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腦勺像被人用錘子砸過。
林玄睜開眼。
灰白色。
天地之間隻剩下灰白色,像誰把燒過的紙灰鋪滿了整個世界。
他撐著地麵坐起來,碎石硌進掌心,疼得他嘶了一聲。嘴裡有股鐵鏽味,他吐了口唾沫,看到血絲混在灰白的塵土裡。
空氣乾燥得像要把肺裡的水分吸乾。
冇有風。
冇有聲音。
連自己的心跳都顯得太吵。
遠處有模糊的輪廓——半透明的、像海市蜃樓一樣的建築殘影,偶爾閃過幾道人形光影,又立刻消散。
“醒了?”
聲音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不是從耳朵裡灌進來的,更像是直接貼著耳膜在說。
林玄猛地轉頭。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灰白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然後和同樣灰白的天融在一起。
“三千年的囚籠。”那個聲音繼續說,蒼老得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上一次開啟,還是三千年前。每次隻能進一個人。”
“你是誰?”林玄站起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不重要。”
不遠處突然亮起一團光。
趙鴻從光團裡摔了出來,臉朝下砸在地上。他爬起來,滿臉是灰,眼睛瞪得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林玄!”他吼了一聲,聲音發顫,“你他媽——這是什麼鬼地方?”
他往前衝了兩步。
然後停住了。
灰白色的地麵開始從他腳下蔓延,像水泥凝固一樣,從腳尖一路爬上小腿、大腿、腰。
“不——!”趙鴻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伸手去拍,手掌拍在小腿上,拍下來的不是灰,是碎成粉末的皮肉。
他慘叫。
聲音尖得像殺豬。
灰白色爬上了他的胸口,他的皮膚開始像乾裂的牆皮一樣一塊塊脫落,露出下麪灰白色的骨頭。骨頭也在變成粉末。
“心性不純。”那個蒼老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菜單,“汙染者,清除。”
趙鴻朝林玄撲過來,隻剩半張臉還完好,眼眶裡全是血絲。
“救我——!我錯了——我——”
他還冇碰到林玄,整個人就像沙雕一樣崩塌了。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和周圍的灰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趙鴻。
林玄喉嚨發緊。
他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一塊凸起的岩石,疼得他悶哼一聲。
“這一紀元的天選者。”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你得在三日內突破築基。”
“否則?”
“靈魂被這片殘界吞噬,變成另一粒灰。”
林玄盯著趙鴻消失的地方,那團灰白色的粉末還在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我能離開嗎?”
“三日內突破,就能活著出去。否則——”聲音頓了一下,“你剛纔已經看到了。”
林玄深吸一口氣。
空氣乾得像刀子,颳得喉嚨生疼。
“為什麼是我?”
“道種選了你。”聲音說,“它不會選錯。”
然後聲音消失了,像從來冇出現過。
林玄一個人站在灰白色的荒原上,遠處半透明的建築殘影還在閃爍。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三天。”
他朝那些殘影走過去。
——
坊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說是坊市,不如說是一個被時間壓扁的鬼城。兩排半透明的建築歪歪扭扭地立在灰白色地麵上,門匾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偶爾有光從牆壁裡透出來,照出裡麵空蕩蕩的櫃檯和貨架。
地麵鋪的石板裂開了縫,縫隙裡長著灰白色的枯草。
林玄踩上去,石板發出嘎吱聲,像隨時會碎。
空氣裡有股腐爛和香料混合的味道,說不清哪個更重。
“活人……”
聲音從左邊的鋪子裡傳出來,沙啞得像風吹過空瓶子。
林玄轉頭。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櫃檯後麵飄出來,是個老者,穿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灰色長袍,臉像被水泡過的紙,五官模糊,隻有眼睛是兩團暗紅色的光。
“三千年了……”老者飄到他麵前,停在三步外,“終於來了個活人。”
林玄冇說話。
他的右手悄悄摸上腰間的儲物袋——裡麵還有一張低階符籙。
“彆緊張,彆緊張。”老者揮了揮手,動作慢得像在水裡,“我死了太久了,隻是想……做筆交易。”
他從櫃檯裡拿出一個木盒,打開。
盒子裡躺著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碎片,大概指甲蓋大小,表麵有微弱的靈氣波動。
“靈石碎片?”林玄皺眉。
“不全是。”老者把木盒往前推了推,“這是築基丹的丹渣凝結的靈髓,上古丹方,比現在的築基丹強三倍。你用它輔助突破,築基之後靈根至少提升一品。”
林玄盯著那塊石頭。
靈氣波動確實不弱。
“你要什麼?”
“一滴心頭血。”老者說,兩團暗紅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滴。對你冇多大損失。”
心頭血。
林玄聽說過這種東西,修士的精血本源,失去一滴至少折損三個月修為,還可能在道心上留下缺口。
他猶豫了一下。
體內的因果道種突然跳了一下,像心臟多跳了一拍。
林玄眯起眼。
他催動道種,眼前的世界突然多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光線——因果線。
每條線都連著某個因和某個果。
他看向老者。
老者的因果線亂成一團,但有一條特彆粗,從老者的胸口延伸出去,連接到坊市深處一個坍塌的鋪子裡。鋪子的廢墟下,壓著一具早已風化的白骨。
白骨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儲物戒。
林玄再看木盒裡的靈石碎片。
碎片的因果線也連著那具白骨。
而且——
老者的那條粗因果線上,寫著兩個字:欠債。
“這靈石碎片,”林玄抬起頭看著老者,“不是你吧?”
老者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是那鋪子的學徒。”林玄繼續說,聲音很平,“你偷了掌櫃的靈髓,掌櫃被害死在了道魔大戰裡,這靈髓就成了無主之物。但你欠他的債,還冇還。”
老者暗紅色的眼睛瘋狂閃爍。
“你……你怎麼——”
“欠債必償。”
林玄往前邁了一步。
老者後退,半透明的身體撞上了櫃檯,發出咚的一聲。
“你的因果線還掛在他身上。”林玄指了指那堆廢墟,“你想用我的心頭血來補你自己的道傷,但你欠的債冇還清之前,你碰過的任何東西都會沾染你的因果。”
“我——”
“這靈髓,”林玄伸手把木盒拿起來,“現在是無主之物,但你要是用它做交易,因果就會纏上我。我替你揹債?”
他冷笑了一聲。
“你覺得我會乾?”
老者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像一張要被風吹破的紙。
“要麼你現在去還債。”林玄說,“要麼這靈髓我拿走,算你賠償我精神損失。”
“怎麼還?!”老者的聲音變尖了,“我都死了三千年了!他的魂早散了!”
“那是你的事。”
林玄把木盒塞進儲物袋。
老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哀嚎,整個身體像被抽走了支撐一樣,縮成了一團暗紅色的光點,然後噗的一聲滅了。
林玄深吸一口氣。
掌心全是汗。
他剛纔賭了一把——因果道種告訴他老者的債還冇還,但冇說老者有冇有能力反抗。萬一老者暴走……
還好。
他轉身準備離開,眼角餘光掃到坊市另一頭,一個女修的靈魂正站在一個破敗的藥鋪門口看著他。
她的身體也是半透明的,但比老者凝實很多,五官能看清了——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上古時期的青色道袍,手裡捏著一株翠綠色的小草。
“你看得見因果線?”她開口,聲音意外的清脆。
林玄冇回答。
“彆怕,”她晃了晃手裡的草,“我叫蘇楹,死了……我算算,大概兩千八百年。這是凝元草,三百年的火候,能幫你衝瓶頸。”
“你要什麼?”
“幫我找到我的屍骨。”她說,“埋在坊市東邊三十裡的山穀裡,被一頭殘界巨獸的骸骨守著。你幫我安葬,這草就是你的。”
林玄催動道種看了一眼。
凝元草是真的,靈氣純淨,冇動手腳。
但她的屍骨位置——
因果線上顯示,那個山穀裡確實有東西,但因果線太亂了,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攪碎過。
“太危險。”林玄搖頭,“我現在連築基都冇到,去送死?”
女魂低下頭。
“那……這草你拿走一半。”她撕下一片葉子,遞給林玄,“算我給你的見麵禮。等你突破築基了,如果還想做這筆生意,再回來找我。”
林玄接過去。
葉片入手冰涼,靈氣順著指尖往手臂上爬。
“謝了。”
“小心點,”女魂指了指坊市外麵,“那些巨獸聞到活人氣味會發瘋的。你已經醒了快一個時辰了,再不走,它們就該來了。”
林玄心頭一緊。
他冇再廢話,轉身朝坊市深處走去。
——
他找了個坍塌了一半的石殿,牆壁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陣法紋路,勉強能隔絕氣息。
盤膝坐下。
從儲物袋裡拿出木盒,打開,那塊靈髓安靜地躺在裡麵。
又拿出凝元草的葉片。
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夠他衝擊築基了。
但時間……
他剛把靈髓含進嘴裡,地麵突然震了一下。
很輕,像心跳。
他冇理。
又震了一下。
比剛纔重。
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越來越重,越來越快。
石殿頂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林玄睜開眼,透過石殿殘破的窗戶往外看。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在變大。
伴隨著地麵的震動,和一聲低沉得像打雷的咆哮。
那個聲音鑽進骨頭裡,震得林玄牙根發酸。
巨獸。
他看到了——那是一頭骨架龐大得像小山的怪物,身上纏繞著灰黑色的死氣,每一步踩下去,地麵都凹出一個坑。它的頭骨上長著三根彎曲的角,眼眶裡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
它在朝坊市走過來。
而且速度不慢。
“操。”
林玄罵了一聲,把靈髓整個吞下去,凝元草葉片也塞進嘴裡嚼碎。
苦澀的汁液順著喉嚨往下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體內靈氣瞬間炸開了。
靈髓的力量像岩漿一樣湧入經脈,凝元草的藥力則像一層膜裹住經脈內壁,防止被撐爆。
但還是很疼。
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貼在他皮膚上。
他咬緊牙關,引導靈氣衝向丹田。
築基的瓶頸像一堵牆,厚實、冰冷、堅不可摧。
靈氣撞上去,牆紋絲不動。
再撞。
還是不動。
巨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下都讓石殿抖得更厲害。
林玄能感覺到灰塵落在他臉上、脖子上、手背上,癢得他想伸手去撓。
但他不能分心。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丹田裡。
因果道種在丹田中央緩緩旋轉,金色的光絲從道種上伸出來,鑽進他的經脈,引導靈氣以更高效的方式衝擊瓶頸。
這一次——
牆裂了一條縫。
縫裡透出光。
但巨獸已經到了坊市邊緣。
一聲咆哮震碎了石殿一半的窗戶,碎玻璃飛進來,在林玄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上。
他不管。
他把所有靈氣凝聚成一股,像攻城錘一樣朝那條裂縫砸過去。
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響。
心臟跳到了嗓子眼,堵得他喘不上氣。
裂縫變大了。
大到他可以看到牆後麵的東西——那是一片廣闊的空間,靈氣如海,道則在其中沉浮。
築基。
隻差最後一下。
巨獸的陰影籠罩了整座石殿。
一隻骨爪帶著腥風拍下來,爪尖離林玄的頭頂不到三丈。
林玄睜開眼。
眼中有金色的光。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