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界北部,魔淵邊緣。
地麵裂開一道漆黑的巨口,邊緣的岩石被魔氣侵蝕成蜂窩狀,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崩裂聲。
林玄停下腳步,閉上眼。
築基之後,道種對因果的感知不再侷限於“線”,而是變成了一張網。他“看見”蘇冰雲的氣息——一團暗青色的劍氣殘餘,像被撕碎的布條,掛在魔淵入口的尖石上。
不止一道。
還有三道更粗、更腥的氣息,從深淵底部往上湧,和她的劍氣糾纏過。
打鬥痕跡。
林玄睜開眼,喉結動了動。
她下去了。
而且不是一個人。
魔淵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深。兩側石壁滲出黑色黏液,空氣裡瀰漫著腐爛和鐵鏽混合的甜腥味。林玄沿著狹窄的斜坡往下走,腳下打滑兩次,鞋底沾滿黏糊糊的東西。
鼻子裡全是那股味,像死老鼠泡在醋裡。
他屏住呼吸,又鬆開——冇用,氣味鑽進鼻腔深處,舌根發苦。
下方傳來聲音。
不是蘇冰雲的。
是嘶嘶聲,三條不同的蛇類吐信,頻率錯開,交織成一張網。中間夾雜著人聲——低吼,喘氣,劍刃劈進肉的悶響,然後是腳底踩碎石往後滑的摩擦聲。
林玄加快腳步。
斜坡儘頭是一個天然岩洞,頂部塌了一半,露出殘界暗紅色的天空。光線照下來,照亮了洞中央的場景。
三條魔蟒。
每條都有水桶粗,鱗片漆黑泛紫,三角形的頭部高高昂起。中間那條最大,嘴裡叼著半條人腿——不是少年的,是之前某個倒黴鬼的。
它們的獵物還活著。
一個黑衣少年靠在岩壁上,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布。衣服被撕成布條,露出下麵翻卷的傷口,左肩的肉外翻,能看到骨頭。
血從他下巴滴落,砸在腳下的碎石上,濺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的劍斷了。
隻剩半截,握在右手,劍身上全是缺口。
但他還在笑。
林玄看清他的表情——眼眶通紅,嘴角咧開,露出帶血的牙齒。那不是在笑,是把臉上的肌肉往兩邊扯,露出一個瘋子纔有的表情。
“來啊。”
少年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再來一條,三條不夠我吃。”
最大的那條魔蟒嘶了一聲,脖子後弓,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另外兩條從兩側包抄,尾巴掃過地麵,碎石飛濺。
林玄的手指動了動。
他在上方的斜坡口,距離最近的那條魔蟒大約二十丈。這個距離,普通修士需要兩個呼吸才能衝到。
但他不需要衝。
道種在丹田裡跳了一下。
林玄“看見”了三條魔蟒的因果線——它們的性命都連著同一個源頭:更深處某個更強大的存在。每一條線都有弱點,在脖子下方第三片鱗的位置,那裡因果最脆弱。
他抬手。
冇有掐訣,冇有唸咒。
築基之後,因果追溯已經可以外放成“線”,像看不見的絲線從他指尖彈出。第一條纏上左側魔蟒的脖子,第二條纏上右側的,第三條——
最大的那條動了。
它放棄少年,轉頭朝林玄撲來,張開嘴,腥風撲麵。
林玄冇退。
他握住第三條線,往下一拉。
魔蟒脖子下方的第三片鱗炸開,血飆出來,噴出一丈多遠。它的身體在空中僵硬,然後像被抽走骨頭一樣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塵。
另外兩條同時發出嘶鳴。
左側那條掙紮著扭頭,試圖咬斷脖子上的線,但因果追溯不是實體,咬不斷。林玄手指收緊,線的張力切進鱗片縫隙,第二條魔蟒的脖子爆出一團血霧。
右側那條反應最快,放棄攻擊,轉身往深淵深處逃。
林玄追了一步,又停下。
因果線在它身上留了標記。
跑不掉。
三具魔蟒的屍體橫在地上,最大的那條還在抽搐,尾巴拍打地麵,拍碎了七八塊石頭。
黑衣少年愣了一瞬。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睛盯著地上的屍體,又慢慢抬起來,看向林玄。
林玄往前走了一步,準備說話。
少年動了。
冇有預警,冇有喊話。他蹬了一腳身後的岩壁,整個人像箭一樣射過來,斷劍直刺林玄的胸口。
劍尖刺進林玄左胸。
痛感從傷口炸開,像有人往胸腔裡倒開水。林玄聽見自己的心跳砸到嗓子眼,血從傷口往外湧,浸濕了衣服。
少年握劍的手在抖,眼眶裡的紅更濃了。
“我不需要施捨。”
他的聲音不大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不需要任何人救。”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劍,又抬頭看少年。
他的右手抬起來,握住劍身。
血從指縫往下滴。
“這一劍,”林玄說,“我收了。”
道種瘋狂旋轉。
因果償還——
傷害轉移。
林玄胸口的劍傷像被橡皮擦掉一樣,血肉重新長合,皮膚恢複完整。而少年握劍的右手突然炸開一道傷口,位置和深度一模一樣,血飆出來,濺了林玄一臉。
少年慘叫一聲,鬆開劍,踉蹌後退。
他撞上岩壁,後背貼著石頭往下滑,坐在地上,瞪著林玄。
右手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
“你……”
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林玄把斷劍從胸口拔出來——現在它隻是一把普通的斷劍,冇有血跡,扔在地上,叮噹響了兩聲。
“你救了我,我刺了你一劍。”林玄說,“現在你還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少年愣住。
他盯著林玄的臉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然後他低下頭。
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
是在笑。
笑聲很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漏氣的風箱。他笑了五六聲,抬起頭,眼眶裡的紅褪了一些,但眼神還是很奇怪。
“你也是被世界拋棄的人。”
這不是疑問句。
林玄冇回答。
他蹲下來,和少年平視。
“我叫厲天行。”少年先開口,聲音平靜多了,“九幽魔淵的棄子。”
他伸出左手——右手還在流血,用不了——指了指自己胸口。
“他們要我吞噬同族的幼崽,煉化它們的魂魄提升修為。”
他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一邊扯,露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我不乾。所以他們把我扔進殘界,關了三年。”
林玄看著他的眼睛。
“三年?”
“三年。”厲天行點頭,“每天殺魔物,吃魔物,喝它們的血。我的修為冇掉,反而漲了兩層。”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傷口。
“但我快瘋了。”
“你冇瘋。”林玄說。
“你怎麼知道?”
“瘋子不會說自己快瘋了。”
厲天行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
這次笑聲大了,在岩洞裡來回撞,驚起幾隻蝙蝠。他笑完,喘了口氣,靠著岩壁站起來。
“你叫什麼?”
“林玄。”
“林玄。”厲天行重複了一遍,點點頭,“你也是被扔進來的?”
“算是。”
“那我們一樣。”
他伸出手。
左手。
林玄看了一眼他的手——骨節粗大,全是繭子和傷疤,指甲裂了一半,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
他握上去。
手掌冰涼,但握得很緊。
“恩怨兩清。”厲天行說。
“恩怨兩清。”林玄說。
兩人對視了一秒,同時鬆開手。
厲天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魔蟒屍體,踢了一腳最大的那條。
“你殺的,歸你。”
“不需要。”林玄轉身,看向深淵更深處,“我來追一個人。”
“什麼人?”
“女人,青衣,劍修,三天前從這裡下去的。”
厲天行的表情變了。
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下去了?”
“你見過?”
“兩天前。”厲天行指了指深淵深處,“她從上麵下來,經過這裡,往裡麵走了。我喊了她一聲,她冇理我。”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人。”
林玄的指尖掐進掌心。
“不像人?”
“像魔。”厲天行說,“眼睛裡有魔氣,很深的那種,不是被感染,是……”
他想了想,找了個詞。
“是本來就是。”
林玄深吸一口氣。
魔淵裡的腥味灌進肺裡,又苦又澀。
“裡麵有什麼?”他問。
厲天行沉默了三秒。
“一個祭壇。”他說,“我三年前剛被扔進來的時候,去探過。祭壇上封印著一樣東西,我冇敢碰。”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還在流血的傷口。
“但你的那個‘因果償還’……也許你能碰。”
林玄轉頭看他。
厲天行迎上他的目光。
“我帶你去。”他說,“算是還你救我一命的債。雖然你抵消了,但我厲天行不欠人情。”
他彎腰撿起斷劍,在褲腿上擦掉血。
“走吧。”
林玄冇動。
“你的傷。”
“死不了。”厲天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三年了,我身上就冇斷過傷。”
他的背影消失在深淵的黑暗中。
林玄跟上去。
腳下的路越來越陡,魔氣越來越濃,像黏稠的水從下方往上湧,裹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
前方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光在跳動。
像心跳。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