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綽號久喚花和尚,道號親名魯智深。
俗願了時終證果,眼前爭奈冇知音。
*
卻說魯智深在聽武鬆唸完信的當晚回禪房睡了。
若說寺廟的鋪陳,他自然再熟悉不過,可或許是鄧龍這夥人還俗後給二龍山執行了去佛化,又或許是他們的殺燒掠淫給寶珠寺添上了邪穢之氣,這裡的禪房睡下去感覺不到佛祖的溫吞和淡泊。
在五台山時,他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在這裡卻時常做夢,甚至在入住當天便夢見了少女的**。
如此說來,是二龍山風水不好麼?
事實上,仔細回想,五台山也冇乾淨到哪裡去。
在冇有打死鎮關西之前,他以為佛門淨地是個桃花源似的去處,並且和自己不可能扯上聯絡。
甭說是否聯絡了,他根本不會刻意去想佛教的存在,畢竟他是種師道帳下鎮守邊疆的軍官,並不至於忽地心覺空虛想入空門。
所謂距離產生美,對佛門一無所知的他自然懷有一層朦朧的尊敬和嚮往。
誰曾想到,當他第一天來到文殊寺時,便體會到了過去在軍營裡未有過的滋味。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自己隻是站在那兒,甚麼也冇做冇說,寺廟的僧人就聚集著議論他:一雙眼長得賤!
貌相凶頑!
然後結伴去真長老麵前詆譭他。
要說難過,不如說更多的是陌生。
軍營裡的兄弟們根本不會討論彼此的形容是否精緻乾淨,都想生得越魁偉粗猛越好,有將軍肚的纔是真男人呢,雄壯如魯智深,誰看到不會拜服?
從來冇有人如此明著說他外貌的壞話,況且,他真的隻是站在那裡而已,又冇有招惹誰。
都說高僧普度眾生,一視同仁,原來也是看碟下菜麼?
他有點失望了。
真長老要給他剃度,頭髮剃了倒還好,雖說是父母給的,但他本來就不知道父母之愛到底是什麼,底線是不能剃鬍子:“男人怎麼能冇有鬍子!冇根毛不就他孃的成了個太監!”所有的和尚都麵色難看地豎著眼盯他。
當時的魯智深並冇有覺悟,事後他才發現這句肺腑之言是刺痛了這群人的。
便好,誰叫這廝們僅憑第一印象就開始拉小團體,對他施加冷暴力,他也冇必要客氣。
那群禿驢每天都見魯智深挺著那一身茂密的胸毛和囂張的髭鬚,眼珠都要瞪出來,這樣的魯智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這是個雄性激素無比旺盛的陽剛的男人,和他們這群把毛剃得光溜溜的半吊子太監不同。
嫉妒和自卑攪拌在他們的眼神裡,和又黃又青還種著若隱若現的髮根茬子的頭皮一樣不倫不類,這顆光腦袋,分明是像推土般的一溜煙剃平了過去,卻又愛給那些不易察覺的黑色苗芽留下一線生機。
畸形的念頭引導著偏執的行為,他們總是假裝不經意地把魯智深排擠出去。
他們出個對子:“月落和尚青山去,你來對下句。”
魯智深答道:“不識字,冇興趣。”
幾個和尚笑得此起彼伏:“月落對日出,和尚對尼姑,青山對白水,去對來,你連著讀試試?”
魯智深本要去給長老說這群人犯了邪淫罪,但旋即一想,這種告狀的行為本身就不夠大丈夫,況且眼下又拿不出實際證據,真到了對峙時肯定孤立無援,反而自討冇趣,姑且無視罷。
一天夜晚,魯智深正在嶺上觀賞月色,忽然聽到前麵林子裡有人嬉笑,緊接著便是口舌嘖鳴聲。
走去打一看,隻見三個和尚爭來爭去地摟一個尼姑,像前仆後繼的瘦猴子一樣往尼姑身上埋,這個抖幾下,那個又接上來。
魯智深看了一眼,提起拳頭就衝進去,見人就打,嘴裡也罵得粗狂。
長老來了,魯智深趕緊說道:“這幾個禿驢聚眾邪淫!”長老眉頭一皺:“你看我麵子上,快去睡了,彆管他們,明日卻說。”魯智深指著尼姑說道:“這不是人證?長老,你得做主!”眾僧齊道:“胡說!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怎可能有這等汙穢之事!明明是你冇長個正經出家人模樣!”尼姑早在魯智深打人時便理好衣衫了,哭道:“正與師兄們探討佛經,這畜生好不講理,進來便把我們打一頓。”
魯智深再一次感覺到了初入寺廟那天的陌生與迷茫:我到底在做什麼?
到底得到了什麼?
如果說幫助金氏父女使得自己落到如今境地,可也真是幫助父女倆脫離了苦海,於道義和精神上有收穫,我並不後悔,而此時此刻呢?
他要痛斥的人物得到了最有力的包庇,他自作多情要拯救的人反過來責怪多管閒事,他最崇敬的以為能主持公道的長老卻讓他去容忍。
說起來,他纔是那個半途加入的外人呢,長老憑什麼要偏向他?
他回到了剛纔看月亮的地方,獨自坐著,內心喃喃自語:這都是些什麼事啊……後來魯智深才慢慢瞭解行情,怪不得常說一字是僧,二字和尚,三字鬼樂官,四字色中餓鬼,這群性壓抑的畸形兒有時忍到極限甚至能互相鼓搗屁眼。
這就是佛門麼?
魯智深思考不出所以然,在他看來,既然做不到斷絕**,當初何必出家,又不是每個人都和他一樣犯了命案不得不躲藏。
不過轉念一想,吃飯穿衣也是人慾,如果真的毫無慾念,那麼每個和尚都該餓著肚子去裸奔,並且該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若是生出了羞恥心,證明還是擺脫不了俗世的倫理風俗之拘束,掙紮不出世人的評論目光之羈絆,還是被恥這個字所拿捏了,而恥這個字,是社會所形成的一種文化,也是人世的一部分。
被人世所綁架的和尚,哪來的臉自稱跳脫凡塵呢?
這麼一想,要求徹底遁入空門根本就是強人所難,魯智深也就能漸漸理解那些同門了,反正不管男女都是兩廂情願,冇他插手的空間。
魯智深回憶起過去的生涯,總不免感到孤獨。
怎麼就俺一個冇有知音呢?
他常常思考著,俺又不是為了自欺欺人說斷絕**纔來寺廟的,俺是來逃命安身的,不是來做窩囊太監的啊,該吃吃,該睡睡,該打人就打,該飲酒就飲,該勃起時就得解決,難道不對麼?
猛可地,魯智深想起了那個被自己三拳打死的鎮關西。
想灑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了關西五路廉訪始,若有一日邊疆發了戰事,征戰沙場,為國為民,才能叫做名副其實的鎮關西呢。
灑家曾嘲諷鄭屠隻是破落戶,可如今自己又比鄭屠出息到哪兒去?
雖說做了個山大王,手下有幾千個聽號令的嘍囉,讓青州官兵好生畏懼,也能算做了一番事業,可打家劫舍終究不是大丈夫出頭之法,難道俺一身武藝,天生神力,便要耗死在這寶珠寺裡頭?
想想那個青麵獸楊誌,雖然秉性古怪,為人不夠爽利,但灑家還是略能領會他的煩惱,每當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懷念過去殿司製使官的生活,望著月亮,默歎大丈夫淪落至此無出頭之日吧?
若是本身平庸,從未有過期許,那倒罷了,若是曾擁有能力,卻不得不泯然眾人,那種落差感才叫痛苦。
但他比俺幸運——魯智深又想到——像他那樣滿麵晦氣,不懂憐香惜玉的人,卻能在人生中最看不著希望的節點處遇到恁麼個秉絕代姿容、具稀世俊美的神仙妹妹。
平心而論,俺雖然急性暴躁,卻從不遷怒女人,他楊誌是個江湖皆知的野獸,誰冇聽說過他在押運生辰綱時一路又打又罵,還拿藤條抽人?
恁麼個霸道野蠻的青麵獸旁邊站個纖弱嬌美的天仙,實是命運對天仙的刻薄。
正經軍官出身的男人都想娶個出身背景好的淑女,若那妹妹是個平凡家世的女子倒也罷了,他若還持有軍官身份,一路建功立業,肯定能配得上她。
要被種師道父子知道了,他們兩個不太通竅,可能還會指責妻妾低賤,連累門風,讓種家跟著丟臉。
雖然世人多以為雲天彪那廝纔是種師道最得意的弟子,實則他魯智深的本領也冇差甚麼。
若是能如此容易迎娶,他也就不至於半夜想起來還鳴不平了,偏生那妹妹是個身份高貴,甚至可說是高不可攀的名門千金,清白家底的大家閨秀。
若是個粗魯尖辣的潑婦倒也罷了,再好看的皮囊,下麵有個陰毒膚淺的靈魂,終究是惡俗之流,可她偏生是個善良大方的女人,是個芙蓉似的好姑娘,浪漫情調,高尚優雅,聰慧美麗,還是個不乏幽默感的有趣姑娘,一個伶牙俐齒,愛說逗人歡喜的俏皮話的年輕姑娘,一個能在你最低落最頹靡時讓你破涕為笑,重拾生活熱情的嬌俏可愛的姑娘,一個懂得在最粗糙的環境中妝飾自己、妝點生活的紅滴滴的姑娘,一個博覽群書,滿肚子文章,機敏靈竅的有才華的姑娘。
恁地一個找不出缺點的好妹妹,是他以前想都不曾想的。
若他還在種師道處做事,此時就差不多該成家立業了,他們這類武夫很難找到妻子,林教頭也是三十好幾了才娶妻。
哪怕讓他以現在的歲數開始追求林妹妹,其實也是能鼓起勇氣的。
要是冇見過林黛玉,那便罷了,可既然已經見過世上有這等真善美的女子,再看彆的,未免就弱了太多。
自古英雄愛美人,如果不以她這樣的妹妹為夢想,也就算不得偉英雄、大丈夫了。
連那漢壽亭侯關羽,也偷偷夢想著秦宜祿的老婆。
關羽是人,俺也是,關羽可以,俺這麼想也冇有錯。
如今,偏偏有個楊誌橫在林妹妹前麵。
他的良知說:哪怕與楊誌不夠交情深厚,也不能乾那害義氣的行徑!
可他的情感又說:楊誌不是靠正道搶到她的,既然他不講規則,我又何必!
為此,他總是苦苦徘徊,時而隱忍,時而急切。
然而,每當他快要觸碰到急切之後的最後一扇薄窗時,良知便會帶著一股心酸重又湧來,並帶來一個讓他抓狂的問題:好,現在你也這麼做了,那麼,你和楊誌的區彆在哪裡?
你有臉看不起他嗎?
他總被這些問題敲打得無處遁形,隻能偷偷地望著她的背影,乖乖收手。
冇有紅顏知己,冇有佳人知音,命中註定是孤星,那又如何?藏在心底就夠了,什麼都不必多說。
智真長老認為我日後必能修成正果,如今看來,剋製愛慾正是修行路上的一環,一定要挺過去,否則如何對得起智真長老的教誨之恩?
我隻是做了一場美夢,隻能在夢裡和她洞房。
我隻是被夢中的美好所迷惑了。
或許是回想得太遠太多,魯智深睡在寶珠寺的禪床上漸漸步入夢鄉,竟回到了當年在五台山的生活。
這當口,智真長老那悠悠的聲音響徹耳邊:“五戒者:一不要殺生,二不要偷盜,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貪酒,五不要妄語。”魯智深好想接話:六不要講五戒,那是亂放屁。
他尋遍了寺院,冇找到智真長老,倒引來兩個門子的白眼:“你這畜生上回吃醉了,鬨得好大事,長老近日有事外出,回來一定收拾你!”他要出去走走。
一個秉性溫善的和尚說道:“智深,收心罷!”他果斷說:“不。”
當他如往年一般散步於五台山周圍時,卻聽見了女人聲。
那聲音是十分嬌弱的,他下意識以為又是哪個和尚在偷歡,本不願多管,但仔細聽聽,分明是女人在喊救命。
他怒從心頭起,提著禪杖便要衝去。
撥開叢林,隻見一個孕婦滿臉痛苦地躺在地上,做著最後的掙紮。
她懇求道:“請您想想辦法吧,不要讓孩子生下來就失去母親啊!”魯智深很想保護她和腹中孩子,可目前的狀況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這雙拳頭再怎麼神乎其神,也無法做到幫助瀕死的孕婦完成分娩。
他急著帶人去寺裡求助,卻為時已晚。
孕婦用儘最後的氣力說道:“孩子的名字叫林黛玉,請你保護好她。”顯然,他冇能保護好黛玉的母親,讓黛玉成為了孤女。
死亡的風暴降臨在這場夢中,母親努力地護住胎裡的女孩,渴望征服這場風暴,卻冇能如願。
母親的雙腿孤獨地在空中分開,就像此時的林黛玉正孤零零地從崎嶇的生命紐帶上墜落。
她置身於汙綠色的**氣體中,在瘋狂滋長繁殖的細菌之海裡無助地漂遊,還未來得及緩過神,又被腹腔內壓擠出來的大片心血所淹冇。
她就像是被阿拉努斯·德·英蘇利斯所描述的圓球所裹挾著,疼痛如球心,解脫如圓周,球心無處不在,圓周無跡可尋。
她拚上一切,終於和子宮一起脫落,然而,當她被光線所引導,迫切地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更為恐怖的東西,正如維吉爾引導但丁所遊曆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獄。
母親浮腫的屍體緊挨著她,無法挪移,她發出了第一聲啼哭。
魯智深一直在安慰她,她卻哭得更難過了。
她冇有繈褓,就這麼以最脆弱的嬰兒姿態在地上爬行,不斷痛哭。
她像一隻孤單的蜉蝣生物在水藻似的月光裡流浪,在肺癆病般的夜晚中渾渾噩噩地潛遊,遊到世界的儘頭。
魯智深想:俺答應了她的母親,要保護好她。於是跟了上去。
他走到了一棵光禿的高大白楊樹的投影下,乾淨的地麵清楚地映出了所有枝枝椏椏的線條與形狀,鄰近的寺廟頂上鋪滿了月光。
刹那間,楊樹的投影,紛繁的枝椏,月光色的屋頂,都成了一個個類似的人影形狀,並慢慢充實豐滿起來,變為完整的人體。
原來是他的好兄弟楊誌。
他們陷入了一個約上千個楊誌組成的包圍圈裡。
人群排列成一片連綿的黑牆。
此時此刻,黛玉也漸漸站立,從嬰兒的形態迅速生長,直至與十五歲的模樣重合。
她從無儘的模糊與朦朧中脫穎而出,就像是波斯人表明神道時所描述的眾鳥之鳥一樣。
一輪美月從貝殼中冉冉升起了。
他隻能用一句話來表達對這一幕的震撼:哇……
猛然間,遠方傳來錐心的鐘聲,在這片潮濕又擁擠的人牆中,無數張青黃相接的臉木訥地懸掛於空中,像一行行排列有序的冇有生命力的麵具。
緊接著,麵具們發出哢哧卡哧的聲響,一齊朝下方的少女撲去。
少女哭泣著逃跑,那些冇能咬住她的人臉便軟在地上,五官瞬間摔扁,逐漸變成一顆崎嶇的疙瘩黏在地麵。
無數顆疙瘩彷彿夜蛾子一般,密密麻麻地依附在粗糙樹皮上。
人臉撲咬的速度愈來愈快,很快她的肩膀被咬住,緊接著就是手臂,後背,大腿,小腿,還有的人臉在黏上腰肢後一路迤邐遊行,像一顆積極的蝌蚪,攀上了她的**。
幾十張楊誌的麵孔埋在她的身體上,探尋著曼妙的幽香和柔軟如鵝絨的肌膚。
接著,人臉們不滿足於簡單的攀附,紛紛伸出了舌頭,開始嘰咕嘰咕地舔舐,啃咬,吸吮。
少女那兩隻抖顫顫的**很快又脹大了一圈,顯得更加皮薄肉豐了。
還有三張臉在她的雙腿間遊動,擠得不分你我,彷彿三個連體兒一般往腿間那朵粉花處鑽。
很快,那處粉穴就被三個腦袋頂開,綻放出一條粉滴滴的肉徑。
三張嘴巴,六排牙齒,在這緊窄的花苞附近極儘手段。
她的水真的很多,隻是兩條腿顫抖幾番的功夫,便有許多花蜜滴落在地麵上。
青麵們如同糾纏的常春藤一樣繞著她的身體盤旋,緊緊地箍住了她,不斷髮出下流的吮吻聲音,彷彿是吃奶的嬰兒,隻管撅著嘴拚命吸。
她哭泣著吟哦:“不要啊,不要……哥哥,救命……”
魯智深剛邁出一步,幾十個楊誌就像躥過來的蝙蝠一樣,鐺的一下圍過來。
他推了,罵了,踢了,還嘗試打了,但都冇有用。
那他能怎麼辦呢?
殺掉楊誌嗎?
他麵臨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困境:幾十年來,他隻經曆過和兄弟一起為女人打抱不平,當然可以毫不猶豫地挺身揮拳,可有朝一日,若是打抱不平的結果是必須抹殺掉好兄弟的存在,又該怎麼辦?
這個困境甚至是不應該說出去的,隻能偷偷在心底掙紮,因為一旦被髮現好漢居然在義氣麵前猶豫了,其嚴重程度甚至賽過留下案底,永遠也無法翻身。
忽然,那句溫柔的、孱弱的、悲慼的話語,又像苦果一般從他的記憶裡掉出來:“請你保護好她。”
由於焦躁、長時間的站立和睡眠不足,以及低沉悲慼的話語和病態慘白的月光的刺激,他感到胸膛漸漸悶熱起來,似乎有一群發熱的火苗正在裡麵擁擠,互相灼燒、鼓動、搏擊。
一種甜蜜而痛苦的紊亂和罪惡感,信然而荒誕,悲傷而興奮,正在胸腔裡迴盪著。
終於,他舉起了武器。
他把林黛玉救下來了,卻冇能及時保護好她,並且,也永遠失去了一個兄弟。
地上,隻剩下幾張人臉,他們用儘最後的氣力齊聲說道:“請你保護好她。”說罷,再也無力奮起,閉上了眼睛。
他們安然地睡在一起,擠作一團取暖,有兩個甚至臉頰相貼,彷彿是一對流落他鄉時睡在露天的互相安慰的雙胞胎遊子。
大地儘是窟窿眼,像篩子,任憑星光鑽來。
他嘗試著去觸摸這幾張臉,可他們已經永遠停止了呼吸。
那一瞬間,分明是在做夢的,情感卻如此真實,那種紊亂感和罪惡感就像蛔蟲一樣,即便四周的環境已經安靜下來,即便危險已經過去,即便體質十分健康,也會繼續寄生在體內。
他希望能用做夢這個藉口來緩解。還要做夢。做了好多夢。夢見了死去的兄弟和心愛的女人。可是心已經被殺戮所染紅了,一直在滴血。
正在他迷茫時,黛玉輕輕抱住了他。
真好,分明是俺出手猶豫了,才害得她受那些委屈,她卻不責怪,魯智深想。
她微微一笑,一雙含露目清涼澄澈,溫柔似水,攝人心魄,令他整個人都融化了。
“下次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他說道。
終於,人世間從黑暗中解放了,再也冇有密密麻麻的人牆圍堵,視野一片敞亮。
月光照得今晚如白晝。
他抱著她坐到屋簷上賞景,夜色好比夜晚時開放的仙人掌花,舒展開那彷彿印度曼荼羅的五彩繽紛的花瓣了。
他們很聊得來。
少女的微笑,月光的流淌,山林的搖擺,彷彿一陣輕柔而美好的耳語。
要告白嗎?
意外的,少女比他還直性,笑說道:“哥哥,我們明晚還在這裡,還會來一起看月亮。”又說道:“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美的景色。”月光和山林一刻也不停地搖曳著。
輕柔的耳語。
他看著她虛幻的側臉,雖然冇有回答,心裡卻想著:我也是。
從那以後,他總是帶著她在五台山閒逛,有時會一直走到山下,到熟悉的鐵匠鋪去。
打鐵的師傅說:“哎唷,師父,上次是六十二斤的,這回又要打多重的呢?”
魯智深說道:“就來看看。”又扭過頭對她說:“給你打一把兩百斤的九齒釘耙,葬花用的。”引得她麵紅耳赤地舉起拳頭在他手臂上亂打。
鬨得累了,她靜靜地看店門口那鐵灰色的水桶,偶爾也會向魯智深搭話,問他哪一個兵器是以哪一種方式誕生的。
散發著燒鐵氣味的水麵上,映出天上一朵朵的烏雲以及一片稀疏的星光。
他隻想和妹妹待在一起。
直到鐵匠把通紅的還冒著熱煙的鐵猛地浸入水中,把星星嚇跑,把雲燙散,妹妹才說哎呀好殘忍,便起身了。
無論春夏秋冬,他都經常守在她身邊。
冬天,下雪了,她戴著笠帽行走在路上,背影堪稱楚楚動人。
偶爾會扶著笠帽回眸微笑:“站在那裡做什麼?下來坐坐吧。”
他總會招惹人,有些時候能用道理解決的,卻因為他隻想著暴力,往往會鬨大。
有了她的幫助,生活也能少些煩惱。
她懟完人後,會拉拉他的袖子,噘嘴道:“彆理這幾個,我們自去玩。”有人覬覦她,他會毫不猶豫地獻上幾拳,讓這些人連偷看她的勇氣都冇有。
有時候冇了輕重,險些又鬨出人命,她就像事先預知似的,在拳頭落下之前呼喚他,提醒道:“至少在我麵前,可不要這麼粗暴喔。”然後慢慢離開。
他當然會選擇放下拳頭跟上去。
無論是警醒,還是閒聊,還是偶爾的嬉笑打鬨,她的聲音總是那麼清甜夢幻,眉眼間總是凝聚著深情。
即便有時發怒,那雙噙著露珠的黑眼睛也是透著似傾訴、似期盼、似思唸的真誠的神色,蘊涵著無以名狀的柔情。
麵對他的坦白時,她那略施粉黛的雙頰和花梗似的脖頸總會變得緋紅。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不再為這美夢般的遭遇感到大驚小怪,但被這份奇蹟所眷顧的感動之情永遠存在著。
不會再孤獨了。
他經常受傷,哪怕隻是擦破皮,她也能為之流下心疼的淚水。
她養貓防鼠,還好不是養狗,狗是要拿來吃的,貓肉倒是可有可無,不吃也冇什麼要緊。
就這樣,他們可以一起坐在爐火旁,她怕冷,哪怕裹了袍子,也會微微顫抖著靠上他的肩膀,同時腳上還睡著一隻隨時準備抓取老鼠的貓,也不用擔心被偷米,被打擾了。
窗外在下雪。
爐火一直嗶嗶剝剝,彷彿是在打響指。
此時此刻,哪怕什麼也不做也是幸福的。
他想,若是往後還有出頭之日,這輩子就真的圓滿了……
直到外出的智真長老回到了文殊寺。
“享受完了,就該悟了。”長老說,“俗願了時,便見正果。”魯智深纔不聽他唸經:“長老好冇道理!過得正好,什麼了不了,俺偏不了。”
長老道:“智深,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不可殺生,不可偷盜,不可邪淫,不可貪酒,不可妄語。你如何常殺人放火,盜走桃花山財物?又常吃得大醉,口出喊聲?如今又染上女色,如何這般所為?”魯智深跪下道:“不敢了。”
長老冷笑道:“你也需知不敢。我這裡五台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如何容得你這等穢汙?我這裡決然安你不得了!便好聚好散。以後出走在外,切勿提及你我師徒關係。”智深起來求道:“灑家本是個該死的人,得虧長老纔可安身避難,這份恩情終生難還,萬望長老再給機會。”
長老道:“看多日情分麵,不趕你出寺,再後休犯!”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
長老要求把林黛玉趕走。
智深提醒說,她冇有了家人,隻能棲居在此。
但這裡終究是長老的地盤,連他也算是寄人籬下的。
在他眼裡,智真長老的地位遠比皇帝和九天玄女重要。
長老歎了一口氣:“你把她帶去後邊山上吧。”
“恐怕她不願意。”
把事情都告訴她後,她靜靜地坐在那裡,冇有說話,半天後才把身體轉過去。
“你哭了?”
“冇有啊。”她笑嘻嘻地說,“早點出發吧,保不齊能趕上下雪,還能賞景。”
後邊的山路不像文殊寺的路那麼好走,深山叢林間危險重重,很少有人願意來。
他隻能把她背在身上。
“我有點變重了呢。”她說。到了山頂,他把她放下來,把笠帽給她。“這點衣服夠禦寒嗎?”
“冇事。”她把袍子墊在身下,坐到雪地上,戴好笠帽,輕輕地抱住自己,讓袍子裹得更嚴實些。
“快回去吧,”她說,“唸經誦咒,辦道參禪,你可是大忙人。”
也對,該回去給長老交代了,就說俺順利地完成了他的期許。
以往俺隻會給長老添亂,多虧長老一次次地容忍,否則天地間何處是棲身之地?
如今也終於積了些因果。
走到山腰時,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抬頭望去,隻見雪從天而降,吹過山頂,形成飛簷,像一片白色和乳灰色彙成的塵埃在陽光中飄落。
下雪了!
他不禁驚訝地大叫了一聲,感歎她真是料事如神。
他更想和她一起高喊: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要知道,她可是很少看見北方的雪的,那觀感終究與南方有彆吧,雖然他也不知道有何不同,但她總是會激動得打開窗戶,提醒他:快看,快看!
而此時卻聽不見她的笑聲。
這雪直下得痛快,她的運氣可真好啊!
他想,這時候她也一定很興奮吧。
於是他飛速跑回去。
山間隱約徘徊著野獸的叫聲。
還好,暫時冇有野獸來欺負她,她還坐在那兒。
她蜷著雙腿,抱住自己的膝蓋,又把袍子裹得緊緊的,戴著笠帽,看上去就像一個紅紅的小粽子。
這樣紅豔的一身,在雪地裡是會被一眼看見的!
他叫道。
她也看過來,說了些什麼,看口型似乎是:快回去!
回去!
同時還把手從袍裡伸出來,做著驅趕的揮手動作。
揮完後,又收回去,繼續抱得緊緊的,身體縮得更小了,前胸幾乎完全貼在膝蓋和大腿上,不肯再抬起來。
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很冷嗎?
他問了,她不回答。
他空洞的眼睛裡閃過狂熱,溫暾的情感與同情幾度抖栗著從臉龐上掠過。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由癡傻到驚恐,到麻木,再到黯淡,最後隻剩下一片平靜與虛無。
這當口,那句溫柔的、孱弱的、悲慼的話語,那句如同流落他鄉時睡在露天的遊子所說的話語,又在耳邊出現了:“請你保護好她。”
他轉身離開了這裡,一邊走還一邊想:這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場美夢。我隻是被夢中的美好所迷惑了。
回到了有人煙的五台山,能清晰地看到一縷縷灰黑色的煙飛向天空,彷彿幾條臟兮兮的溪流,正順著天空小徑淌入雲海。
是炊煙呢,哪家人在煮飯吃。
雪已經堆積在了寺廟前的台階。
在這值得紀唸的日子,單調的黑煙和門口掃雪的門子也顯得可愛了。
雪花一言不發地降落在靜靜的文殊寺,在消失的最後一秒都還閃閃發光。
從那之後,寺裡的和尚們再也冇有笑過他,反而紛紛獻上敬意:智深,你有大智慧,有大勇氣,哪是我們能比的。
智深,往日是我們看走眼了,原來你纔是最有覺悟和佛心的!
智深,你具備活佛的潛質啊!
與他們和解後,生活安靜下來了,再也冇有誰忤逆他,得罪他,哪怕他依然在該坐禪時呼呼大睡,都冇有人提醒了。
生活一帆風順,反而顯得死寂,毫無趣味,隻剩下一堆麻木不仁的陰陽頭。
寺廟牆的裂縫看上去像一張張嘴,似乎打算對路過的人說些什麼,卻也不肯出聲。
剛開始他確實覺得可怕,靜得出奇,不論是彆人還是他自己,都徹底變了。
但漸漸的,一年又一年過去,他也不得不習慣。
最崇敬的智真長老都冇有說他做錯了什麼。
他可以就在文殊寺裡做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和尚,就這麼住一輩子,看著牆角的石頭上反射出彩色的陽光和門口那棵樹的影子在地麵晃來晃去。
當初要出人頭地,發揚大丈夫風範,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熱血也漸漸冇有了,怕再次聽見草叢裡有嬌吟聲,很可能是女人在求救,也懶得管了。
就這樣不出亂子,不惹禍,也挺好。
得道高僧就是這樣吧,與人無爭,不為俗世起波瀾,永遠冷靜且冷淡地注視著生活中的一切,能混一天是一天,自稱通透。
看來長老也是料事如神,俺果然有慧根呢,這麼快就成了得道高僧,比任何一個同門的師兄弟都早。
就這樣過了十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了。
每夜,他都能聽見山下人們的嬉笑聲。
這些冇有出家的人似乎很充實,不知道今晚街上又有什麼好耍的,這麼熱鬨,酒肉也一定很香吧。
黑夜被繁星與燈火填滿了,可他的心依然空空如也。
忽然,有個穿著紅色鶴氅的妹妹走進來,全身裹得像個小小的粽子,一看就知道她很怕冷。
魯智深騰的一下從禪席上站起來,叫道:欸,你不冷麼?
那妹妹笑道:哎呀,你變老了。
說著,拿出一麵鏡子,鏡把上麵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給了他。
他看了看。
其實也不是很老嘛,能看出來年紀不輕了,但還是很有力的,隻是說,鬍子白了。
這一把曾教人嫉妒到扭曲的旺盛的鬍子,如今也顯得平平無奇,怪不得再冇有和尚拿羨慕的彆扭眼神盯他了。
可是——
魯智深看向了她。
多麼不可思議!
她竟然還是那麼年少。
她顯得永遠青春,永遠美麗了。
少女微微一笑:“外麵熱鬨得很,走吧,彆理他們,我們自耍去。”他伸出了手,永遠跟著她離開了。
隻聽得後邊有人不斷大叫:不好了,圓寂了,圓寂了!
大頭領這是走了!
那聲音跟殺豬似的,吵得魯智深猛然伸出手抓去,喊道:“彆叫!”隨後睜眼。
曹正說道:“不叫纔怪,這都日上三竿了,看你分明坐了起來,要醒不醒的,卻半天冇反應,嚇得俺們以為你出事了。”
他覺得頭痛,摸著額頭下床,又問道:“人呢?”曹正立馬明白他的言語,回道:“真個睡迷了?已經被梁山泊的轎子接走了,還是你讓武鬆兄弟去送的。”
好久好久,在這再熟悉不過的禪房裡,魯智深茫然地站著。
也許是睡過頭了,冇能及時去送行吧,所以感到有點愧疚。
又或許是彆的原因才愧疚,但他也猛然噎住了,好多話語湧上來,卻說不出什麼。
隻是覺得心裡頭空空的。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