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辭朝暮，恰似故人歸 第64 章 浮生若夢

幻境·周睇樓清晨……

阿誰是從一陣斷斷續續、卻充滿稚氣的讀書聲中甦醒的。

那聲音不算整齊，帶著孩童特有的拖遝和懵懂，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心安。

她緩緩睜開雙眼，有一瞬間的恍惚。

頭頂是素雅的青色帳幔，身下是硬板床鋪著乾淨但粗糙的被褥，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陽光曬過棉布的味道，還有一絲從窗外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墨香和炊煙氣息。

這不是她在九天瑤池的精緻客房，也不是洛陽鳳陽樓的暫居之所。

這裡是……周睇樓。

意識逐漸回籠，昨夜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繁華的街市，失而複得的大哥，熱鬨的晚餐，還有……那個少年時期的阿儷。

陽光透過糊著素紙的窗欞，明晃晃地照了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阿誰微微眯起眼，適應著這明亮的光線。她坐起身，抬手用手背擋了擋有些刺目的朝陽，然後緩緩打量起這間屬於她的、臨時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小房間。

陳設簡單至極，一床、一櫃、一桌、一凳，卻打掃得纖塵不染。

她掀開薄被，穿上床邊擺放整齊的鞋，步履輕盈地走到窗邊。木製的窗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她輕輕推開。

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木清香撲麵而來。她住在二樓，視野很好。

低頭望去，隻見小小的院子裡，幾株樹陰影下，她的兄長方周正端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麵前圍著七八個年齡不一的孩童。

孩子們穿著各式各樣、有些甚至打了補丁的衣裳，個個坐得筆直，正跟著方周搖頭晃腦地誦讀著《三字經》。

方周的聲音溫潤平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青色的衣袍上跳躍，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專注。

阿誰倚在窗邊，靜靜地望著這一幕，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溫柔而滿足的笑意。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仰望著大哥讀書寫字，覺得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時光荏苒，物是人非，可此刻眼前這幅“教書育人”的畫麵，卻與她記憶深處最美好的片段重疊在了一起，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合上窗戶，轉身開始梳洗。

銅盆裡的清水微涼，她仔細地洗淨臉龐，對著模糊的銅鏡，將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梳順，隨後插上了昨日在街上時方周給她買的簪子，這簪子雖算不上什麼貴重之物，可在她心中卻千金難換。

鏡中的女子，眉眼溫婉，雖然依舊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但眼神卻比昨日多了幾分生氣和暖意。

收拾妥當，她緩步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院子裡，晨讀似乎剛好告一段落。

方周正在溫和地叮囑孩子們回家路上小心，明日早些來，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應著，像一群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跑出了院門。

“大哥。”阿誰走到方周身旁，輕聲喚道。

方週轉過身，看到她，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暖的笑容，如同這清晨的陽光：“睡醒了？我還以為你要多睡會兒。”

阿誰點點頭，目光仍貪戀地流連在他臉上：“嗯，睡得很好。”

“可有什麼不習慣的？”方周關切地問，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床板可能硬了些，夜裡涼不涼？若缺什麼，儘管跟我說。”

阿誰搖搖頭，語氣真摯：“一切都好。真的。昨夜……是阿誰這些年來，睡得最安穩、最香甜的一覺。”這並非全是謊言。

雖然心中疑慮未消，但能在有大哥氣息的地方安眠，對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方周聞言，輕笑一聲，眼中滿是憐愛。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發頂：“那就好。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慢慢適應。”

“嗯。”阿誰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暖，鼻子又是一酸。

“對了，”方周放下手，說道：“今日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留在樓裡，和阿眼、小傅還有阿儷他們好好相處，他們性子都好，你不用擔心悶。”

阿誰一聽他要出門，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問道：“大哥要去哪兒？遠嗎？阿誰陪你去吧？”她害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相處時光太過短暫，害怕他一離開，這美好的幻境就會消散。

方周卻笑著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不遠，去城裡辦點小事，很快便回來。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聽話。”

阿誰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隻好壓下心頭的不安，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一陣食物香氣從旁邊的廚房飄來。阿誰循著香味望去，隻見傅主梅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粥，他正在嫻熟地切著醃菜。

……

“小傅師兄，我來幫你吧。”阿誰走了過去，挽起袖子。

傅主梅抬頭，見是她，露出輕柔的笑容：“不用不用，這點小事我一個人就行，阿誰師妹你去歇著，或者院子裡走走。”

阿誰卻冇有離開，她看著傅主梅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灶台上簡單的食材，心中一動。

她走到傅主梅身邊，語氣帶著一絲懇切：“小傅師兄，讓我來吧。我與大哥……分隔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我……我想親手做一頓早飯給他吃。師兄……便成全阿誰這個心願吧。”

她的聲音輕柔，卻蘊含著真摯的情感。

傅主梅切菜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頭看著阿誰清澈而渴望的眼睛，心中瞭然，爽快地點了點頭，解下圍裙遞給她：“原來如此！那好，今日我們就沾師兄的光，嚐嚐阿誰師妹的手藝！正好我也偷個懶。”說著，他笑著讓開了灶台的位置。

阿誰接過圍裙繫好，對傅主梅感激地笑了笑。

她看了看現有的材料，心中便有了計較。淘米煮粥，將醃菜細細切成絲，又找出幾個雞蛋，熟練地打散。

她還發現角落裡有一些新鮮的菜和昨兒剩下的少許肉末，便靈機一動，準備再炒個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