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的老規矩 010

我是誰

起初那幾天，羅薇和林霜聊天，會旁敲側擊提及周正。

【林霜，你和周正熟嗎？覺得他為人怎麼樣？我覺得他還挺有禮貌的。】

【不過他好像話不多，不是很愛聊天。】

【他家裡是不是有個妹妹？你知道嗎？】

羅薇年齡比林霜還要大一點，自己說起來這兩年也是忙著相親，鄉鎮工作特彆忙，加班也是常態，選擇圈子又小，終身大事一拖就拖了好幾年。

在北泉這樣的小城市，26歲就是女生婚戀的分水嶺。

林霜姑姑這陣子消停了不少，看林霜踏踏實實開了奶茶店，不說彆的，好歹是份正當職業，跟周正也有聯係，不管成不成，反正是有交際圈子，她長相漂亮，想找個合適的不難。

林霜沒有多說，隻回了羅薇一句話。

【感覺他為人還不錯，其他的不太瞭解。】

手機進來一個電話，是Polo衫先生，林霜接通了電話，語氣綿軟如水：“店裡太忙了，一直沒有看手機，對不起，你忙完了嗎？”

“再忙你也要抽空想想我。”男人聲音悶悶的，“送的花你喜歡嗎？”

Polo衫先生訂了北泉市一家花店，每天早上送一束花到林霜的奶茶店，今天送的是海藍繡球、波浪洋桔梗配雪山玫瑰，嬌貴感十足。

“很喜歡。”

“有空我去北泉看你。”

“左總日理萬機，或許檔期已經排到了明年？”林霜嬌滴滴的笑，看著腳下精緻的高跟鞋。

是那雙在停車場弄壞的高跟鞋，Polo衫先生以“修”的名義，讓品牌方經營店鋪聯係她，贈送了雙新款。

“公司業務實在走不開。”他溫聲道歉。

兩人聊了幾句，林霜掛了電話。

聯絡頻率從偶爾閒聊變成一天一次，再到一天幾次，Polo衫先生惦記她的時候越來越多。

男女之間的感情不可捉摸，任何關係到了最後都變成了一種累贅，例如白玫瑰變成了飯粒子，紅玫瑰變成了蚊子血。

她對男人沒有期待。

林霜摸了摸唇，走出奶茶店，在樹蔭下抽煙。

有好事的男人看見，溫聲勸她：“馬上就要開學了......最好避免在校門周邊抽煙，讓學生看見不太好。”

有調查表明，80%的青少年抽煙，都是受身邊人蠱惑影響，以“酷”的名義展現自己的個性。

她抱著手抽煙的模樣，風情萬種，會教壞青春期蠢蠢欲動的少女們。

林霜瞄了眼校門，掐著煙嘴：“周老師是太平洋警察，管這麼寬？”

周正也覺得有點過界，神色帶點不好意思，不過還是實話實說：“女孩子們會好奇，孩子最喜歡跟風和模仿，覺得自己這樣做也會很酷很漂亮。”

也會？

算是側麵對她的讚美。

林霜心情大好，掐了煙頭，笑嘻嘻的：“誠心聆聽教導主任的教誨，以後我躲遠點。”

她把煙頭扔進路邊垃圾桶：“周老師下班了？”

周正今天在整理班級資料，點頭：“今天沒什麼事，早點回去。”

他褲兜裡的手機接二連三響起微信的聲音。

“周老師和羅薇聊得還好麼？”林霜笑問。

“還行.......”

她鹹吃蘿卜淡操心：“周老師覺得羅薇人怎麼樣？”

“很活潑開朗.......”

周正有點頭皮發麻，羅薇的口頭禪是“好厲害”，周正每被誇一次，身體裡就有根神經抽一次。

大部分男人都享受女生的讚美和仰慕，多誇幾次就恨不得飄到天上去，但周正在這點上有點古怪，他隻覺得尷尬。

“她性子就這樣，相處起來很輕鬆愉快，人也很熱心，以前念書的時候，她經常幫我改錯題集，我們班上很多同學都喜歡她。”林霜意有所指，“她人真的挺不錯的，最近也在相親，對了，她週末想去看電影，我店裡走不開.......”

林霜笑吟吟的：“周老師如果喜歡看電影的話，倒可以和羅薇一起......”

周正表情一僵，語氣淡淡：“我週末也有事。”

林霜聳聳肩膀。

周正沒有多留，跟她說了再見，轉身自顧自走遠。

林霜也折身回了店裡。

後來連著幾天，林霜都沒見到周正，羅薇那邊也再沒向她打探過周正的事情，應該是兩人熟絡了。

她打發時間，有空沒空回應Polo衫先生幾句，撩騷或者冷淡，全憑心意。

***************

因為還在暑假，週末下午四五點，是奶茶店生意最好的時候，這時候天不那麼熱，又還沒到晚飯的時候，北泉高中附近有個市民森林公園，週末通常都有活動，陸陸續續來買奶茶的人不少。

店裡裝潢明亮，鮮花環繞，有冷氣、放著電影，環境在周邊店鋪鶴立雞群，地方雖然不大，路過的年輕人都喜歡進來拍拍照聊聊天，林霜和娜娜兩個人都在吧檯忙。

張凡今天替新郎喝得大醉，早已不省人事，周正和謝曉夢把他從酒店拖到計程車上，把兩人都送到了家，計程車再繞圈回來，路過北泉高中，周正口乾舌燥，喊停：“師傅，就在路邊停下。”

奶茶店人不少，吧檯上的人在忙，他推門進去，在角落等了會。

林霜在他進門的時候，分心瞄了一眼。

周老師今天穿得分外正式，黑色的西裝褲和皮鞋，挽到手肘的白襯衫解開了兩個釦子，露出脖頸肌膚和一點鎖骨。

她在買手店工作過一段時間，對衣服的麵料和剪裁都很敏感。

白襯衫比藍襯衫更適合他，黑白純色，或者是低飽和度的純色，柔軟又帶點棱角的質地。

店裡客人離去，林霜看見周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臉頰發紅，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玻璃窗，像非洲大草原上發呆的成年羚羊。

動物世界裡常有的場景，獅子或者獵豹矯健撲來，羚羊乍然驚醒，四處逃竄。

周正轉過頭，撐著桌子站起來，晃悠悠走向她，舔舔乾澀的唇，嗓音嘶啞：“我要杯檸檬紅茶。”

林霜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喝酒了？”

“今天同事結婚。”

他頭發長了點，頭頂噴著發膠，梳出了一個造型，發尖沾著幾片碎碎的亮片，白襯衫貼著身體，是帶點薄薄肌肉的骨架。

林霜想起來，他和張凡去給同事當伴郎：“張老師還好麼？”

周正點點頭：“他喝多了，我剛把他送回去。”

林霜幫他調了杯蜂蜜水，看他眼神還算清亮，遞給他：“你沒喝醉吧？”

他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抿了抿泛著水光的唇：“沒有，張凡幫我擋了，我明天學校還有事情，不能多喝。”

“回去好好休息。”

他點點頭，轉身邁步向外走去，又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走了幾步到她麵前，神情嚴肅又認真。

林霜看見他手伸進西裝褲裡，掏了半天掏出個黑色領結來，又順手塞了回去，換了一隻褲兜，掏出個壓扁的喜糖盒，倒出幾顆喜糖遞在她麵前。

“同事發的喜糖，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嘗嘗。”

她目光在他麵頰上流連而過，敷衍式的笑了笑，從他掌心撚了一顆，包裝還沾著他的體溫，撕開，抿進嘴裡。

是老式奶糖，包裝上有一隻大公雞，叫喔喔奶糖，小時候經常吃。

“好甜。”林霜彎起眼，笑靨嫣然，“謝謝。”

他看見她的笑，也咧嘴笑了，爽朗又大方，露出一顆藏起的尖尖虎牙，眼裡亮光點點：“你喜歡，都留給你吧。”

喜糖都很普通，包裝平平無奇，卻是精挑細選，組合不同的口味：水果糖，棉花糖，巧克力，話梅糖，雪花酥，還有一塊夾心小餅乾。

他有點輕飄飄的醉意，孩子氣似的，把攏在自己手心裡的糖擺正，一顆顆撚起來給她。

她其實並不喜歡吃糖。

林霜看著他笨拙又認真的動作，沒有拒絕，鬼使神差在他麵前攤開手。

糖一顆顆從他手心換到她的手心。

他掌心空空，收回手，朝她點點頭：“我走了。”

“回去吧。”店裡的音樂緩緩流淌，她的嗓音也出奇的柔和。

周正出了奶茶店，拐過兩條街道，進了幢矮樓，掏鑰匙開門。

屋子是老式的一室一廳，一個大臥室和陽台連通，廚房和洗手間都很窄，一個吃飯兼儲藏室用的小廳，這會太陽曬在陽台上，屋裡都是金黃色的溫暖色澤。

他在洗手間洗了把臉，把換下的伴郎服和領結收起來，呼了口氣，倒在了床上。

周正喝了酒就想睡覺，從午宴敬酒撐到把張凡扛回家，再撐到現在，腦仁都是鈍的。

翻了個身，周正去摸自己的手機，迷迷糊糊點開了那個置頂對話。

他的微信名很簡單，叫周Z。

林霜收到周正的第一條微信。

【林霜，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個男人喝醉了。

林霜剝開糖紙，把棉花糖塞進嘴裡。

她低頭打字。

【周正。】

他看到回複，舒展一笑，倒在床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