秦檜賣國檄》的餘波尚未平息,南北兩線的壓力已如實質般壓迫而來。涿州城頭,那麵獵獵作響的“忠義武”大旗,在愈發凜冽的秋風中,彷彿成了怒海狂濤中一葉孤舟的桅杆,倔強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南線,盧俊義依托磁州一帶苦心經營的防線,與得到朝廷明確指令、攻勢陡然加緊的劉光世部陷入了慘烈的拉鋸戰。金鼓號角之聲日夜不息,營壘反覆易手,鮮血浸透了磁州外圍的每一寸土地。盧俊義派人送來戰報,言詞簡練卻字字千鈞:“劉部攻勢甚急,然我軍士氣未墮,防線可守。然若日久,糧秣箭矢消耗巨大,需燕雲方麵務必穩固後方,並設法牽製金虜,分擔壓力。”
同時,戴宗從江南輾轉得來的訊息也證實,韓世忠在朝廷連番嚴令之下,已開始緩慢向邊境移動,雖然行動遲緩,但其巨大的兵力威懾,如同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河北戰場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北線,陰雲密佈。燕青、施恩率領忠義軍主力前出至燕山南麓預設的幾處關鍵隘口和堡寨,與對麵宗乾麾下不斷集結、並開始出現塔塔兒部遊騎蹤跡的金軍遙相對峙。小規模的摩擦與前哨戰幾乎每日都在發生,雙方斥候在邊境的丘陵林地間以命相搏,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壞訊息接踵而至,戴宗派往草原的使者回報,克烈部等幾個原本有意接觸的部落,在塔塔兒部的軍事壓力和宗乾使者的威逼利誘下,態度變得曖昧不明,雖未明確倒向對方,但原先承諾的中立也開始動搖。顯然,宗乾這次是鐵了心,不惜代價也要先拔掉燕雲這顆釘子。
內外交困,軍情似火。聚義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連番的壞訊息讓一些新近歸附的頭領麵露惶然,交頭接耳間,難免流露出對前途的擔憂。
“都統製,南邊劉光世咬得緊,北邊宗乾大軍壓境,草原上的狼也露了獠牙,韓世忠那邊……唉,這局麵,如何是好?”一位來自易州的老成頭領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他這話彷彿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廳內目光閃爍,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尚未開口,張榮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聲若洪鐘:“如何是好?打他孃的就是!南邊來的揍南邊,北邊來的砍北邊!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俺老張第一個頂上去!”
“張頭領勇武可嘉,”石秀陰惻惻地介麵,目光掃過那幾個麵露憂色的頭領,“但打仗不是光靠拚命。如今敵軍勢大,若分兵硬抗,正中其下懷。需得有個章法,尋其破綻,方能以弱勝強。”
“破綻?四麵都是敵人,破綻在哪裡?”有人低聲嘟囔。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那紛雜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
“諸位,”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我知道,眼下局勢,堪稱危如累卵。南有故國背刺之刀,北有虜寇滅門之恨,草原群狼環伺在側。看起來,我們似乎已陷入絕境。”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臉上各異的神色,繼續道:“但諸位可曾想過,為何他們會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將我們除之而後快?是因為我們弱嗎?不!恰恰是因為我們強!是因為我們在這北地,豎起了一麵他們最害怕的旗幟——抗金!是因為我們讓千萬百姓看到了,不靠那屈膝求和的朝廷,我們漢家兒郎照樣能憑手中刀,護身後土!”
我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金石之音:“秦檜賣國,人心儘失!他越是瘋狂,越是證明他心虛恐懼!宗乾糾集群狼,正說明他獨力難支,不得不藉助外力!至於草原部落,不過是一群趨利的豺狼,有肉時一擁而上,捱了打自然作鳥獸散!”
我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關鍵位置:“敵軍雖眾,卻各懷鬼胎,並非鐵板一塊!劉光世為的是執行亂命,其麾下將士未必真心與我等死戰!宗乾與草原部落之間,不過是利益結合,脆弱不堪!而韓世忠……”我冷哼一聲,“他若真有決心與我一戰,又何必拖延至今?其軍中必有不願同室操戈的忠義之士!”
“所以,我們並非毫無勝算!”我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的勝算,就在於這‘忠義’二字!在於北地千萬不甘為奴的民心!在於我軍將士保家衛國的必死決心!”
我環視眾人,目光灼灼:“傳我將令!第一,南線,加派使者,攜帶檄文與賣國條約副本,不惜代價潛入劉光世、韓世忠軍中散播,動搖其軍心!告訴盧員外,務必堅守,燕雲就是他最穩固的後方!第二,北線,燕青、施恩所部,依托山險,采取守勢,以弓弩、滾木、雷石大量殺傷敵軍有生力量,挫其銳氣!同時,石秀,你親自帶人,再入草原,不必再去尋那些大部,專找那些受塔塔兒部欺淩、與我有舊的小部落,許以厚利,陳說利害,就算不能拉其助戰,也要讓他們在後方給塔塔兒部製造麻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聲音沉毅,“內修戰備,穩定人心!宣撫司要確保糧草供應,匠作營需日夜趕工,打造軍械!城中加強巡邏,嚴查奸細,但有散播謠言、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忠義軍,垮不了!燕雲,丟不掉!”
我的話語如同給即將熄滅的炭火吹入了勁風,廳內眾人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那片刻的惶惑被更深的決絕所取代。
“謹遵都統製號令!”
“願隨都統製,死守燕雲!”
命令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整個燕雲,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效率運轉起來。城牆上,民夫與士兵合力搶運守城器械;匠作營裡,爐火映紅了一張張淌著汗水的臉龐;邊境線上,忠義軍的斥候與金軍、草原遊騎的廝殺更加慘烈;而通往南方的秘密小徑上,那些攜帶者“精神箭矢”的信使,正冒著生命危險,試圖去點燃對方陣營內部的火焰。
我知道,這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賭的是人心向背,賭的是忠義軍的韌性,賭的是我武鬆和這滿城軍民,能否真正成為這亂世狂瀾中,那根寧折不彎的砥柱!風越來越急,浪越來越高,但這艘孤舟,偏要在這怒濤之中,闖出自己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