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霧貼在皮膚上,像無數根冰針往骨頭縫裡鑽。
林玄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片插滿斷劍的山坡,鏽蝕的劍身從碎石裡斜刺出來,有的隻剩劍柄,有的還在微弱地嗡鳴。
風穿過劍叢發出哨子般的尖嘯,混著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他踩到一根骨頭,哢嚓,筋骨斷成兩截,露出裡麵乾涸的骨髓。
這裡的每一寸地麵都埋著死人。
遠處傳來金屬撞擊聲,叮——當——節奏越來越快,夾雜著一聲嬌叱。
有人在戰鬥。
林玄貓腰摸過去,繞過一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著兩個血紅色古字:劍塚。
字縫裡還在滲黑色的液體,腥得他鼻腔發酸。
山坡背麵是個環形凹陷,像被巨劍砸出來的坑。
坑底,七個穿著破爛鎧甲的白骨骷髏正圍攻一個青衣少女。
骷髏的骨骼泛著金屬光澤,眼眶裡跳動著碧綠鬼火,每揮一劍都帶起刺耳的破空聲。
少女的劍法淩厲得像暴雨梨花,劍光織成一張銀網。
但她喘得很急,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握劍的右手在發抖。
一隻骷髏從側翼突刺,劍尖直取她後心。
少女強行扭腰,用劍脊格擋,當——她被震得倒退三步,鞋底在碎石上犁出兩道溝。
冇等她站穩,另外三隻骷髏同時出劍,封死所有退路。
她咬緊牙,瞳孔驟縮。
林玄的眉心突然發燙。
因果道種在跳動,像被什麼啟用了。
他眼前浮現出幾根透明的絲線,從骷髏的骨架延伸到地底深處——那是它們生前的執念。
這些骷髏不是簡單的死物,它們的攻擊節奏被殘界的因果紊亂扭曲了。
隻要找到因果線的交叉點。
林玄抬手,指尖凝出一縷灰色氣旋。
“因果追溯——擾序。”
氣旋射向最近的那隻骷髏,冇入它的顱骨。
骷髏的動作突然卡頓,像被掐住喉嚨的提線木偶,劍尖停在少女胸前半寸處。
少女來不及思考,劍鋒順勢劃過它的頸椎,哢嚓,頭顱滾落,鬼火熄滅。
剩下六隻骷髏同時轉頭,眼眶裡的綠焰鎖定了林玄。
林玄後背炸出一層雞皮疙瘩。
他立刻後撤,腳跟踩碎一塊瓦片,身體失衡的瞬間左手撐地,翻滾到一塊斷碑後麵。
砰——斷碑被一劍劈成兩半,碎石砸在他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彆愣著!”林玄朝少女吼。
少女反應極快,趁骷髏攻擊林玄的間隙,一劍捅穿最近那隻的胸腔,劍刃一絞,骨骼散落一地。
還剩五隻。
它們放棄了少女,全部撲向林玄。
林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些骷髏的AI被因果紊亂改成了優先攻擊因果道種的持有者。
操。
他翻身爬起來,右手掐訣,再次催動因果追溯。
這次不是擾序,而是追溯——他要找這群骷髏的“源頭”。
視線穿過骨架,順著因果線往下,往下,一直延伸到地底深處。
他看到了一柄插在祭壇上的黑色斷劍,斷劍周圍盤坐著九具骸骨,它們的手疊在一起,按在劍身上。
就是那個。
“東南方向,地下三丈,有一柄斷劍——毀了它!”林玄喊道。
少女皺眉,但她冇有猶豫,腳尖一點地麵,整個人像離弦之箭射向林玄指的方向。
三隻骷髏擋在她麵前。
她左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刃,雙劍交叉,身體旋轉成一股青色的風暴。
劍刃切開骨骼的聲音像砍竹子,哢哢哢。
三隻骷髏被她絞成碎片。
另外兩隻撲向林玄。
林玄冇有正麵接戰的能力,他隻能跑。
腳底打滑,膝蓋磕在碎石上,血滲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腿往下淌。
一隻骷髏的劍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掉幾根頭髮。
林玄撲倒,翻滾,撞上一塊墓碑,後背悶響,痛得他差點咬到舌頭。
骷髏舉劍下劈。
他的因果道種瘋狂跳動,眼前閃過一個畫麵:三秒後,劍會劈開他的顱骨。
林玄本能地向右偏頭,劍刃砍進他左肩旁邊的泥土裡,濺起的碎石打在他臉上。
他抓住骷髏的腕骨,催動因果追溯——直接注入過量資訊。
骷髏眼眶裡的鬼火劇烈閃爍,整個骨架開始抽搐,關節處冒出黑煙。
轟——地底傳來一聲悶響。
少女一劍刺穿了祭壇上的斷劍。
剩下的五隻骷髏同時僵住,眼眶裡的鬼火瞬間熄滅,骨骼像多米諾骨牌般嘩啦啦散落一地。
林玄大口喘氣,左肩的傷口在滲血,混著泥土和碎石渣。
少女從地底跳出來,青衣下襬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白色的內襯。
她把劍插回背後的劍鞘,走過來。
“你是新來的?”她的聲音帶著沙啞,像很久冇跟人說過話。
林玄點頭,撕下袖子的一塊布,纏在左肩傷口上,牙齒咬住布條一端,右手拉緊,嘶——疼得他額頭冒汗。
“我叫蘇冰雲。”少女蹲下來,盯著他的眉心,“你剛纔用的……是因果道種?”
林玄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
“殘界的因果紊亂會乾擾所有外來者的感知和行動。”蘇冰雲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黑色的紋路,像燒焦的樹根,“我三年前進來,三個月後就發現自己的劍意開始偏離——明明想刺心臟,劍尖卻偏到肩膀。後來我才知道,是這裡的規則在扭曲因果。”
她看著林玄的眼睛。
“但你的道種能追溯因果,甚至乾擾因果。剛纔那些骷髏的動作被你打亂了,對不對?”
林玄冇有否認。
“你想說什麼?”
蘇冰雲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
“合作。我需要你的因果道種來修正殘界的乾擾,你需要我的劍。”她指了指散落一地的骷髏,“你自己一個人,活不過三天。”
林玄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千麵魔尊的話,想起因果血契,想起破界石。
“你知道破界石嗎?”
蘇冰雲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恢複正常。
“你也在找破界石?”她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冇有到達眼睛,“巧了。我進來三年,就是為了找它。”
林玄站起來,左肩的繃帶滲出一小片紅色。
“它在哪?”
“劍塚最深處。”蘇冰雲轉身,指著環形凹陷的對麵——那裡有一道裂開的地縫,黑漆漆的,往下冒著寒氣,“但路上還有更多這種東西。而且越往深處,因果紊亂越嚴重,我的劍意會偏得越離譜。”
她回頭看著林玄。
“我需要你幫我鎖定目標,我來砍。成交?”
林玄盯著她的臉。
她的左眼角有一顆淚痣,睫毛很長,但眼底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
因果道種冇有跳動。
說明她冇說謊,但也冇說全。
“成交。”林玄伸出手。
蘇冰雲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冰涼,骨節分明。
她突然用力一捏,指甲掐進他虎口。
“對了,彆想著背後捅刀子。”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三年前我進來的時候,是築基後期。現在雖然被殘界壓得境界不穩,但殺幾個築基初期的,還是綽綽有餘。”
林玄抽回手,虎口上多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
“彼此彼此。”
——
千裡之外,青雲宗,後山竹林。
薑雪見坐在石桌前,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百裡屠蘇從竹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宗門長老會已經知道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林玄失蹤七天,魂燈未滅,但因果殿的因果羅盤顯示,他的因果線……在分裂。”
薑雪見端起茶杯,又放下。
“分裂是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百裡屠蘇在她對麵坐下,手指敲著桌麵,“要麼他接觸了某種能扭曲因果的禁物,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
“他立下了因果血契。”
薑雪見的指尖微微一顫。
“血契的代價是什麼?”
“不知道。”百裡屠蘇搖頭,“因果血契的種類太多了,有的隻是約束行為,有的是以命換命。但不管哪種,他的因果線已經和某個強大的存在綁在了一起。”
他指了指信紙上的一行小字。
“長老會決定,三天後派人進入殘界。”
“殘界三千年纔開一次。”薑雪見說。
“所以他們打算強行破界。”百裡屠蘇苦笑,“代價是至少五個金丹長老的境界會跌落一個層次。但他們說,林玄的道種不能丟。”
薑雪見站起來,走到竹林邊緣,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道種不能丟……還是麵子不能丟?”
百裡屠蘇冇有回答。
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
劍塚地縫邊緣,林玄探頭往下看。
黑暗中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某種巨獸的心跳。
蘇冰雲點燃一張符紙,扔下去。
符紙飄了十幾丈才落地,照亮了地縫底部——那裡密密麻麻插滿了劍,有的完整,有的斷裂,劍身上刻著不同的銘文。
最深處,隱約能看到一扇石門,門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封”字。
“破界石就在那扇門後麵。”蘇冰雲說,“但我試過三次,每次走到一半,因果紊亂就會讓我迷失方向。”
她看著林玄。
“這次有你,應該能到。”
林玄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因果道種突然劇烈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視線穿過黑暗,他看到石門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條扭在一起的蛇。
那個東西也在看他。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