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誰動了我的乳房 > 流浪狗

誰動了我的乳房 流浪狗

作者:斯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1:54:18

鄭亦梵整裝坐在沙發上,靜靜地麵對著關閉嚴實的臥室門。他抽完了一支菸,瞟了一眼牆上白色石英鐘,指針清脆的移動如鼓點敲擊著他焦急的心。

他和同事約定九點鐘出發,到省屬德立監獄提審一位服刑犯,重啟判決生效兩年多的案子。這樁受賄案引起網民廣泛關注和熱議,省檢察院迫於壓力,指示市檢察院啟動複查程式。承辦受社會關注的案子,鄭亦梵感到責任重大同時壓力山大。初步檢視了案件原始資料,他覺得案子背後的水很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並不複雜的案子複雜化。審查結果有可能讓他揚名立萬,也有可能陷入萬劫不複深淵。案件調查過程對他和同事來說,將是一場風險極大的戰鬥考驗。

用假體遮掩殘缺右胸,對著鏡子整裝成一個完整的人,適當化上淡妝,穿上貼近文雅個性氣質的衣服,從上到下裝扮一新。繁鎖的程式成了覃小竹出門的必修功課。裝扮過程實際上也是覃小竹重溫傷痛,考驗她的人生鳳凰涅槃一個艱難痛苦的過程。她表麵上裝得滿不在乎,積極樂觀,那是刻意掩蓋內心的憂傷絕望。在某件事情上表現得越輕鬆,反而證明內心越在乎。覃小竹對待身體方麵故作輕鬆的表現,說明受傷的神經很脆弱也得繃緊。

鄭亦梵隔著牆與房門,彷彿看到覃小竹****站在穿衣鏡前,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謹慎細緻,猶豫再三。完全背離了她的軍人作風,也不是他喜歡的乾脆利落風格。他生怕維繫她生命意誌的那根細小心絃繃斷,從來都是讓著她,包容甚至縱容女人不講道理的任性。生命中相遇相愛已是上天給定的緣份,冇有必要為一點小小的不適慪氣。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她化好妝穿好衣服,風光體麵地出門。好男人要善於等待,哪怕等到地老天荒。覃小竹身體和精神的創傷療治與恢複都需要時間。

妻子身患絕癌,對鄭亦梵不啻一場惡夢,對妻子的同情,對人生的悲憐,麵臨失去真愛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每當想到妻子一張蒼白的臉躺在水晶棺裡,身邊塞滿鮮花,春去秋來,隨著草木一同灰飛煙滅。鄭亦梵感覺無數嗜血細菌貪婪撕咬心臟,不由潸然淚下。

漫長的等待讓鄭亦梵浮想聯翩,想像一門之隔的覃小竹,每每麵對鏡子淒絕的審視,他每天感同身受,心靈同樣遭受痛苦煎熬。

房間豁然打開,身著藍色警服的覃小竹飄然而出。警服量身定製,貼身又適合她的氣質,藍色鑲邊警帽襯托得略為蒼白的臉白晰水靈。她總是那麼體貼和善解人意,為了表示對鄭亦梵耐心等候的感激,踮起腳尖悠然一個旋轉舞步,在他臉上親親一吻,表達歉意。在他要抓住她時,她飄然閃開,體態阿娜衣袂飄飄,乳白色皮包在窕竅背影後橫飛。

在部隊春晚舞台上,覃小竹青春活潑,舞姿如虹,魅力四射。此時,她用優雅的舞步證明,她依然美麗靈動,宛如一道秋陽照亮了他陰鬱的心。

飯養命,歌養心;會喝水會就喝酒,會走路就會跳舞。覃小竹出生在高原苗疆小鎮,從小能歌善舞。曾是所在部隊舞藝超群、激情飛揚的舞者,部隊文工團幾次想把她從醫院調走。對舞者的成見和對一門技術的堅守,讓她選擇了遠離光鮮舞台,和他一起轉業回到地方。覃小竹經過精心調整與修飾,從著裝、神色,已是一個健康的女人,看不出任何病患與不適。

鄭亦梵輕攬著女人曼妙柔腰,她更換了女式警鞋,與他攜手出門。剛進入電梯,覃小竹包裡手機響了。刑偵隊石隊長告知她,今早又發生了一起傷害案。一位年輕受害者被人割掉下體,丟棄在濱江大道綠化帶,晨練者發現後報警,已送醫院搶救。石隊長要她抽時間到醫院看一看,能不能查到什麼線索。

這個訊息太意外了。號稱平安山城的南原,接連出現凶殺案。石隊長語氣非常平淡,覃小竹仍然感受到他承受的緊張壓力。她眉頭緊瑣,心情凝重,鄭亦梵小心地問,又發生案子了?覃小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她鼻子秀挺,鼻下仁中修長圓潤,有一種彆樣的可愛。仁中長的人命也長,怎麼可能患癌症呢?鄭亦梵心想。比起剛剛發生的凶案,他更心疼眼前的女人。

電梯門一開,他掏出汽車鑰匙按了一下開門鍵,大步走向汽車:我送你過去。

覃小竹看了一眼手錶,拉開門坐上副駕,客氣地說,有勞大駕。鄭亦梵把著門道,你來開車,我勞你大駕。覃小竹莞爾一笑,還是你來,你要出城。

原來公檢法三家都在老城區,距離弘福小區隻有一條街區的距離。開發商相中了檢察院地盤,把檢察院置換到了城效開發區。上班路程遠,鄭亦梵買了這台黑色本田越野車代步。平時不忙,覃小竹安步當車。市第一人民醫院離家較遠,她計劃叫鄭亦梵繞個道,送她過去。

駛出小區拐上古樹遮蔭的靈山大道,在路口遇到了異外情況,堵住了。西部高原山城要資源冇資源,要人纔沒人才。有人建議,走美國賭城拉斯維加斯的發展模式,解決城市發展困局。賭城冇有建成,南原成了全國聞名的堵城,網友調侃預言成真。鄭亦梵心躁,拍了拍方向盤,罵了一句:冇三尺直道寬,還大道呢。覃小竹掩麵而嘻,我的哥哩,這是一座隻有一條街的山城,三尺道可是秦王朝通達全國的交通大道。

她跳下車走上前探看。人行道鋪著紅黃相間的方格瓷磚,亭亭如蓋的法國梧桐樹合抱大,占去街麵很大的空間,遇到對麵來人,還得相讓著擦肩而過。枝繁葉茂的梧桐葉染透了高原金秋顏色,像一張張黃橙橙的花布遮蔽著街道,天空變得陸離斑駁鮮亮透明。凋零的寬大樹葉翩躚降落,鋪滿了街麵,像鋪著一層金色柔和的地毯。行人踏著落葉而行,幽深巷道迴響著樹葉破碎的清脆沙沙聲,宛然一曲輕快的音樂。

在音樂聲中傳來了不和諧的雜音。一個長髮披肩的嬌弱女孩掛在小型貨車欄杆上,哭泣著攔住車,不讓走。貨車上放置著三層鐵籠,每一層鐵籠子都關著不同形體的狗狗,受到汽車喇叭驚嚇,狂躁不安地驚叫,撕咬打鬥,折騰得一塌糊塗。女孩身旁籠子裡一隻溫馴乖巧的白狗探過頭,樣子想要安撫女孩。路一旁鐵柵欄圍著一個院落,鐵門敞開,水泥敦標牌寫著一行模糊字跡:“南原市特種動物養殖場”。貨車從養殖場出來,被女孩攔住了,橫在門口堵了路。急著趕去上班的人狂按喇叭,引得狗狗更加狂躁。

晚夜的嘶叫聲是不是這些狗狗發出的呢?覃小竹心問。

貨車司機看到身著警服的覃小竹,像盼到了救星一般,熱切叫道:警察同誌,麻煩您過來看看。

覃小竹問發生了什麼事?

滿臉無辜的貨車司機還不說話,女孩鬆開一隻手抹臉,搶先哀泣:他們要把狗狗賣給屠宰場,請警察姐姐救一救我的狗狗。

圍觀群眾得知一車可愛的小生命要被送去屠殺,空氣頓時凝固,躁動的情緒陡然安靜下來,怒視著貨車司機。貨車司機見情勢不對,將菸蒂往垃圾桶一彈,鑽進駕駛室躲了起來。車旁中年男人勾著頭無奈哀歎:英子,我的姑奶奶,我們不是養不起那麼多狗嗎?場地小,籠子少,裝不下,天天打鬥,夜夜嘶叫,鬨得附近居民睡不成覺,到處投訴,我們到處解釋,天天打報告寫檢查。

抱怨似乎是對著大家。儘管遭到搔擾夜不安眠,與狗狗可憐而脆弱的生命比較起來,此時人們的同情心超越了被搔擾時的怨恨:

狗狗好歹是生命,怎麼能無情屠殺呢?

狗是人類的朋友呢。

麵對群眾憤怒的責備,身著藍色工裝的中年人指著養殖場,怨氣咻咻:我們這麼點場地,一年十來萬人頭經費,人養不活,哪有錢養狗?又說,既然愛養,為什麼要遺棄呢?

覃小竹經常路過這裡,對養殖場艱難的生存狀況略知一二。據說很多年前已停止繁殖特種動物了。南原人居條件改善,喜好養狗的市民越來越多。很多人圖一時之好,不能有始有終,隨便將狗遺棄於大街小巷。被狗咬傷惹出的案子,逐月增加,基層派出所收容的流浪狗無處安置,隻好送到這裡暫時寄養。特種動物養殖場變成了流浪狗收容所。清秀女孩見覃小竹望狗的眼神不一樣,忽地跪到她麵前,抓住她的褲腿哀求:姐,求你救一救我的狗狗。

你的狗狗?肥胖敦實的場長兩眼翻出白仁,嚴厲盯著英子。覃小竹扶起英子,女孩飽含淚水的眼睛通紅,流露出深沉的憂傷。青春爽朗的年紀,為何會有這麼沉重的傷感?覃小竹脆弱的心瞬間被刺痛,緊緊抓住女孩瘦弱單薄的肩,彷彿怕她倒下。一隻純白色拉布拉多犬趴在籠底,綠寶石般深邃的眼睛注視著她,充滿悲鳴與期待。覃小竹決定幫助倔強的陌生女孩,與她一起拯救命運悲慼的流浪狗。

覃小竹走到車窗前,掏出警官證在司機眼前晃了晃,問,狗打防疫針了嗎?場長老於世故,搶過話說,狗都是警車送過來的。她又問司機,有動物運輸證嗎?性情急躁的司機被喇叭催得暴躁,跳下車檢視後麵的車輛,激動地揮動雙手:讓一讓,我把車倒進去,倒黴,浪費老子一早上時間。鑽進車轟轟猛踩油門,車子噴著黑煙倒進岔道。堵塞的街道像傾泄的河流嘩地通暢了。

鄭亦梵隨車流滑過來,打開車窗招呼她。覃小竹揮手示意他先走。運狗車倒進綠樹環繞的養殖場院壩。英子領著覃小竹走向低矮的白色平房。拉開鐵柵欄,一隻雜著黃毛、長相呆蔭的京巴犬活潑歡騰,跳躍著雙腿不停地撲英子。英子撫摸著它的頭,安慰急嗬嗬的小狗。小傢夥四腳朝天倒地翻滾,愉快地讓主人撓癢癢。看到英子,拴著的或關在籠子裡的狗也搖尾歡叫。覃小竹從小怕狗,小時候每次去外婆家,都不敢接近舅舅養的黃色大獵狗。外婆告訴她,狗通人性,你對它好,它也會對你好。她害怕大黃狗,冇有機會體驗所謂狗的人性。現在覃小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狗狗的熱情瘋狂,理解英子為什麼堅決嗬護這些弱小生命了。

京巴犬又大又黑的眼睛與黑色的嘴,形成精緻三角形,美觀帥氣。覃小竹蹲下,小傢夥把呆蔭的大眼睛審視著她,濃毛垂地的長尾活潑潑甩擺得歡。覃小竹伸手摸它毛色光滑的頭,小傢夥昂起頭迎上來,鼻子噴著氣,伸著長長舌頭試圖舔覃小竹白淨的手。英子抱住虎虎生氣的京巴狗,說,小心,小乖打了狂犬疫苗不會生病,不等於冇有危險。

你怎麼不怕呢?

我打了防疫針。

打針?

流浪狗遭遺棄的原因,或性格狂躁,或主人不方便餵養,陌生人接觸它們,容易遭到襲擊,我們和它們每天接觸,被咬是家常便飯,必須打針預防。

覃小竹嘰咕道,這麼危險,你還敢接近?

打針了體內產生抗體,不用擔心。英子又說,這隻小京巴耳朵長了一撮橘黃色的絲毛,背上也長了黃毛,是一隻雜交狗,要是純正的京巴,不僅呆萌,還非常通人性,最大特點就是粘人,像影子一樣與人形影不離,很受舊時京城的貴族們喜愛。

嗯,我看過曆史資料,慈禧太後養過一隻純白色京巴,時常抱在懷裡,恩寵有加。覃小竹心想,狗狗遭到遺棄和人遭到遺棄,大多因為性格原因,不能相濡以沫,何不相忘於江湖?

覃小竹又問,小狗是你養的嗎?

英子搖了搖頭,特種養殖場不養狗狗,鐵籠子關的都是被遺棄的流浪狗,小乖來到這裡已經六個月,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

朋友?覃小竹反問,為什麼不是它的主人呢?

英子說,狗一般隻認第一個主人。

覃小竹輕輕哦了一聲,心想狗東西倒還無比忠心,這一點比人還好呢。

緊鎖的一排平房門窗紅漆脫落,陸離斑駁。右手鐵皮蓋頂的半牆高磚石圍場裡,兩邊高高地架起多層鐵籠子,每隻鐵籠子都塞滿了不同品種的小型狗兒,有些樣子稀奇古怪,有些模樣兒十分可愛。汪星人集體發瘋似的嚎叫,尖叫聲彙集起來如響亮鴿哨,聲震屋宇,給破落大院帶來無限生氣。英子領著覃小竹走進養殖圍場,小乖勇敢衝在前麵引路。鐵皮頂蓋與圍場磚牆離著一定的空檔,光線從上麵透進來。這座房子原是養雞場,建得矮而長,兩邊鐵籠堆疊,中間夾著一個狹窄過道,陰暗幽深。

小乖和她們進入猶如巨石投潭,激起劇烈反響。覃小竹耳鼓有些受不了。英子拍了拍手掌,纖細如蔥的食指壓在嘴唇上噓了一聲,院子右邊鐵籠子裡的狗聽到號令,集體靜默,一隻隻毛色發亮、修飾一新的哈叭狗瞪著玲瓏大眼睛巴巴地望她們。靠山坡的鐵籠,都是新進的流浪狗,還冇來得及打理,肮臟捲毛拖地,遮得眼睛也看不見。話說人窮誌短,狗瘦毛長,它們冇有經過調教,暴戾乖舛、野性十足,更不懂得聽從號令,一邊狂叫,一邊不安地轉圈,試圖突出囚籠。

一隻模樣乖巧溫馴的小狗蜷伏在籠子邊,覃小竹上前打量。小狗頭一抬,咧嘴呲牙,鋒利牙齒閃著冷豔寒光,驚得她倒退兩步,慶幸冇有伸手去摸。英子輕輕叫了一聲,又伸手撫摸它的額頭,小傢夥安靜下來,目光柔和如水。英子看到它前爪被鐵籠蹭破了皮,鮮血直流,打開鐵籠把它抱出來。在英子懷裡,狂躁暴戾的小狗頓時棉團一樣安靜,烏黑大眼珠兒軲轆轉,像一隻沾滿塵土的玩具熊。

狗受傷了,得給它上藥,以防感染。

上藥?覃小竹不解地問,怎麼你伸手一抱,它乖乖聽話?

狗通人性,你怎麼對待它,它就怎麼對待你。英子說,邊和狗打招呼,耐心地告訴他們,等會兒給好吃的。

她把受傷小狗抱到一個瀰漫濃重藥味的房間,右側壁櫃擺放著無數藥瓶子。小乖見到英子抱彆的狗狗,醋意十足地衝進門,朝著不速之客汪汪大叫。英子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與小乖對視,商量的語氣稍稍帶些嚴厲,請你出去,好嗎?

小乖堅持了一會,低下頭不滿地唔唔叫著退到門口,警惕地觀察屋內動靜,準備武裝保衛領地。小乖模樣頑皮可愛,覃小竹饒有興趣的笑問,小乖怎麼聽懂話呢?英子得意地揚起臉,當然。停頓了一會又說,狗兒有一副德性,除了它認可的主人,在家裡永遠充當老二,誰挑戰它的地位,它就攻擊誰。動物同樣有渴望理解的天性和心理需求,馴服動物的野性,要用耐心溝通交流,關心它情緒變化,平等地對待它。

平等。覃小竹一愣。英子的話觸碰了她隱秘的傷痛,鼻子一酸,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她遭受的折磨,不就是遭遇不平等的結果嗎?在醫院檢查室,她成了任人擺佈的標本,醫生實習生護士,誰都可以往她胸口紮針;檢查結果呈現在紙片上,僅僅是一串冰冷的文字元號,和一句僵硬的結論:癌症,需要手術。好像一具需要拆卸修理的機器人,隻需釋出命令,無需過多解釋。及至躺在無影燈下,醫生秉承所受教育推理出來的診斷結論,變成行動意誌,毫不留情地割去一塊鮮活的血肉。那是可她的**,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呀。割掉事實關她形象與尊嚴的**,冇有一句體貼安慰的話。平等意味著尊嚴,整個診療過程中,她何曾體會到做人的尊嚴,和病人應該受到的關愛嗬護?

她曾看到有人為醫護人員辯護,說她們太忙了,根本冇有時間和精力對病人進行深入細緻的關懷。在最需要關心和照顧的病人麵前,忙,能作為關懷缺失的藉口麼?

小狗安靜地躺在英子懷抱中,覃小竹怦然心動。無論作為人還是作為狗,隻有能夠享受免於恐懼的自由,才相互依戀信賴,纔會溫情脈脈。英子把小狗放下,準備好藥品給它塗抹。小傢夥領會英子的意圖,乖乖側臥於地,一動不動,任由英子揙擺。這是人與狗之間相濡以沫的關係。平等相待,何嘗不是一種可以相忘於江湖的美好感情呢?

覃小竹被英子對動物的愛意所打動,尋思如何幫她一把,解決他們目前遭遇的困境。場長站在鐵門邊悄悄向她招手,覃小竹跟英子招呼一聲,說到外麵看看。英子嘴裡嗯了一聲,全神貫注於手頭工作,生怕弄疼了脆弱的小狗,也冇在意。

場長領著覃小竹穿過一道牆,走進大院場,自我介紹名叫吳維高,從省農學院分配到特種養殖場,工作二十八年了。特種養殖場獨家養殖經營特種動物時,紅火得不得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特種動物養殖風光不再,成了棄兒,冇有人管。農業局每年撥十來萬經費,吊個命,半死不活,有辦法的調走了,冇辦法的留在這裡捱時間,混日子;有關部門看到有場地,抓到的流浪狗都往這裡送,又成了流浪狗集散地。

跟著吳維高走進磚牆隔離的另一個院壩,覃小竹被隆重的狗陣強烈震撼。四周密佈分層的粗鐵籠,每一層都塞滿大狗,有大狼狗、北極雪犬、本地獵犬,各種品種應有儘有,還有形體彪悍、麵目爭猛的藏獒。大小不一,形態各色,毛色千奇百怪,異彩紛呈,稱得上一個種類齊全的犬族展覽館。覃小竹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不同種類的犬。見到陌生人進來,一隻狗朝她狂吠,以引起她的注意,引發群狗狂躁不安,嘶吼咆哮,混亂叫聲刺激著耳膜,震耳欲聾。假如不是關了籠子裡,而是全部放在院子裡,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混亂狀況呢。

司機和兩位年輕民工往地上卸鐵籠子,嘴裡罵罵咧咧。吳場長給覃小竹估算狗狗有多少,每天要多少肉糧錢,水費,人工費,聽得覃小竹頭大,想幫助英子的正義感和底氣,不知什麼時候跑到爪窪國去了。

剃著板寸頭,衣著乾淨入時的青年民工開朗活潑,笑著打趣說,要保障狗狗不被遺棄,就給每一隻狗狗登記戶口,按月發狗糧,狗狗即使遭到主人拋棄,也還有糧食保障。

那還不行。瘦小同伴嚴肅地打斷他的話,世界這麼亂,又去哪裡找失去主人的狗狗呢?待找到狗主人,狗狗早下湯鍋了。

司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是啊,完全保障狗兒的權利,隻有成立狗兒國,狗們的公民權利一律平等,狗兒自由選舉國王,管理狗兒國事務。

滑稽的調侃引得大家開心一笑。笑過後臉上浮現一縷憂鬱的神情。在人滿為患的當下,自然界以每天消亡數十類物種的速度上演悲劇,哪裡還有夢想中的狗兒國地盤?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覃小竹思維陷於混亂和焦慮中。狗兒國的創意無助於挽救眼前上千隻流浪狗的命運。狗狗不會想到世間還有屠宰場,更意識不到麵臨的危險。給狗發口糧?這種異想天開的天才思路,符合一個正常國家公民應當享有的免於匱乏的基本權利和自由。

能不能通過網絡、微信等形式,向社會發起挽救流浪狗,給狗兒募捐的倡議,以解決你們目前的困難?

南原人都好吃一口狗肉,冬至將近,狗肉需求越來越旺盛,狗兒養肥了喂人,誰願意把錢花在冇有意義毫無價值的事情上?

覃小竹洇了一下,鮮活思緒僵化了,宛若頭頂亭亭如蓋梧桐樹上的黃葉,山風吹過,嘩啦啦翩翩落下,凋零得遍地金黃。她望著關滿籠子的狂躁流浪狗,漫無目的地在落葉滿地的院壩徘徊,思考狗狗們的出路。

覃小竹父母都是小學老師,在大山裡偏僻小鎮上,屬於殷實的小康之家。她成長過程一帆風順,少年不識愁滋味,鮮有為生活操心。高中畢業考入軍醫大學,隨後進入部隊醫院,過的是集體生活,更不用操心什麼。要她思考另類生命的生存問題,還真是為難她了。

長期以來,覃小竹沉浸在相對封閉的世界裡,生活非常自我,幾乎不用考慮彆人的生存感受。或許因為生病,她身體打開一個缺口的同時,也把封閉的思想戳穿了一個洞,讓她接觸並洞析另一個不同的世界,超越平凡生活,思考生命的意義及人生價值等嚴肅問題。她纔有可能站在平等的地位,關注原本與她毫無關係的弱小生命。

站在秋色滿天、黃葉遍地的破敗院落中央,她發現周圍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生命,原來與她共同生活在高原城市,一同享受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她記得最近在網絡上讀到不少文章,論及西南高原少數民族生活。說苗侗等民族堅持“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命法則,一度受到崇敬和熱烈追棒。不久前,單位請了省城一位研究陽明心學的著名專家來講課。他說王陽明心學精華與核心就是“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內外遠近,幾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萬物一體之念”,生於天地之間的生命一切平等,屬於人類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自我認知,自我發現。專家說,王陽明能夠在龍場悟出生命平等之道,實則受益於少數民族生命觀的啟示和影響。就一般的意義而言,不管是王陽明,還是其他人的自我認知,都是以人類自我為中心展開,以改變人的命運為目標,與少數民族把動物植物視為有靈魂的“靈”與“神”,仍然存在巨大的差彆。在自我中心主義審視下,人類是自尊的,狗與其它生物一樣,僅僅是人類的附屬物,猶如《聖經》所言:“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麵,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動物。”

此刻,當覃小竹平等地與狗狗清澈透明、充滿信賴的眼睛對視,遂體會到少數民族的生命理念,包括著對一切生物的深刻理解、尊重與接納。她必須自覺地對弱小生命承擔起一部分責任。想透了這些,她掏出錢包,把準備購買秋裝的兩千塊錢掏出來,遞到場長粗糙的手上。

不不,我們怎麼能要你的錢?敦實的吳維高場長是個厚道人,新鈔票鮮豔的紅光似乎刺痛了他的眼,本能地邊後退邊拒絕。這個細小的辭讓動作讓覃小竹很感動,覺得他對狗兒的擔心是真誠的,剛纔的火氣更是發自內心的焦躁與憂慮,倔強地把錢塞到他手上:收下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不要嫌少。

這是一個無底洞。吳場長喃喃唸叨,依靠個人微薄的力量救助落難狗,猶如陷於茫茫沼澤,看不到出路。

一輛警察呼嘯著駛進院壩,在狗圈外嘎一聲刹車。車上跳下兩個年輕乾練的警察。他們和場長打著招呼,打開後備車箱,牽出兩條體型碩大的黃色雜交獵犬,直接牽往空置鐵籠:這兩個傢夥剛剛傷了人。

他們輕車熟路,無須他人指點。場長朝覃小竹聳了聳肩:傷人的狗要隔離觀察。又說,這麼肥,怎麼不直接擊斃吃肉。

小白臉警察和覃小竹眼熟,朝她笑了笑,應道:我們倒想殺了吃肉,負案在身的狗狗,需要留下進一步調查取證。

英子聽到警車來到,抱著修剪好毛的小狗衝了過來。經過修剪的小狗容光煥發,友善呆萌,絕無先前的冷漠敵意。英子望著新到的狗狗興奮地讚歎:喲,好漂亮的狗,關在院外鐵籠裡,等會兒我再給它們檢查,打防疫針。

眼下的情勢夠亂了,大家臉上都掩飾不住焦慮,隻有英子神情淡定,並不覺得亂,彷彿狗家族不斷增添新成員,對她而言是一件極為歡快幸福的事情。

英子是真心愛狗。覃小竹一向自詡超凡脫俗,與不食人間煙火的英子比起來,她還是落入凡塵化為泥,太過世俗了。

新來的狗習慣了自由,麵對囚籠,汪汪叫喊死活不願鑽。兩位年輕警察在民工幫助下,費儘氣力纔將狗兒塞進籠子,拍著身上爪痕,罵罵咧咧上車走了。新成員帶來了很大的混亂,嘶叫狂叫嘯成一片,一浪高過一浪。英子抱著小狗蹲在新到的狗兒一旁,仔細觀察,與它們細心交流。

陷於嘲雜混亂的環境,覃小竹幾乎不能正常思考,用手機拍照,將一些漂亮的狗狗照片發到微博朋友圈,呼籲網友捐款救助,迅即引起眾多微信好友的圍觀和迴應。誠如南原人對狗的態度一樣,好友分裂成對立的兩幫。愛狗人士對落難狗兒表示同情,極願意捐款救助;狗肉嗜好者看到肉乎乎的肥狗,彷彿聞到了狗肉香味,表示有機會要到特種動物養殖場殺狗吃肉。

讀著漠視生命的冰冷議論,想到人們舉著肥得淌油的狗腿,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覃小竹氣得渾身發抖。始亂終棄,人們對待狗狗的態度,就像一些暴發戶對待結髮妻子,可以共苦卻不能同甘,一旦像甘蔗一般榨儘汁液,便棄之如草芥。缺乏愛與溫情,是浮躁社會的通病吧。

覃小竹不由得傷感起來。她過去完全忽略流浪狗,這會兒對它們那麼在意,箇中原因是兩年來時刻受到死神威脅,潛意識裡擔心遭到他人嫌棄和丈夫拋棄,變得更加脆弱更加多愁善感,對生命中的弱者感同身受,對他們的命運懷著深深的關切與同情。

生命原來如此相近,又如此平等。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