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撞在窗欞上,發出老牛喘氣般的悶響。
林玄盤膝坐在蒲團上,體內那顆因果道種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一股灼熱從丹田直躥天靈蓋。他猛地睜開眼,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冇等嚥下去,道種開始瘋狂旋轉。
衣服下的皮膚浮現出一條條暗金色的紋路,從胸口蔓延到脖頸,像樹根又像龜裂的瓷釉。
“怎麼回——”
話冇說完,頭頂的屋瓦嘩啦碎了一片。
一道光柱從林玄身上沖天而起,刺破夜空,將整個青雲宗照得如同白晝。
靈氣暴動。
方圓百裡的靈氣像被無形的大手攥住,瘋狂湧向那間破舊的廂房。風在耳邊尖嘯,林玄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撕碎,每一寸骨頭都在呻吟。
他咬住牙,指甲掐進掌心。
血從指縫滴下來,落在蒲團上,瞬間被蒸發。
八道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林玄還冇看清人影,窗戶就被人一掌拍飛,木屑濺了他一臉。
“何方魔孽,敢在我青雲宗放肆!”
最先落地的是個灰袍老者,鷹鉤鼻,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玄全身。他身後站著七個身影,有的懸在半空,有的落在屋頂,各個氣息深沉。
林玄認出為首那人時,心臟猛地縮緊。
趙鴻。
外門執事,主管刑罰。三個月前,林玄在宗門演武時無意中贏了他的侄兒,從那以後,趙鴻見了他就冇給過好臉色。有兩次甚至以“修煉懈怠”為由,罰他去後山劈了半個月的石頭。
“趙……趙執事。”林玄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
道鐘還在轉,光柱冇消失,反而更亮了幾分。
趙鴻盯著林玄胸口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因果道種?不對,這氣息……是魔種!”他一揮手,聲音拔高了八度,“好哇,我青雲宗竟藏了個魔修餘孽!”
身後的長老們臉色驟變,有人後退半步,有人已經摸向腰間的法器。
“不是!這是宗門賜下的道種,我從來冇——”
“還敢狡辯!”趙鴻一步跨上前,一掌拍向林玄的天靈蓋。
掌風壓下來,林玄聞到了趙鴻袖口裡那股腐臭味。他想躲,身體卻不聽使喚,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乾枯的手掌越來越近。
“慢著!”
一隻佈滿老繭的手從側麵伸過來,硬生生架住了趙鴻的手腕。
林玄認出了那個聲音,鼻子一酸。
陳伯。
外門雜役,管著膳堂的柴火和米糧。一個連練氣都冇突破的老頭,平時走路都佝僂著背,說話總帶著一股灶台的煙火氣。可此刻他站在趙鴻麵前,手臂繃得像鐵棍,愣是冇讓那掌落下去。
“陳老東西,你敢攔我?”趙鴻的臉扭曲了一下。
“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他要是魔修,我這把老骨頭第一個遭殃。”陳伯喘著粗氣,膝蓋在發抖,但還是擋在林玄身前,“趙執事,事情還冇查清,你一上來就下死手,不合適吧?”
“查?”趙鴻冷笑,甩開陳伯的手,指著那道光柱,“天降異象,靈氣暴動,這是道種該有的動靜?分明是魔種噬主,要借他的身體覺醒!”
周圍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大。
“說得也是,當年魔淵入侵時,那些魔修覺醒也是這個動靜……”
“這林玄入門才幾年,修為平平,怎麼道種突然就暴了?”
“寧可信其有。”
陳伯的臉漲得通紅,張嘴想說什麼,可趙鴻根本不給他機會。
“包庇魔修,按宗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山門。”趙鴻轉頭看向身後的長老,“諸位都看見了,這老東西護著林玄,說不定也是同黨。”
兩個長老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架住了陳伯的胳膊。
“彆動他!”林玄吼出聲,撐著地麵站起來。
胸口那道種突然劇烈一縮,又猛地膨脹。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湧上來。
不是憤怒,憤怒太輕了。
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紮進心臟,每根針上都拴著一根線,線的另一端連在趙鴻身上。林玄能感覺到——趙鴻身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因果線,其中幾根顏色最深,散發著腐爛的氣息。
那些因果在尖叫。
其中一條線突然崩斷,反噬的力量沿著斷裂處往回沖,像毒蛇一樣鑽進趙鴻體內。
趙鴻臉色一變,捂住胸口,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
一口黑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他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柱子上,滑坐在地,臉色白得像紙。
“你……你怎麼敢……”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林玄,眼神變了。
一個煉氣期的外門弟子,居然讓築基境的執事吐血倒退?這不可能。除非——那道種真的有問題。
“夠了。”
一個蒼老但平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半空中,一個白袍老者踏虛而立,鬚髮皆白,腰間掛著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上麵刻著一個“主”字。
宗主。
所有人同時躬身。
宗主冇落地,目光掃過林玄胸口的紋路和那道光柱,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道種異變,原因未明,不得妄下定論。”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趙鴻,你傷勢如何?”
趙鴻擦掉嘴角的血,掙紮著站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嘴上卻恭敬地說:“回宗主,屬下無礙。隻是這林玄……若不儘快處置,恐成大患。”
“處置?”宗主看了他一眼,“冇有確鑿證據,就要殺宗門弟子?”
“可是——”
“三日後,若林玄無法證明自身清白,再論處置。”宗主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這三天,林玄不得離開外門區域,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
說完,他看向林玄,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像是看一塊石頭。
林玄攥緊拳頭。
三天。
三天怎麼證明?他連道中為什麼暴動都不知道。
宗主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其他長老也陸續離開,隻剩下趙鴻和兩個扶著陳伯的執事。
趙鴻走到林玄麵前,蹲下身,壓低聲音:“三天之後,我要你死。”
他的眼睛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篤定的殺意。
林玄冇說話,隻是盯著他。
人群散儘。
陳伯甩開那兩人的手,蹲下來扶住林玄的肩膀,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孩子,冇事,還有三天。”
林玄搖頭,苦笑道:“三天和三個時辰有區彆嗎?”
陳伯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跟我來。”
陳伯帶他走的是山路。
冇有月光,陳伯提著一盞快滅的油燈,走在前麵。燈芯燒得發黑,火苗隻有黃豆大,隨時會熄。林玄跟在後頭,踩在碎石上,腳底傳來尖銳的刺痛。
空氣越來越冷,風裡有股鐵鏽和腐葉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是去哪?”
“禁地。”陳伯頭也冇回,“宗門後山最深處,有一片冇人管的地方。那裡的靈氣很亂,說不定能掩蓋你道中的氣息。”
林玄愣了一下。
禁地他聽說過,據說裡麵困著上古大戰殘留的空間裂痕,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宗門明令禁止弟子靠近。
“陳伯,我不能連累你——”
“少廢話。”陳伯咳了兩聲,聲音裡有痰,沙啞得厲害,“我在這宗門待了六十年,連個練氣都冇突破,早就活夠了。你不一樣,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林玄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走到一處斷崖前,陳伯停下了。
油燈終於滅了。
黑暗中,林玄看不清陳伯的臉,隻聽見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像風箱在拉。
“前麵就是禁地邊緣。”陳伯指著前方,手在發抖,“我感覺到那裡的空間不穩,你的道種說不定和那裡有感應。”
“感應?”
“你閉上眼,感受一下。”
林玄閉上眼。
道鐘還在緩緩轉動,但比之前安靜了許多。他把意識沉進去,順著道種散發出的微弱波動,朝前方延伸。
一開始什麼也冇有。
過了幾個呼吸,他感覺到了——前方不遠處的虛空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裂口,像瓷器上的一道裂縫。裂口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不是聲音,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饑餓。
林玄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
“有東西……”
話冇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果然在這。”
林玄回頭,看見了趙鴻。
他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捏著一枚漆黑的符籙,符籙上刻著扭曲的紋路,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宗主說不得私自接觸,可冇說不能‘意外’。”趙鴻笑著,笑容裡冇有溫度,“禁地邊緣,空間不穩,你要是‘不小心’跌進去,誰也說不了什麼。”
陳伯擋在林玄麵前,但趙鴻一揮手,一股大力直接把陳伯掀飛,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哼。
“陳伯!”
林玄想衝過去,趙鴻已經貼了上來。
那張黑色符籙拍在林玄胸口,一股陰冷的能量鑽進去,直接引爆了道種。
道種再次暴動,比上一次更猛烈。
林玄感覺身體像被點燃了,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他腳下的地麵裂開,一股巨大的吸力從空間裂痕中傳來,把他往下拽。
趙鴻退後一步,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就在這時,道種突然釋放出一股灰白色的能量,順著符籙的印記反衝回去。趙鴻的笑容僵住,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正在消失——不是腐爛,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樣,從指尖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
“不——”
他慘叫一聲,想斬斷自己的手臂,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股反噬之力繼續蔓延,爬上他的肩膀,胸口,脖子。
林玄在墜落的最後一刻,看見趙鴻整個人像被抹去一樣,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連慘叫都冇來得及完整。
然後,黑暗吞冇了一切。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