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的老規矩 014

Jeep車主

第二天中午，周正果然拎來了一個嶄新的三層保溫飯盒，飯盒一角印著“北泉高中”幾個字，裡麵三菜一湯，葷素搭配，賣相尚可。

北泉高中的學生食堂在當年是出奇的難吃，不過三樓的教師食堂都是掌勺師傅小鍋炒的，聽說味道不錯，林霜念書的時候，有個胖乎乎的班主任喜歡帶著班裡尖子生去教師食堂“開小灶”，受邀的同學以此為榮，私下還在班裡炫耀。

周正送來的午飯，有些菜式一看就是食堂大鍋燜出來，毫無食慾，但也有味道不錯的亮點菜，例湯用料還算足，林霜吃東西不挑剔，對飯菜還算滿意。

下午有空周正來取飯盒，問她：“還吃得習慣嗎？”

她趴在吧檯懶洋洋玩手機：“除了番茄炒蛋多撒了點鹽，其他的都還不錯。”

周正認同：“大勺師傅做飯容易少油多鹽，但有幾樣拿手菜味道還可以，有些老師中午沒空做飯，也經常會打包幾樣菜帶回家。”

林霜遞給他一杯超大杯檸檬紅茶：“多謝周老師費心。”

他坦蕩接了：“互利互惠，不用客氣。”

這個月奶茶店終於又招了個店員，在娜娜的強烈建議下，林霜找了個男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每天窩在家打遊戲，被爹媽轟出來找工作求生存。

男孩子自稱叫Kevin，長著一張冷酷厭世臉，在北泉這樣的小城市，倒是很少遇見一個用英文名的洋氣人，娜娜和林霜一度以為他以前是理發店的員工，因為擺臭臉被店主辭退。

林霜培訓他學會營業微笑，Kevin寒森森咧了咧嘴，店裡的人都抖了一身雞皮疙瘩。

“算了，你就在後台配料吧。”林霜拍拍他的肩膀，“有客人來，你不許對著人笑，也不許說話。”

三個人在店裡，娜娜的工作量一下驟減，林霜的時間也寬裕起來。

她打電話申請了探視證，又去居委會開了證明，走之前遇見周正，很自然打了招呼：“周老師，我要出門幾天。”

“出去旅遊嗎？”

林霜低著頭：“去看看我爸。”

周正默然半晌：“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隔了會，他又問：“你喜歡聽歌嗎？”

“還行。”林霜疑惑，“怎麼？”

他認真說：“聽點快樂的歌，心情好的話，路上時間會過得比較快。如果需要，我有歌單推薦。”

林霜一愣，朝上翻白眼，嘲笑他：“周老師，你這打發時間的方式也太老土了吧，我玩遊戲不香嗎？”

監獄在本省另外一個城市，地址偏僻，林霜先去宛城火車站，近三個小時的火車，下火車後還要輾轉換車，每個月探監時間固定，林霜這一次去有半年之隔。

她在當地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早出門打車，到監獄的時間很早，還沒開放探視，門外站著一群家屬，個個都沉默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等到十點，獄警終於出來，喊林霜的名字，她跟著人往裡走，進了探視間，看見了林海。

林海頭發這幾年白得厲害，昔日胡吃海喝的大肚腩早平坦下去，身體很瘦，好像又比以前結實一點。

隔著玻璃窗看見林霜，他目光閃了閃。

林霜語氣算得上是愜意：“老爸，好久不見。”

她每年都來幾次，看看他的模樣：“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

“我給你卡上充了點錢，你缺什麼自己買。”

監獄每個月花費也就幾百塊，供應有限的生活用品，再有錢也花不完。

“我也花不完，你不用充那麼多。”林海目光活絡了些，“最近過得怎麼樣？”

“前一陣子太忙了，沒來得及看你，最近才閒下來。”她大概說了自己的近況，開奶茶店芸芸，又說起身邊人，“家裡都挺好的，老媽，姑姑她們都好，前幾天我還去了趟姑姑家，她說要給你寫信。”

林海仔細聽著，連連點頭：“那就好。”

說到最後，林霜輕快道：“外頭還是老樣子，沒什麼大變化，也沒多久日子了，等你出來後看看吧。”

林海動了動唇：“你薑姨和芸芸呢？最近見過她們沒有？”

薑姨是林霜繼母，芸芸是她同父異母的小妹妹，在林海出事後，母女兩人離開了北泉市，去了外地生活。

“沒見過，應該也挺好的。”

林海感慨：“芸芸也挺大了吧，今年也有八歲了。”

林霜“嗯”了一聲。

“這麼遠的路，你也彆來了，偶爾給我寫寫信就行了。”

“快中秋節了，馬上又接著國慶，我想總要來看看你。”林霜問，“中秋節有月餅吃麼？”

“有。”

“那就好。”

探監時間隻有半個小時，林霜鬆了一口氣，告彆出來，直接去了火車站到宛城，回北泉之前，去奶茶店老闆娘店裡坐了坐，約了頓飯。

她搭了個順風車回北泉市，來接她的是輛大Jeep，車主看林霜神色不佳，拋過來一個橘子：“你是不是暈車？吃點酸的會好一些。”

青黃的橘子滾在林霜裙邊，她回過神，看見車主側臉，五官不算惹眼，但鼻子挺拔，英氣硬朗，行走的荷爾蒙，男人味十足。

林霜微笑：“謝謝。”

兩人由此攀談起來，車主是個退伍士官，部隊轉業到北泉市武裝部工作，在宛城出差，順帶捎個乘客回去，這才遇見了林霜。

下車之前，Jeep車主直截了當：“也算是有緣，想要個林小姐的聯係方式，不知林小姐是否賞臉？”

她爽快地給了微信。

林霜在家歇了一天，去美發店換了個清湯掛麵的發型，第二天回奶茶店上班，周邊人群還沒有從老闆娘的新造型中覺醒過來，一輛大Jeep停在了奶茶店門前，車上跨出個緊身衣迷彩褲的硬漢，進了奶茶店找人。

“BMW深情總裁”突然銷聲匿跡，這粗獷的“迷彩大JEEP”緊接著出現，結結實實驚到了周邊一片人。

林霜在眾目睽睽下，欣然跟男人出去吃了個晚餐，餐桌上男人介紹了自己一番情況，發出邀請：“我是粗人，喜歡直來直往，如有冒犯，請林小姐不要介意.......我昨天想了整整一天，想邀請林小姐做我的女朋友，不知林小姐是否願意？”

林霜沒接觸過這種型別，梨渦淺笑：“我想.....應該可以試一試。”

Jeep車開始在奶茶店外頻頻出現，張凡和周正打完球後去校門超市買水，恰好路過，林霜挽著男人的手，落落大方打招呼：“張老師、周老師。”

“我男朋友，郭遠。”

她出門幾天，轉手就變了個男朋友出來。

“你好。”

兩行人寒暄了幾句，林霜踩著高跟鞋走了兩步，突然回頭，朝周正兩人揚了揚手：“有空再聊。”

人已走遠，張凡捏著礦泉水瓶“嘖”了一聲：“這回這個男的看著不錯啊，一身正氣，比上次那個商務男靠譜。”

周正倒沒有說話。

當場還有幾個已婚男同事，開玩笑說：“這換男人的速度比月考還快啊。”

“這樣的臉哪個男人能抗住，一勾搭一個準，隨手拈來啊。”

“一般男人也不敢娶這種，娶回去怎麼辦，怎麼安心。”

周正皺眉，語氣一反常態的溫和：“她不是那樣的人，個人私事，旁人也管不著，少說點閒話吧。”

張凡勾住他的肩膀，看他臉色：“周正你這是替老闆娘打抱不平啊？”

周正抿住唇。

今年中秋節調休兩天，高三年級不補課，教師工會發了節日禮品，周正打算回家一趟，臨走前看奶茶店門外有放出中秋團圓活動的招牌。

林霜這陣子跟郭遠約會多，周正最近參與一個競賽專案，也有好些日子沒去奶茶店，看見林霜：“中秋節還打算營業嗎？”

“中秋節營業半天，其餘時間我們三個人輪班。”林霜問他，“周老師打算怎麼過？不會又要留學校值班吧？”

“不值班，帶我堂弟回家過節。”

周豐她也見過兩次，跟周正一起進來買過奶茶，挺老實又有點機靈勁的孩子。

“你呢？”

“還沒想好，可能去我姑姑家坐坐，也可能有其他的活動。”

周正點點頭：“佳節快樂。”他提前祝賀她，“記得吃月餅。”

“你也是啊。”

***************

林霜的這個新男友軍隊出身，身上有個特質，講義氣、兄弟多、愛熱鬨，換句話說，團隊號召力有點過於強大。

局裡一幫子兄弟約了個野外農家樂，自駕車去蓮花峰一處農莊度假，歡度中秋。

五六輛車繞著山路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小山坳，農莊蓋著幾排鄉野風情的木屋，有魚塘和農場。

林霜下車，聽見一迭聲“嫂子”，男友的一排兄弟個個嗓音洪亮、目光炯炯看著她。

同行還有幾個女伴，但林霜今天格外惹眼，給人的感覺就是“貴”，裝扮很貴，氣質很貴，連抬抬手指頭的姿勢都是嬌貴。

男人們去魚塘釣魚，她們幾個“嫂子”“弟妹”就坐在水旁的遮陽傘下旁觀，魚釣到一半，有人嫌棄釣魚速度太慢，脫了上衣，一個猛子紮進水裡用網兜撈魚。

活動排得挺滿，下午集體登山，林霜有自知之明，好歹帶了運動鞋和牛仔褲，爬完山回來已至黃昏，霞光如火，農莊炊煙嫋嫋，男人們衝進雞圈裡抓雞逮鴨，晚飯農莊裡還安排了表演節日，酒桌上開始升騰劃拳起鬨聲，她以為吃完飯會有什麼消遣活動，結果郭遠摟著她進了棋牌室，大家湊了兩桌，打起了撲克。

這牌局就打了個通宵。

農莊其實搞得不錯，很多精品小專案和小景點都很吸人眼球，適合都市放鬆，但林霜直到走，隻有一個感覺，累得慌，吵死了。

就覺得這群人.......說好聽點，爺們豪爽真性情，不好聽點，山豬吃不了細糠。

周正帶了些奶奶曬的野蘑菇和山裡的乾貨回來，辦公室的同事分了些，另一些送到老師丁嚴家，遇上師母強行留吃晚飯：“哎，阿正，你跟上次那個姑娘處得怎麼樣？”

“還........還好。”

“處到哪一步了？”

周正摸摸鼻子：“朋友。”

“什麼朋友？男女朋友？”師母欣喜萬分，“這算是有戲了？”

“隻是普通朋友，她有男朋友。”周正糾正，起身告辭，“師母我後麵還有事，先走了。”

他從老師家出來，再回學校，路過奶茶店，店裡燈亮著，林霜還在。

他也給她帶了一小盒家裡做的桂花月餅。

周正推門進去，林霜正困得流眼淚。

“周老師。”

周正揚了揚手中的紙盒：“帶了幾個家裡的月餅，給你們嘗嘗，可能樣子不太好看，不要介意。”

“是麼？”林霜接過東西，看了眼，很小一個圓餅，挺樸實的模樣。

“什麼口味的？”

“蜜漬桂花味的，是我們那邊的土產，外麵不太常見。”

“桂花味的？”她嘀咕，“好吃嗎？”

“還可以。”

林霜順手掰了塊，塞進嘴裡，味道遠超出想象：“很不錯啊。”

“嗯？”她眼眸發亮，挑眉，“這個粉糯糯的口感是什麼東西？”

“是和桂花一起蜜漬的藕片。”周正手握在後背，看她表情雀躍，也覺得很高興，“吃多了可能會點膩，配點茶飲應該不錯。”

“等等，我去看看。”她進了吧檯，倒出綠茶桶的一點底湯，轉頭對他笑，“還剩一點茶渣，周老師要不要來一杯？”

“也.....好。”

林霜在吧檯上擺了兩個試喝的小紙杯，把月餅從盒裡擺出來，一人分一塊。

不知道為什麼，兩人站著吃東西，卻都沒有開口說話。

周正起身告辭，林霜送他出門，抓著煙盒，打算抽根煙解困。

周正目光滑過，林霜指了指對麵燈光通明的學校：“沒人，學生都還沒下晚自習呢。”

他並不想當教導主任，聽見她這麼說，無奈笑笑，卻也頓住腳步，停下看她抽煙。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會抽煙的？”

林霜叼著煙，低頭點火，語氣不以為然：“大學的時候吧，學校認識的一個學姐，給了我一根。”

“好抽嗎？”

“女士煙，挺甜的，口感大於煙感。”

林霜煙癮不大，正常時候兩三天一包，有時候忙起來，一包煙也能抽上一個禮拜。

她抬頭，看見淡淡煙霧中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以為他要苦口婆心勸她，先開口：“不勞周老師勸我，我知道吸煙有害健康。”

周正搖搖頭，淡聲道：“我沒勸你，有些東西明明知道有害，卻還是會選擇，因為它帶來的快樂遠勝於危害。”

林霜含笑，從煙盒裡遞出一根給他：“那周老師要不要來一根？”

他接了，指尖捏著那根西瓜味的細煙，笑了笑，那笑容也有幾分清冽和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