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 第39章 前塵往事

第39章 前塵往事金花小時候，最怕的不是打雷，不是走夜路，而是她爸的嗓門。

金師傅在西水廠幹了大半輩子，從建廠起就在，是廠裡資格最老的員工。外麵的人都誇他正直、耿直，技術上沒得挑，泵房裡哪個閥門鬆了哪個軸承該換了，他隔著十米聽聲音就能判斷個**不離十。但這些好詞隻限於是對著外人。關上家門，他的正直就變成了說一不二，耿直變成了一言不合拍桌子瞪眼，在家裡，他不管家人說什麼都要否定，他覺得否定本身就是一家之主該有的姿態。

比如那年夏天，金母趕早市買了張新涼席，鋪上去之後金師傅午覺睡得滿頭汗，起來就罵：“花這冤枉錢幹啥？舊的那張又不是不能睡！就知道亂花錢！”金母趕緊把涼席捲起來退了。第二天金師傅往床上一躺，舊涼席粘得他後背全是印子，翻了個身又罵：“買個涼席都捨不得！昨天說買今天就不買了，什麼事都幹不成！”

比如有一回金母在廚房炒菜，油鹽醬醋用完了，臨時打發金花去小賣部買，耽誤了幾分鐘，菜上桌有點涼。金師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做個飯都做不好！火候都掌握不了！一輩子沒學會當家！”金母不吭聲，低著頭把菜端回廚房熱了一遍。端回來他又嫌熱過頭了，菜葉子都蔫了。

金花的童年和少女時代，就是在這樣的低氣壓裡度過的。金母性格懦弱，逆來順受了幾十年，早年被罵還會掉眼淚，後來連眼淚都不掉了，隻是低著頭忙前忙後，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像一棵被長期風吹雨打後樹冠全朝一個方向長的樹。金花很小就學會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家裡，話說得越少越安全，表情越少越安全，存在感越低越安全。所以她從小就學會了把什麼都藏在心裡，委屈不說，難過不說，高興也不說。在學校考了第一名，拿著成績單回家，金師傅看了一眼說“考第一有啥了不起，下次別掉下來就行”。她點點頭，把成績單收進抽屜裡，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安安靜靜開始寫作業。

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親戚鄰居給金花介紹過不少物件。有廠裡的技術員，有隔壁單位的會計，還有一個在郵局上班的。金花也去見過幾個，坐在男方對麵，端端正正的，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但每一次都無疾而終。介紹人問她到底哪兒不滿意，她說不上來，隻是搖搖頭說“不合適”。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抗拒什麼，隻是每次想到“結婚”兩個字，腦子裡浮現的都是她媽端著那盤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菜，那是她對於家庭所有的印象。

她不想變成那樣，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變成那樣。

金師傅的臉越來越黑。介紹來的小夥子從技術員變成會計，從會計變成郵局職工，從郵局職工變成“隔壁村那誰家的兒子”，條件一路滑坡，金花的嘴還是一路閉著。終於有一天晚上，金師傅喝了點酒，酒勁上來之後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灑了一桌子。“你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給你介紹了多少個人了？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廠長家的閨女？你是市長家的千金？你就是一個水廠工人的丫頭！挑三揀四的，我看你能挑到什麼時候去！”

金花沒有頂嘴，隻是低著頭，盯著桌麵上那攤茶水漬。金師傅還在說，聲音越來越大，從找物件罵到工作，從工作罵到家務，從家務罵到“跟你媽一個德性，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金母坐在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金花站起來，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出了門就一直走，走過巷子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走過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樹，走過槐樹後麵那片長了雜草的空地，走到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她蹲在路邊的陰影裡，把臉埋進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不出聲。從小到大她哭的時候都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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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銀灰色吉利從巷口拐進來，車速不快，但路邊有個積水坑，前輪碾過去的時候濺起一片泥水，正好潑在她身上。車停住了，車門開啟，下來一個女人。

金花擡起頭。那個女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裙，剪裁利落，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短髮，金絲眼鏡，身形略微圓潤，但氣質幹練。她蹲下來，正要開口詢問，可黑暗中金花擡起了頭，白凈的臉上全是眼淚，一雙眼睛已經哭的有些發腫，濕漉漉的睫毛粘在她的雙眼皮上，那女人愣了愣，又把嘴閉上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金花，然後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用粗啞的嗓門罵了一句：“這水坑也太缺德了，我上次在這也濺了一個老太太一身。”

金花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泥水，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蹲在她麵前，不安慰她，不問她為什麼哭，就隻罵水坑。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淚止住了。

“走吧，帶你去換衣服。”女人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金花看著那隻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拒絕，也許是那個女人的聲音裡有一種讓她無法反駁的篤定，也許是那張陌生的臉上有一種讓她沒有感到距離感的溫和。她握住那隻手，站了起來。

車子拐了幾個彎，開進了一個老舊小區。女人把她帶上樓，開啟門，按亮了玄關的燈。這是一套小兩居，舊是舊了點，但收拾得很溫馨，米白色的牆麵，原木色的地闆，沙發上擺著幾個素色的靠墊，茶幾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拖得老長，都快垂到地闆上了。餐桌上鋪著一塊亞麻桌布，上麵擱著一隻玻璃花瓶，插著幾枝幹花。

“浴室在左邊，熱水器往左邊擰是熱水。我去給你找衣服。”女人說完就進了臥室。

金花站在浴室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她身上那股泥水的腥味和淚水幹透後留在臉上的緊繃感一點一點衝掉。她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麵板都起了皺，才關了水龍頭。擦乾身體之後，她發現浴室門外的掛鉤上已經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

她換上睡衣走出浴室。女人正在臥室裡翻衣櫃，翻出乾淨的床單被套鋪在客臥的小床上。金花坐在床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熱牛奶，冒著細細的白汽。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才終於感覺到自己從剛才那個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被拉回了現實。然後她看到了床頭櫃上的擺件，那是一隻卡通大象造型的小擺件，灰色的絨布身體，圓滾滾的肚子，耳朵軟塌塌地垂著，鼻子高高翹起，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她伸手拿起小象，摸了摸它翹起的鼻子。

“叫什麼名字？”金花指著小象問。

女人正背對著她從衣櫃裡往外拿被子，沒有看見金花手裡的擺件，以為是在問自己的名字，於是頭也不回地答道：“張鵬飛。”

金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張鵬飛轉過身，看見她手裡舉著的小象，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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