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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魯智深去清風山,那裡武知寨喚作小李廣花榮,趕忙來迎接他。
魯智深有心廝會宋江,卻又聽得說道去了,因此無緣相見,隻得停留幾日,回二龍山來。
楊誌、武鬆、孫二孃夫婦四個下山來接,智深看了一圈,照常問候。
待到上去時,一路上又看了幾回,才問道:“賢妹在那裡?如何不見她?”楊誌道:“季節原因,不好走動,你又不是不知道。”魯智深道:“那是秋冬時候的事,早轉暖了,就該出來走動。”孫二孃嘻嘻地笑道:“她病了。咱們彆都杵著,且先回寨中,彆的再備細說,都不遲。”魯智深叫道:“臨走前不是治好了麼?無緣無故的又倒了?”孫二孃先瞥了楊誌一眼,後才笑道:“天有不測風雲,俺們哪能事事預料?”魯智深道:“到底是甚麼病?卻恁地拐彎抹角!”武鬆道:“我前兩天教她練了五禽戲,她就躺到現在。”智深道:“這樣也好。”
孫二孃夫婦留不住智深,自行去了。
三個頭領到林黛玉的小院中。
智深剛去身邊摸到鑰匙,楊誌便去兜裡取了另一把出來,武鬆在後頭憋笑,作扶額狀遮住臉。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養,屋內靜悄悄的,忽然響起腳步聲並鑰匙聲,教她驚醒過來。
原來自那幾日親熱後,她下體撕裂,胸脹腰痠,心口刺疼,隻能歪在床上。
智深拽步走入,見湘簾垂地,暗香浮動。
走至窗前,一縷幽芳暗暗透出,醉人心脾。
黛玉試探道:“誰在那兒?”智深問道:“俺聽說你病重了,莫不是上回請的大夫不管用?”黛玉素知他急性,不可拖遝,連忙道:“哥哥請進,隻管上座。”又說道:“我前兒逛了一回山,還冇有歇過來,渾身痠疼,不礙事。”智深笑了一聲:“又是季節病了,又練五禽戲,最後還逛山,你能分身是麼?做甚麼對灑家說謊?但有煩惱便直說,彆東扯西扯的,俺又不會放著你不管。”林黛玉不覺麵飛紅潮,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裡邊趴著,佯裝睡著了:“哪有什麼煩惱?人家要繼續睡覺了。”
智深把簾子掀開,才坐回到椅子上,肘擱桌麵,以手背撐臉,盯著她說道:“吃了又睡,睡了又吃,來十個大夫都不濟事,治標不治本!等你這回歇好了,每天帶你去演武場練八段錦。”黛玉這才慢慢起身,一麵抬手整理鬢髮,一麵笑道:“完了,要是練成絕世高手,豈不是要搶你的風頭?”智深笑了一聲:“那你就到馬軍去,王不見王。”黛玉佯嗔道:“你知道我多玩一會兒就渾身痠痛,還催促騎馬呢,分明是要我渾身散架才滿意,就知道取笑人家。”
黛玉方春睡起,柳腰懨懨,倦臥香衾,顰蹙努唇,神態宜喜宜嗔,顯得風流壓滿眉黛。
她的情緒愈是激動,曼妙的體香就愈是明顯清甜,那腰上的兩波俏暖酥也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智深看了一眼,說道:“你先養病。”
魯智深推門而出,走至院外,衝楊誌叫道:“你倒恁麼利害!把人交給你,如何害成這樣?”楊誌道:“甚麼叫做害人?俺一冇下毒,二冇毆打,三冇擠兌嘲諷。”武鬆自退後兩步,拉開距離。
智深道:“你好冇道理,灑家臨走時分明見康複了,飯也吃得,路也走得,宴席也頑鬨得!需知病有起因,可不是靠睡覺傳播的!”楊誌睜開眼,高聲喝道:“你將俺想作甚麼了!灑家自小獨走關西,隻願早日受提拔,去邊庭上亮本事,一心撲在這上麵,從不曾有彆的來往!”智深厲聲道:“冇有人這般編排你!”又笑道:“不過,你既這般說了,果不出灑家所料。”楊誌冷著臉道:“管你料不料到的,又不影響。”
武鬆忙過來按住魯智深,說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趕緊請人上山來醫治,這纔是要緊的。”魯智深叫道:“請甚麼!等俺們去山下叫得人來,氣頭一過,就糊弄過去了!多少禍根就是被拖著不管才種下的!”武鬆道:“便是和楊頭領理會,也怎地治得妹妹的病?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往後彼此都看緊些。”武鬆百般勸攔,不肯讓魯智深過去和楊誌廝打。
楊誌看他掙如猛獸,心中忍耐不住,一時性起,挺起樸刀,叫道:“正好有武頭領做證見,是你強賴俺害人,還要與俺理會,難道俺怕你?彆忘了,當年鬆樹林裡見麵時,你我就未分出勝負!”武鬆幾乎按不住了,連連相勸:“算了算了。”魯智深更是焦躁起來,便道:“算他娘個鳥!少在這裡放屁!都是你這般慢性的人愛攪混水!你也休勸了,權當灑家同他比試較量,你隻管往旁邊待著去!灑家就要此刻便理會到底,待要如何!”武鬆那裡勸得住,隻能退回方纔站位,歎道:“大哥不聽我勸說,山寨必然走不長久。”
兩人吵聲震得滿山撼動,早聚來曹正,施恩,並孫二孃夫婦和一眾嘍囉,眾人合併拉扯,都來相勸,一時場麵沸騰:這邊抓住囚龍,那頭抱住猛虎;這邊野獸奔馳,招來抵死回拔,那頭雷吼風呼,引得設機平息。
張青一麵拉著魯智深,一麵朝武鬆喊道:“二哥,你是個曉事的人,卻如何袖手旁觀?”武鬆靠在旁邊樹蔭下,撿了根粗樹枝,自己戳著地麵玩,頭也不抬地回道:“武二隻管在旁邊待著便好。”眾人隻得叫苦,又糾纏了好些時候,方纔止住了,期間免不得傷及他人,罵及無辜。
武鬆一看,地上倒了好幾個勸架的,路上又走著好幾個怨聲載氣的,頓覺心頭不是滋味,待夜深了,不肯和魯楊兩個人見麵,自去孫二孃夫婦的店裡吃飯。
到作坊裡,見到桌上擀麪杖,旁邊一個籠屜,放著麪粉和鹽菜。
武鬆正愁冇泄力處,又想起了去世的兄長,於是模仿著記憶中的武大,做了幾個炊餅,自己吃了一個,十分滿意。
第二日,武鬆帶了炊餅分送眾人。
魯智深跟楊誌聚在一塊兒,都取來嚐了一口。
楊誌麵無表情,嚼了半天,說道:“是好東西。”武鬆道:“既然如此,也給妹妹送去。”魯智深點頭道:“也對,她現在還病著,味覺退化了,應該不會記恨你的。”武鬆嘁了一聲,楊誌低頭偷笑。
不覺過了一個禮拜有餘,黛玉身體方好些,便搬了個繡墩坐在溪水邊,藉著濾下來的日光看書。
恰巧武鬆心閒,走出廟來閒玩,看見林黛玉靜坐在前麵,正專心讀書,自知不好打擾,卻又不打算到彆處去,便坐到後邊的樹上,也靜悄悄地倚著,觀看下麵的風景。
黛玉卻忽然把書合上,回頭仰望道:“二哥哥,彆在那上麵傻站著,太危險了,下來坐吧。”武鬆尋思道:我這般手腳小心,竟被髮現了,恐怕她會暗地裡恥笑。
又存想了一回,放開嗓門朝下麵叫道:“這裡視野好,我且待一會兒。”黛玉又道:“可我怕你摔下來。”武鬆說道:“怕甚麼鳥!摔下來的不是好漢。”黛玉聽了,情知再勸就是掃興了,不好再說,便由他去。
武鬆道:“你彆顧慮我,隻管看自己的。有我在,冇人敢來打擾。”黛玉笑道:“都看完了,也無事可做。”隻見一陣春風過,地上桃花瓣幾下飄揚,倒讓她心動,便拾起周邊花瓣,都裝在隨身的絹袋裡。
武鬆隻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健體,便跳下來觀察。
不多時,兩人並排坐在草地上,一齊望著前方的景色,身邊靜靜躺著那桃瓣絹袋。
夕陽從搖晃的水麵線上探出頭來,把河流染成了橘紅色。
紅光燁燁的太陽懸於中天,波縠粼粼的流水靜伏其下,這黃昏的景色就彷彿一個膚如金子的印度美女,掛著三層柔軟脂肪的脖子上點綴著一串橘紅色的珍珠。
武鬆坐在小坡上,目送夕陽抹過這可愛的山穀和緩緩的河流,再沉入天邊。
隻有在這種時候,他纔會覺得自己確實有那麼一點深植在內心深處的佛性。
他看向旁邊的少女:“你每天不在院子裡時,就坐在這裡麼?”
“你覺得這裡的視野好,我也一樣,所以常來這裡唸書。”黛玉始終仰望著月亮,“二哥哥,好像我們還是頭一次這樣坐下來說話。”
“呃,嗯。”
“聽說你會做炊餅?我上次吃了,覺得挺好。”武鬆笑道:“你彆哄我。”
“我也不清楚,以前從冇吃過,所以覺得新奇。”
“你是甚麼出身?自小有人伏侍,冇吃過粗糧才正常。”
“是楊頭領給我的,說是你特地為大家做的。”
“給你的那個該不會是啃過一口的吧?”
“咦?你怎麼知道?”武鬆冷笑一聲:“他吃不下去,所以給你了。換作是我,一定嫌棄怠慢。”黛玉衝他微笑道:“怪不得不怎麼見你們來往呢。”
“冇有共同話題。”
“真可惜,我希望楊頭領能再多幾個朋友,多來些人陪他也好。”
“你很欣賞他?”
“還行呀。”
武鬆低頭一看,發現她手中拿著一本《吳子》,便問道:“你是真準備習武了?”
“習武算不上,隻是說多看些書,才能和你們有話聊,一個人耍樂多冇意思。”
“方纔見你彎彎繞繞地拾東西,還以為在活動筋骨。”黛玉嗤的一聲笑了:“也是今天冇帶花具,否則就用花帚了,簡單掃掃便可。剛纔彎腰幾回,現在覺得頭暈暈的。”
“如果真的練就一身武藝,你打算做什麼?”林黛玉當即回答:“周遊世界,降惡除暴。”
“殺了人要吃官司。”
“我纔不會殺人呢。”
“所以你隻是打算揮兩下拳頭,教訓那麼一下,打完就走?這樣的話,等你走後,被救的人可就慘了。”林黛玉難得露出了驚訝和疑惑的眼神,一時無言。
“不能殺人,就不能救人,就這麼簡單。”
“那我們應該鼓勵殺戮嗎?”
“不知道,我偶爾也會考慮這個問題。”
“真真奇怪!誰會鼓勵殺戮呢?這個問題居然需要考慮。”
“因為……”武鬆忽然頓住,思忖片刻,目光嚴肅地看著她:“我不是說過上山前的經曆麼?”黛玉臉上一紅,眨了眨眼睛:“其實聽到人肉饅頭後就冇聽了,後續都冇印象……不過我記得景陽岡那一段,實在是精彩。”武鬆麵帶笑意:“彆看那大蟲像模像樣的,也不過是我三拳兩腳的事!”又看她星眼閃耀,把臉頰輕輕貼在手背,長睫撲顫,嘴唇彎彎,眼睛自下而上地仰望他,靜靜等待他的故事,不禁興致盎然,越說越起勁。
林黛玉不打斷,任他發揮,隻是偶爾會在他斷句時輕輕地“嗯”一聲,笑盈盈地點頭,間或在他停頓處鼓掌喝彩。
待結束後,她笑道:“怪不得大家都服你,都說你是響噹噹的英雄,果然厲害,魔星下凡也不過如此了。”
“還想聽嗎?”
“你還願意分享麼?那太好了,隻是現在天色晚了,有些冷,我去披點衣服再來。”武鬆趕緊拉住她:“不勞煩妹妹。明天再來也不遲。”
“那就這麼說定咯?要是你有空閒,希望能再帶個炊餅來。”武鬆笑著與她道彆了。
翌日,武鬆在約定地點等待她,從袖中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遞過去。
黛玉一時不好接過,他解釋道:“就當是你我結拜為兄妹的信物,這是一個兄長該做的。”林黛玉收下,小心捧起,湊到臉邊,輕輕嗅聞:“可以打開嗎?”
“看看吧。”
黛玉揭開盒蓋,果然是胭脂膏子,絳紅色的,甜香撲麵。
黛玉雙頰微紅,喜不自禁:“真是給我的?”
“看你似乎很喜歡紅色,所以挑了一個比較明亮的。妹妹出身富貴,想必不會覺得稀罕,況且武二是粗魯漢子,不懂這裡的門道,隻望妹妹莫要嫌棄。”
“我隻期望能再得個炊餅,卻冇想到讓哥哥如此花費。”
“炊餅不行……實不相瞞,武二自小隻愛拳腳功夫,全靠兄長武大郎挑擔叫賣養活。兄長在世時,也曾勸學炊餅手藝,奈何武二不孝,隻會添麻煩。上次不過是忽然想起兄長,借物思人罷了。”
武鬆瞥了她一眼,驚訝地發現她好像要哭了。
林黛玉蹙起眉尖,睜大了一雙因噙淚花而亮閃閃的黑眼睛,抬起脖頸望著他:“二哥哥,都是我不好,不知這背後的緣由,總是在揭你的傷疤。”武鬆道:“武二不是那等不分好壞的人,要真是被冒犯了,自會理論,千萬彆誤會。”黛玉笑著舉起胭脂膏盒:“那我可就要理直氣壯地收下咯?”武鬆笑了一聲:“既如此,可彆把你哥哥的一片心意放在旁邊積灰。”
回院子後,林黛玉走至鏡台,坐在凳上,揭開袱子,照了半晌,纔打開胭脂膏盒,伸出小指,用指腹輕輕沾上一點兒,抹在唇上,慢慢塗勻了。
妝飾完畢,果然唇齒留香,薄爽清甜。
原來林黛玉天生眉黛罥煙,不需描眉畫形,便可配這絳紅唇色。
自從來到這座山上,已經很久冇有化妝了,黛玉這般想著,不禁以手撫臉,凝望鏡中麵容,久久陶醉。
且說魯智深自上次無意間打傷了張青,待氣頭過去後,便來山腳處酒店來尋人。
魯智深給張青賠禮,又與夫婦倆閒談片刻,忽愁見店門外一片明鏡也似的平坦地麵,種著一叢紅花,其蕾如卵,長梗亭亭,花瓣絢麗,一陣風過,有異香襲來。
智深向孫二孃詢問,卻早吃得爛醉,迷迷糊糊的,隱約聽到了“芙蓉”二字。
孫二孃道:“以前在十字坡時,我與丈夫便取下蒴果汁液伴酒,把路過的人都催眠麻翻了。”智深叫道:“拿來伴酒吃!”孫二孃麵露難色:“大哥,這恐怕不行。”智深道:“胡亂摘些與灑家吃,俺不怪你們家蒙汗藥。”夫婦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問道:“不知大哥要多少?”智深道:“能裝多少來多少。”張青尷尬笑道:“大哥,這可是……”魯智深焦躁起來,敲桌子叫道:“可是甚麼?少來聒噪!”二人看他醉了,情知不好惹,隻得依從。
不敢采取多了,隻稍微滴了些在酒碗中。
那魯智深吃得口滑,幾碗下肚後,漸覺視物模糊。
智深支撐片刻,酒卻湧上來,一時情緒亢奮,感覺欣快,霍的就站起身,把皂直裰褪膊下來,兩隻袖子纏在腰裡,露出脊背上花繡和兩個膀子。
隻見他眼紅麵赤,東倒西歪,踉踉蹌蹌踢開桌,擺擺搖搖出門去,果然裸形赤體醉魔君,殺人放火花和尚。
孫二孃夫婦與他湊近,縮手縮腳地在後頭跟著。
魯智深一拳打到旁邊梁棟上,打得那酒店簌簌的響,地麵也晃搖,大吼如雷道:“把楊誌叫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