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59章 婆婆丁

齊曉軍站在樹蔭裡，閉著眼睛，後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挖掘機的轟鳴聲在前方不遠處響著，履帶碾過泥土的震顫順著地麵傳到他的腳底。

他在腦海裡已經預演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鏟鬥切進泥土，擡起來，倒在一旁，然後負責監護的民警會喊停，法醫會蹲下去，從那片二十多年寸草不生、如今卻長滿婆婆丁的土地深處，挖出三具白骨。三具。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王佈德、程麗麗、康永祥。三個名字，三具骸骨，一樁壓了他整個後半生的懸案，今天該有個了結了。

“齊所！挖到東西了！”

齊曉軍猛地睜開眼，一把推開扶著他的老周，快步往坑邊走去。蹲在坑底的民警正用手鏟小心地清理著泥土，一塊暗紅色的布露了出來。那布已經漚得破破爛爛，顏色褪得像是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舊窗簾。民警戴上手套，輕輕拉了一下布邊，布料應聲而碎，紅佈下麵，是一具完整的白骨。

法醫蹲在坑底，用刷子一點一點清理骨骼周圍的泥土。顱骨最先完整地露出來，然後是脊椎、肋骨、骨盆、四肢。骨架保持著仰臥的姿勢，兩臂的骨骼上有明顯的黑色痕跡，經法醫鑒定，是電流入口和出口造成的碳化。

電流從右手掌心進入，擊穿了麵板、肌肉、血管，在骨骼表麵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被閃電劈過的樹皮。左手的骨骼上也有類似的痕跡，那是電流的出口。法醫用鑷子輕輕碰了碰那幾塊發黑的骨頭，碳化層簌簌往下掉粉末。他擡起頭，對著坑邊的齊曉軍說：“電流斑，高壓電擊的典型特徵。電流從右手進，左手出，心臟停在了舒張期。”

坑邊安靜了片刻。另一個民警從泥土裡撿出幾顆已經變了形的銅紐扣，旁邊還有一條皮帶扣，銹跡斑斑，皮帶本身已經腐爛到無法拾取，但皮帶扣中間印著的自來水公司的水標依稀可辨。這些殘留物和當年康永祥失蹤時穿的工裝特徵完全吻合。

法醫初步測量了骨架的長度，又用卡尺量了股骨和脛骨的尺寸，推算出身高一米六八，和康永祥的檔案記錄一緻。他又檢查了牙齒的磨損程度和骨盆的形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擡頭對齊曉軍說：“男性，身高、年齡、體征都與康永祥高度吻合。DNA比對需要時間，但從衣物殘留和骨骼特徵來看，基本可以確定了。”

齊曉軍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具白骨，久久沒有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那具骨骼上，把碳化的黑色和骨頭的灰白照得格外分明。他原以為會挖出三具，但坑底隻有一具。

他有些高興，高興的是這樁案子終於有了鐵證，高興的是自己咳血之前沒有放棄，高興的是這二十多年懸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被撬開了一個角。

但他也有些失落，因為另外兩個人依然下落不明。王佈德和程麗麗像兩顆被埋進不同角落的釘子，二十多年過去，釘子的位置始終沒有人告訴他。

張華站在他旁邊，看著坑底那具白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齊曉軍的後背，說了一句：“做對一題，剩下的兩題也快了。”

齊曉軍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慢慢往回走。走出樹蔭的那一刻，陽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忽然覺得這片婆婆丁長得真好，金燦燦的，漫山遍野，水廠職工每年春天都來挖，說這裡的婆婆丁嫩，涼拌最好吃。

沒有人知道這些婆婆丁的根紮在哪裡。就像沒有人知道，有些真相埋得再深，也遲早會從泥土裡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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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的日光燈還是那麼刺眼。齊曉軍把挖出康永祥屍骨的事告訴張莉時，她沒有任何反應。那雙被灰白色翳膜覆蓋的眼睛茫然地對著照片的方向，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被時間洗得褪了色的平靜。然後齊曉軍開口了。

“康永祥的屍骨找到了。就在你們以前住的那間平房底下。”

張莉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的嘴唇開始發抖，從嘴角蔓延到整個下頜，她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嚎著，像是要把幾十年的委屈一起倒出來。她用兩隻手捂住臉，指甲摳進頭髮裡，聲音嘶啞而破碎，一遍又一遍地罵康永祥是狗東西，害了自己前半輩子，現在人死了還不放過她，變成骨頭還要從地底下跳出來給她添堵。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後嗓子都劈了，眼淚把衣領浸透了一大片，但她什麼也沒有交代。

金花和張鵬飛那邊依然沒有開口。她們用沉默築起的那道牆，不會因為一具白骨的出土就坍塌。

與此同時，整個西水廠都炸了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泵房、食堂、值班室之間瘋傳，每個聽到訊息的人臉色都青一陣白一陣。

這二十多年來，年年春天都有職工去那片空地挖婆婆丁，洗乾淨了拿開水焯一下，拌上蒜末、醋和胡麻油，吃得滿嘴清爽。現在所有人都在回想那些婆婆丁的味道。它們的根，紮在什麼地方？

食堂裡有個年紀大的老師傅，當年和康永祥一起上過班，聽到訊息當場把飯盒裡拌好的婆婆丁倒進了垃圾桶，鐵青著臉跟別人說，難怪這些年一直夢見康永祥來找他，問他身上長出來的婆婆丁敗火不。

張華帶人搜查了金花和張鵬飛的住處。兩個家都搜得很徹底，衣櫃、抽屜、地闆縫隙、床闆夾層，每一寸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遍了。但除了二人的日常生活痕跡之外，沒有兇器，沒有血跡，沒有任何能直接指向她們的物證。二十年的時間早就抹去了所有的痕跡。二十年，足以讓血跡變成灰，讓刀具銹成渣，讓布條爛成土。

齊曉軍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輸液袋掛在旁邊的掛鉤上。他拿起手機，翻到張有斐的號碼，撥了視訊電話過去。電話響了半天才接，那頭傳來的畫麵晃晃悠悠，張有斐大概又站在門房的桌子上蹭WiFi。

“狗頭軍師，有何見解？”齊曉軍靠著椅背調侃道，“三具隻挖到一具，另外兩個還是下落不明。這倆女人家裡搜了個底朝天，乾乾淨淨，比我兜還乾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張有斐的聲音響起來：“你知道前些日子我回青城，和金花最後一次一起吃了頓飯，她跟我說什麼嗎？”

“說什麼？”

“她說她就是一條小船，從來都是命運的波瀾在推動她。當時我不明白，後來我一直在想，她說的不是認命，是說她從來都做不了選擇。”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格外清晰，“她和張鵬飛本可以擁有幸福安穩的生活，是這些人，因為慾望和偏見打碎了她們的美夢。老齊你想想，她們為什麼不搬到水語青城小區的房子，正大光明地一起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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