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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7章 疑雲再起

作者:白素針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7:37:15

第7章 疑雲再起馬君的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無數波瀾。

夜裡巡檢,沒人敢單獨出去了。後夜班,幾個人擠在一塊兒睡,誰也不敢落單。有幾個人相約去廟裡請了護身符,就連食堂大師傅再殺魚的時候,都要唸叨兩句“阿彌陀佛”。

齊曉軍常駐進了西水廠,沒日沒夜泡在案卷裡。張有斐把辦公桌騰出來一半給他,幫著他把王佈德、程麗麗、康永祥三個人的行蹤、關係、矛盾、恩怨,捋了一遍又一遍。煙灰缸每天被齊曉軍塞得滿滿的,搪瓷缸裡的茶水泡得比醬油還濃,整個辦公室都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

水源派出所的其他警察也來過幾趟,陪著齊曉軍找失蹤者家屬又做了一輪筆錄,調取了幾人手機的最後通話資訊,問詢了他們最後見過的同事,還是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三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從世上消失了。沒人的時候,張有斐偷偷問齊曉軍:“齊所,你說,會不會是水廠真的不幹凈?”齊曉軍笑著罵道:“你是廠長,飲用水不幹凈,第一個先把你擼了。”

張有斐看他裝傻充愣,也笑笑不說話了。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秋去冬來,風一天比一天硬。

廠裡醞釀已久的清場搬遷,終於正式推開。

張莉拿到拆遷款就被她孃家人接走了,等拆遷隊過來時,那間小平房已經人去屋空。門沒鎖,推開一看,屋裡光線昏暗,地麵落了一層灰,牆角堆著幾件搬不走的破爛傢具。

張有斐站在門口,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了那晚在窗外聽到的那個聲音,想起了張莉慌慌張張鎖門的動作,想起了金花讓他“爛在肚子裡”的叮囑。他在屋裡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輕輕帶上了門。

很快,拆房的挖機開進來,轟隆幾聲,舊屋推倒,斷壁殘垣被清得乾乾淨淨。那片見證了城市發展,隱藏過水廠秘密的地方,從此變成一片平整的空地。

西水廠徹底完成封閉管理。大門緊鎖,登記嚴格,外人沒有原因一律不準進。

很快又到了過年,張有斐出錢買了很多鞭炮和二踢腳,水廠的皮卡車拉了一車鬥。整個正月裡,水廠院裡時不時就響起一陣炮聲,硝煙和硫磺味道隨風吹到院子每一個角落。張有斐搓搓手,對枯坐著的齊曉軍說:“西水廠去年不太平,得好好放放炮驅驅邪氣。”

齊曉軍“切”了一聲,每當有人提起這些神神鬼鬼的說辭,他都嗤之以鼻。

但到了沒人的時候,齊曉軍也開始忍不住犯嘀咕:這他媽到底是人乾的還是鬼乾的?

春天再來的時候,風都軟了。

這天張有斐請了假,專門陪老父親去市立醫院做體檢。老人年紀大了,腰痠腿疼,年年都要查一遍,圖個安心。

醫院裡人來人往,掛號、排隊、候診,到處都是人。張有斐扶著父親,在走廊長椅上坐著等叫號。

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不是張廠長嗎?”

張有斐回頭一看,愣了一下,笑了:“老李?是你啊!好久不見。”

是水廠的老同事,已經退休了,後來斷了聯絡,沒想到在這兒遇上。老李臉上多了不少褶子,但精神頭還不錯。張有斐不太習慣太熱絡的招呼,隻是點點頭,側身讓出點位置,讓老李坐下說話。

多年不見,兩人聊開了。從身體、家庭、工資,聊到水廠的舊人、舊事、舊傳聞。張有斐話不多,多是點頭應和,倒是老李說得起勁,一拍大腿能講半天。

聊著聊著,話題繞到了張莉身上。

老李壓低聲音,一臉感慨地嘆氣:“你還記得那個康永祥的媳婦不?就是眼睛不好的那個張莉。”

“記得,怎麼了?”

“我前陣子偶然碰著她了。”老李嘆口氣,“在城西那箇舊小區,買了個小二手房,總算有個落腳地了。”

張有斐一臉疑惑:“她……不是回孃家了麼?”

水廠的人閑談時說起過,張莉孃家住在離市區一百多公裡的一個村子。拿到拆遷款後,張莉的婆婆分去一半,剩下一半歸張莉。雖然她家裡不太重視這個瞎眼閨女,但好歹是親親的爹媽,也不會讓她吃太多苦。可她為什麼又回了青城,又是哪來的錢買了樓房呢?

“聽說好像是她孃家容不下她。幾個兄弟總想著要她手裡那點拆遷款,她父母又成天給她說物件,介紹的不是傻子就是半大老漢,張莉跟康永祥過的時候老捱打,落下心病了,乾脆找朋友又借了點兒錢,買了個小二手房,回青城來一個人過了。”

朋友?張有斐腦子裡一下子回閃過那晚,張莉屋裡的那個聲音。

如果是那個“朋友”,那說明他對張莉還不錯,張莉肯排除萬難隻身一人來青城落戶找他,說明這個人應該是靠得住。

想到這兒,張有斐慶幸當初沒有把張莉屋裡有個男人的事情抖摟出來,他感慨道:“那也挺好的,城市裡畢竟機會多,又有朋友幫襯,日子應該不難過。”

“不難個屁。”老李突然就拔高聲調,聲音裡帶上了怒意,“康永祥那混球,活著的時候欠了一屁股酒債、賭債,他是撩了,債主可沒放過他老婆。那幫人不知道從哪弄到了張莉的新地址,這段時間隔三差五就上門堵人,砸門、罵街,逼著她還錢。她一個瞎子,腿腳也不靈便,天天被人堵在家裡,連門都不敢出。你說慘不慘?”

張有斐聽了一愣。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張莉傢俱體在哪個位置?你知道門牌號嗎?”

“就在城西那個老鋼鐵廠小區,三號樓,具體幾樓幾號我說不上來,你自己去打聽打聽。”老李嘆了口氣,“她現在那樣子,真是沒人管不行。張廠你認識派出所的齊所長,有空了你們就幫她應付應付那幫催債的人吧。不然照這樣下去,張莉遲早得走上絕路。”

張有斐點了點頭,那邊叫號到了張有斐的父親,兩人匆匆道別。

扶著父親做完檢查,把老爺子送回家,張有斐就騎上自行車,朝著鋼鐵廠小區的方向去了。按照老同事說的大概方位,張有斐輾轉打聽了小半天,才終於找到張莉住的地方。

這是一個年代很久了的老舊小區,還是當年蘇聯人幫忙建的,隻有五棟樓,紅磚外牆,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水泥,但結構還算結實。樓道裡堆滿雜物——破自行車、廢紙殼子,走進去厚厚的塵土就隨著腳步揚起。

張有斐剛爬到三樓拐角,一陣粗魯兇狠的叫罵聲,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康永祥欠我們的,你個瞎婆子替他還!”

“別跟她廢話!搜!她既然有錢買房子,肯定家裡還有錢,好好找找!”

張有斐心裡咯噔一下。他雖然老實,腦子卻不笨,先掏出手機,撥通了齊曉軍的電話,說了這裡的地址,這才拔腿就往上沖。

狹窄的樓道裡,三個流裡流氣的混混正把張莉堵在門前。為首的一個染著黃毛,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襯衫。另外兩個一個光頭一個闆寸,都是兇神惡煞的模樣。張莉被他們推得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闆上。

“住手!你們幹什麼!”

張有斐大吼一聲,衝上去一把將張莉拉過來,張開胳膊把她擋在後麵。

為首的黃毛混混被嚇了一跳,先是一愣,上下打量張有斐一眼。看他穿著普通,瘦的像個刀螂,戴個眼鏡比啤酒瓶底子還厚,估計武力值連張莉都不如,氣焰立刻又囂張起來。

“哪來的四眼田雞?少管閑事!”黃毛伸手就往張有斐胸口推,“這瞎婆子老公欠我們一屁股債,人死賬不爛,怎麼,你要替她還呀?”

張有斐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眼鏡差點飛出去,他儘力穩住已經緊張的發抖的聲音:“你們這是非法討債、尋釁滋事!她一個盲人,一沒簽字畫押,二沒花過一分錢,你們欺負她,算什麼本事?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

“我們就欺負了,怎麼著?”旁邊另一個混混呲牙咧嘴,揚手就要往張莉臉上扇。

張有斐眼疾手快,猛地側身一擋,硬生生用胳膊捱了這一下。疼得他眉頭一皺,齜了齜牙,眼鏡也歪了,卻半步沒退,死死護著身後的人。

“我已經報警了。”張有斐大聲說道,從口袋裡掏出正在通話中的手機舉到混混麵前,螢幕上“齊曉軍”三個字清清楚楚,“水源派出所齊所長就在附近,馬上上來!你們再不滾,全部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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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齊曉軍的怒罵聲也含含糊糊地傳過來:“幾個臭小子反了天了,我馬上就到,一會兒看我不把你們幾個收拾死……”

幾個混混臉色立刻變了。

雖然沒聽過齊曉軍的名號,但派出所所長的名頭卻讓他們發怵,幾人對視一眼,不管真與假,好漢不吃眼前虧。

“媽的,算你狠!”黃毛狠狠啐了一口,“我們走!但是這賬沒完!瞎婆子你給我記住了!”

三人罵罵咧咧,三步並作兩步,倉皇跑下了樓。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張有斐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驚出一層冷汗。他扶著牆,腿肚子直打顫,可還是轉過身,扶住張莉發抖的胳膊,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嫂子,沒事了,他們走了。我是張有斐,你還記得我嗎?”

幾個催債人走了,張莉渾身還是控製不住地哆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張廠長,我不知道他在外邊借了錢……他借的錢一分沒往家裡拿過啊……”

“我知道,我知道。”張有斐輕聲安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太會安慰人,隻好攙著張莉回屋。

門一開啟,屋裡的景象讓他心頭狠狠一酸。

屋子裡的裝修很舊,傢具也簡單得可憐。張莉應該搬過來沒多久,牆角堆著幾個蛇皮袋,裝著簡單的行李,還沒來得及收拾出來,卻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客廳裡,闆凳倒在地上,鍋碗瓢盆摔碎了好幾個,碎瓷片散了一地。竈台上落了一層灰,隻有一個鐵鍋和一個水壺,鍋底還有沒洗乾淨的速食麵渣滓。

張有斐扶她坐下,正準備收拾,樓道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齊曉軍的聲音比人先到:“有斐!你沒事吧?我接到你電話就趕來了!這破樓道連個燈都沒有,差點在二樓摔個狗吃屎!”

門一開,齊曉軍帶著一個年輕民警沖了進來。他應該是跑著來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腦門上還掛著汗珠。身後跟著的年輕民警進門先快速掃視了一圈屋內情況,看到鬧事的人已經走了,鬆了口氣,然後禮貌地對張莉點了點頭。

齊曉軍喘著氣介紹:“你沖她點什麼頭,她眼睛又看不見……張莉,這小夥子叫張華,剛分來所裡不久,是正兒八經的警校畢業大學生。”

張莉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點頭。

看到屋裡一片狼藉,齊曉軍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喲,這陣仗不小啊,三個打一個,還打一盲人,傳出去他們也不嫌丟人!這要是道上知道了,都得笑話他們沒出息。”

“人呢?”他轉頭問張有斐。

“跑了。”張有斐這才真正放下心來,他把歪了的眼鏡正了正。

“算他們跑得快。”齊曉軍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要讓我碰上,好好收拾他們一頓,本來這幾天就一肚子邪火沒地方發呢。”

張華走到窗戶邊檢查了一下插銷,又蹲下來看了看門鎖,轉頭對齊曉軍說:“齊所,這門鎖太舊了,鎖芯都銹了,一踹就開。回頭我找個時間過來換一把。”聲音不大,語氣平靜,但透著股讓人安心的踏實勁兒。

齊曉軍一拍腦門:“對對對,還是你想得周到。我就光顧著耍嘴皮子了,正經事全讓你幹了。”

他環顧一圈,皺緊眉頭:“這幫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張華,回頭你安排一下,讓值班民警在附近多巡邏幾天,震懾一下。順便——那個樓道燈泡也找人換一下,別讓我下次來又差點摔跤,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您才三十六。”張華麵無表情地說。

“三十六也是老骨頭!操心操的!”齊曉軍理直氣壯。

齊曉軍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竈台,數落著:“米麪油也得買。走,張華,跟我去樓下超市。添置點兒吃的呀,人活著總得吃飯吧?光靠速食麵頂不了事,那玩意兒吃多了胃得出毛病——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說完,齊曉軍扯著張華跑下樓去了。屋裡,隻剩下張有斐和張莉兩個人。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張有斐一邊收拾滿地的狼藉,一邊和張莉嘮起家常:“嫂子,怎麼突然想起回青城定居了?”

張莉嘆口氣:“還不是我家裡老人逼的緊,都把我當累贅,隻想隨便找個人儘快再把我嫁出去。我好不容易從一個火坑裡爬出來,他們這是逼著我趕緊往另一個火坑裡跳啊……”說著說著,張莉又紅了眼眶。

張有斐一看又要把人弄哭了,忙岔開話題:“嫂子,這房子是誰幫你問的呀,我看這房子不錯,雖然舊了點兒,可位置好呀,麵積也不小,價格不便宜吧?”

張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是金花,她幫我問下了這套房子,還幫我湊齊了錢。那姑娘是個好心人啊。”

這個答案出乎張有斐的預料。他本以為幫助張莉的人應該是那晚藏在她平房裡的男人,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金花。

他沒忍住脫口而出:“金花?她哪來那麼多錢?我還以為是那天晚上……”說到一半,他自覺失言,趕忙閉上了嘴。

張莉卻猛地擡起了頭,空洞洞的眼睛望向張有斐的方向,臉色十分難看。

就在這時,樓道裡再次響起腳步聲,齊曉軍和張華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齊曉軍興奮地唸叨著:“超市老闆娘聽說買給盲人孤寡的,還給抹了個零頭,人不錯!還要多給一把掛麪,我沒好意思要。張華你說,我這人臉皮是不是太薄了?”

張華跟在他後麵,手裡提了一袋水果和一袋雞蛋,他騰出一隻手扶了扶警帽:“您臉皮薄?齊所,這話我可沒法接。”

碎嘴子齊曉軍一回來,一下子打破了屋子裡尷尬的氣氛。他領著張華兩個人鬧哄哄地收拾買來的東西,又下廚房炒了兩個簡單的熱菜,張華手藝很好,香味在小屋子裡瀰漫開來,大家的表情都緩和了下來。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張莉低頭小口吃飯,一言不發。

張有斐心不在焉,筷子夾起菜又放下,頻頻走神。

齊曉軍嘻嘻哈哈,東拉西扯,眼神卻一直在張莉和張有斐之間來回觀察。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和氣,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事。

吃完飯,收拾利索,三個人告辭。張莉送到門口,張有斐沒讓她下樓。回去的路上,齊曉軍忽然放慢了腳步,壓低聲音問張有斐:“剛才你們在屋裡說什麼了?我進來的時候她臉都白了。”

張有斐腳步一頓,沉默了好幾秒,才低聲說:“齊所,咱們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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