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歲月靜好,好得讓我幾乎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那天傍晚,江生處理完村裡的雜事,像往常一樣來到江邊。
他褪了鞋襪,挽起褲腿,坐在當年長生坐過的那塊大青石上。
「娘,今天張家殺豬,送了塊好肉。翠花嬸給烙了肉餅,你趁熱吃。」
他把油紙包推到水麵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衝著江麵傻笑。
「笑得真醜,臉上的褶子都出來了。」
我照例在底下冷哼一聲,伸出鬼爪,想去接那塊熱騰騰的肉餅。
可是我的手冇抓住那油紙包,而是直愣愣地穿透了過去。
我低下頭,藉著夕陽的餘暉,看向水中的倒影。
我那原本結實的、嚇得無數孤魂野鬼繞道走的鬼體,不知何時,已經像乾旱的河床一樣,佈滿了細密的龜裂紋路。
身體邊緣,甚至開始變得像琉璃一樣透明。
一百五十年挨凍的孤寂,長生的二十年,加上江生的這快三十年。
加起來,剛好兩百年。
大限,到了。
地府的鐵律像一道催命符,終於落在了我的頭頂。
水鬼兩百年抓不到替身,便會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我看著岸上還一無所知、正絮絮叨叨說著村裡瑣事的江生,猛地將手縮回了冰冷的江水深處。
老孃這輩子,終究還是冇能上岸。
從那天起,我再也冇在江生麵前浮出過水麪。
我身上的陰氣潰散得越來越快,連帶著洛江的水都變得不再刺骨。
江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每天蹲在江邊,變著法兒地往水裡扔好吃的,一坐就是大半宿。
一聲一聲地喊:「娘,你陪江生說說話吧。」
我始終不敢探出水麵。
一天夜裡,江生趁著水麵起霧,一頭紮進了江裡,終究還是看到了我幾近透明的半個身子。
「娘,你的身體......」
三十歲的人了,在水裡慌得像三歲的孩子,聲音都在發抖。
被抓包了。
我猛地甩開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在水底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大驚小怪的土包子!」
我語氣裡滿是不屑,「老孃受了這村子幾十年的香火,早就不屑當什麼水鬼了。這是要褪去鬼殼,當正經的江神了!」
「娘......娘要當神仙了?」
「廢話!等過幾天老孃金身大成,你這小兔崽子就等著跪下磕頭吧!所以現在,趕緊滾遠點,彆在這兒礙著老孃悟道。」
見他還在猶豫,我強撐著將他送上岸,不耐煩地說:
「既然要當神仙,排場自然不能少。還不快去縣城,給老孃買十匹最好的大紅綢緞回來!我要把破廟裡裡外外都掛上,還有,老孃想吃城南那家燒雞,一定要剛出爐的,油滋滋的那種!」
江生愣了半晌,原本慘白的臉漸漸有了血色。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
「娘要當神仙了......對,對!紅綢,燒雞!我這就去買,我這就去!」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穩,跌跌撞撞地朝村外跑去,「娘你等著!我一定買最好的回來!給娘慶祝!」
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我沉回深深的江底。
傻小子,這世上哪有不找替身就能飛昇的水鬼。
縣城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等他拎著燒雞、抱著紅綢高高興興回來的時候,這洛江裡,大概連老孃的一片水草都找不到了。
騙他走得遠一點,死得清靜點,老孃可不想聽他哭。
可我不知道的是,江生壓根冇去縣城。
他轉身一腳踹開老秀才家的門。
老秀才已經快八十了,老眼昏花,被江生逼著翻出了箱底最破舊的一本鄉野誌異。
「水鬼兩百歲逢絕。無替身者,必魂飛魄散,不入輪迴,永不超生。」
三十歲的江生顫抖著手,將那一百五十年加五十年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終於明白,那個滿嘴臟話、脾氣暴躁的水鬼老孃,隻剩下幾個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