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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北天南 第一章 初來乍到

作者:安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4:33:00

八月驕陽似火。

飛程銀通公司會客室裡的冷氣卻凍得葉安之想添衣。

橢圓大桌四周整齊擺放著一圈旋轉椅,寂靜寬闊的空間內除她外再空無一人。

領她過來的人事部經理已經離開,那位胸前職員卡寫著“許冠清”三字的年輕秘書送了杯水進來後也已出去,然後虛掩門外有細微聲響,似乎有人撥通了電話,問對方什麼時候回來,幾秒後答聲“知道了”便掛掉。

安之慢慢地小口地飲著塑料杯裡冰涼的水。

冇多久,外麵響起繁雜的腳步聲,夾著說笑聲,似有不少人回來。

隱約聽到許冠清說:

“關總,曾總今天約了人來麵試,但是他現在才正從深圳回來,可能還要過一個小時才能到達公司,那個應聘的女孩子來了挺久了,你是不是先見一見?這是她的簡曆。”

門外靜了靜。

然後一把溫和的聲音道:“請她來我的辦公室。”

安之手中的杯子一頓,凝神側耳,可是外麵已經冇有說話聲。

隨即門被推開,許冠清站在門口向她示意。

安之起立,跟隨在她身後出去,看看錶纔過去二十分鐘,心想,這次運氣不錯麼。

半個月前在另一家公司,她如約十一點上門,對方說老總外出午飯了,讓她等一下,這一等就是四個小時,直到下午兩點,纔來人說老總已經回來,拿份表格讓她填寫,這種招聘表多數是例行公事,但她還是逐項填得工整認真。

最後看到一條問題:“你對未來五年有什麼規劃?”

她毫不猶豫寫上:嫁個好丈夫,解甲歸田,回家相夫教子。

負責接待的小助理拿了冇細看就帶她去見老總,當她坐在那位先生的對麵,他一邊拿過辦公用的檔案,一邊滿不在乎地隔一兩分鐘隨口拋出一道問題,姿態流露出輕慢,過了好一會,纔拿起桌上她的資料翻了翻。

這不經意的一看,臉便有些綠,終於抬眼看她。

安之心底爆笑。

是,她知道有些公司故意讓來人等好幾個小時,以測試應聘者的耐心,但安之始終認為,任何測試皆應以互相尊重為前提,平白無故浪費他人時光完全冇道理。

不過十分鐘,安之便被請出門去,這樣小小回敬的玩笑當然不獲欣賞,反會令人覺得她態度不端,但安之不在乎,她雖然渴望獲得工作,卻無意過於委曲求全,而且,那句話本來就是安之最真實的理想,是她最內心的答案。

奈何這個都會的招聘形態很荒誕,隻看應聘技巧,而不管真假虛實。

收斂心神,她輕輕敲響那位關總辦公室的門。

“進來。”和悅嗓音從一門之隔內傳出。

安之的眉心微微蹙了蹙,推門而入。

辦公桌後的人抬起頭來。

他的臉頰勾勒出明朗線條,五官柔和俊俏,菱唇邊沿彷彿隱約含笑,看上去才二十七八的樣子,對他所坐的那把大班椅而言這個年紀太過年輕,然而與他身份最不符的還是,那雙冷然的眼眸深處,似暗波浮動著一絲與生俱來帶點桃花色澤的溫柔。

安之幾乎怔住。

關旗陸放下手中簡曆,對立在門邊的她微微一笑,“來,請坐。”

她把門關上,慢慢走過去,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麵。

關旗陸的眸光在她臉上凝定了幾乎半分鐘。

當他再開口時,微笑著柔聲說的是,“好久不見,小師妹。”

乍見他的驚震情緒緩慢退去,安之的戒慎也隨之放鬆下來。

“是好久不見了,師兄。”她說。

葉安之和關旗陸就讀於北京同一所大學,她讀對外貿易,那年剛考進大一,他讀國際金融和經濟法雙學士,比四年本科要多讀一年,當時已經是最後一年。

安之的大學生活曾十分多姿多彩,最轟動的莫過於入學伊始即名花有主,不,那個人不是關旗陸,是與安之同班的一位很出色的男生,隻可惜那段感情維持不到三個月。

安之與關旗陸認識是在同鄉會上,然後有一次她和室友宋清妍吃飯時偶遇他,宋清妍對他一見鐘情,安之穿橋搭線玉成兩人好事,關旗陸畢業回廣州後,為了女友還向公司申請調到北京工作一年。

後來宋清妍在讀大三時出國,他便也回了廣州,偶爾到北京出差,還是會回學校來請院長和係主任等領導吃飯,順道也給安之帶些新鮮荔枝、中秋月餅之類的禮品。

再後來安之聽說他也去了美國,從那以後便失去聯絡。

冇想到世界原來這麼小,而地球果然是圓的。

“一眨眼你這個小丫頭已經畢業了。”關旗陸雙眸閃光。

安之按捺不住心裡的疑惑,“你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

“我姑媽是飛程集團的董事長夫人。”關旗陸直認不諱。

安之啊了一聲,脫口道,“原來你是外戚。”

關旗陸輕聲失笑,視線從眼前的清盈雙瞳掠向她削得絲絲碎薄的短髮,依舊個性飛揚,然而這時尚髮式卻也將她靈氣的臉襯得異常天真,他開始有點醒悟,為什麼以她的內斂和優異在畢業一個月後還尋不著合適工作。

因為容貌氣質太過純淨,隻需手邊多個書包,她便象極了高中還冇畢業的少女。

“還跟以前一樣喜歡運動嗎?”他閒閒地問。

安之彎唇一笑,那笑容象一道陽光落在她的臉,燦爛而明朗,令關旗陸不自覺眯了眯眸,想起以前她在校園裡,每遇見熟人時總是這樣迎麵一笑,習慣性說聲“嗨”,意態瀟灑自然,讓人……為之心折。

“畢業回來就冇什麼機會了,找不到人一起玩。”

“你住在哪裡?”

“濱江西路的儘頭。”安之答。

關旗陸暗暗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笑道,“無敵江景的好地段。”她交了富貴男友?

“還好了,我爸爸是海員,單位老早分的房子。”

關旗陸眼睫眨下遮去瞳仁閃起的一絲亮光,果真還是那麼心無城府。

他笑道:“濱江西的對麵有網球場,什麼時候我找你打球。”

安之喜形於色,“你說沙麵?那可是我的地盤,你過來我請你吃蘭桂坊的烤乳鴿。”以前是十年如一日的超值特價,才九塊八一隻,如今物價飛漲,已經變成二十九塊八了。

關旗陸但笑不語。

他始終冇有問她套式問題,閒聊一直進行到許冠清來敲門。

“關總,曾總回來了。”

關旗陸唔了一聲,神色不動的臉容上眼瞼一低時目光中似掠過什麼,一會後,纔拿起桌上安之的簡曆遞給許冠清,“你帶葉小姐去見一見曾總。”

安之起身,笑著和他道彆。

關上他辦公室的門時她合了閤眼,臉上淺淺的笑容迅速褪得一乾二淨。

她跟隨許冠清走進另一間辦公室。

一進去安之的直覺立刻示警,坐在大班桌後那位約莫三十出頭的副總經理臉有些沉。

該刹那安之覺得自己就象市場上待宰的豬肉,需待買客一翻再翻後才決定入不入手,很有些屈辱,卻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她小心禮貌地問好,“曾總。”

曾宏瞥她一眼,抽過許冠清手中的簡曆,隨便翻了翻後還回給她,說道:“既然關總已經麵試過了,那就按關總的意思去做,這件事不用問我了。”

安之一怔,還冇明白這話底的意思,許冠清已經示意她一起出去。

讓她等在自己的座位旁,許冠清再度進入關旗陸的辦公室,門被掩上。

“關總,曾總說這件事不用問他,讓你拿主意。”許冠清的說話中透出困惑不解,明明是曾總自己要招的人,怎麼一回來連談也不談就說不管了。

關旗陸笑了笑,“把她的申請表給我。”

這次要招的是曾宏的私人秘書,許冠清年輕不懂,以為兩位老總誰麵試都一樣。

但關旗陸明白,好比每頭獅子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曾宏要招的人他不應該插手,所以在許冠清向他請示時他本打算回絕,就讓應聘的人等到曾宏回來好了,然而當眼光掠過許冠清手中簡曆上的名字和照片時,他即刻改變了主意。

現在的結果,也早在他預料中。

曾宏的言下之意已很清楚,關旗陸麵試過的人他不要。

高層領導之間的微妙就在於,這個意思曾宏絕不會明說出來。

不管機關或企業,隻要身為領導都會有類似的默契,誰沾過手的事就留給誰收尾,同階大多不會“撈過界”,不會在彆人率先過問了某事後自己還去提諸多意見或作出定奪,因為那很容易得罪人,搞不好以後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種權位均衡和勢力劃分早約定俗成。

所以,不管關旗陸有心或無意,事實就是,這次他侵越了曾宏的界線。

在安之的申請表上寫下“同意”二字及職位薪金,關旗陸簽下自己的名字。

“安排她做市場助理,告訴人事部給曾總另外招一名秘書。”

許冠清出來後問安之:“下週一來上班有冇問題?”

心頭直覺說不,可是理智告訴安之,她本是為了這份工作而來,如今難得順利被招進去,應該好好把握機會纔是,她清聲應道,“冇問題。”

飛程企業是個分公司遍佈全國的大集團。

外界一直傳聞集團內分兩派勢力,一派擁護董事長的獨生子司寇,另一派則歸順董事長的第三任夫人——司寇的繼母、同時也是關旗陸的姑母關訪茗,至於那位最高老大董事長司淙本人,據說對集團裡這種隱隱約約的明爭暗鬥一向睜隻眼閉隻眼。

關旗陸所領導的飛程銀通是集團旗下核心子公司之一,主要業務對象是金融類大客戶,辦公室安在天河北的天欣廣場,占去一整層樓,銀通有兩位高管,除了統籌運營的關旗陸以外,還有就是負責業務的副總經理曾宏。

入職第一日,許冠清告訴安之,她的工作直接向關旗陸彙報。

雖然冇有任何工作經驗,安之也還是隱隱覺得這種安排不合情理,她既不是部門經理,又不象許冠清身為關旗陸的秘書,一個小小的助理為什麼會是老闆的直接下屬?

中午休息時,她敲開總經理室的門。

關旗陸抬首看向她。

那一刹她腦裡產生混亂,不知該如何稱呼他,最後很生硬地叫了聲,“關總。”

出口那一瞬,似乎兩個人都覺得些微的彆扭。

極快地關旗陸神色已如常,坦然接受她對他的稱謂,隻是問,“有事?”

他指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我想知道為什麼我會直接由你管轄。”她開門見山。

關旗陸放下手中的檔案,溫言道:

“一方麵集團裡本身就有市場部,另一方麵因為銀通主營一對一的大單子,所以我們公司一直冇有單獨設立市場部,這部分工作主要由產品和業務部門分擔,但是隨著客戶越來越多,市場方麵的工作顯得越來越緊迫,我早有想法要招一名市場助理,隻是因為最近工作忙才耽擱了下來。”

原來是新設立的職位,但也冇必要——由他親自督導吧?

看出了她臉上的疑惑,他微微一笑,繼續道:

“以前公司裡的習慣是接到一樁生意就找供應商談一次進價,雖然通常都能拿到很好的折扣,但是過程繁瑣,隨著業務擴張我們和廠商的接觸越來越深入,接下去我計劃和一係列廠商談定行業代理權,把幾年內的價格一次性敲定,其中涉及到代理協議等各種材料,這些都需要你為我準備,以後和各大廠商之間的聯絡也會由你跟進,你直接向我彙報可以省掉不必要的溝通環節。”

關旗陸傾身向前,雙眸對上她抬起的清瞳,“我做事隻講效率和結果,任何時候都不要來和我說中間過程有多苦,如果你達不到我的要求,我一樣會在試用期裡把你開掉。”

解釋聽上去十分合理,安之端凝的臉色放緩下來。

關旗陸凝視她的兩道視線逐漸變得專注,柔聲慢語,“這下都明白了?”說話裡有一絲隱含不住的笑意,而眸光中卻浮動著一抹與笑意不合的深幽,那極柔軟的聲調似不自覺地帶入了輕微誘引。

安之隻覺得心口砰然輕跳,微微紅了耳根,倏地從座位裡站了起來,她低著頭道,“我不打攪你了。”匆匆開門出去。

關旗陸臉上露出無聲的笑,定睛看著被合上的門扇,然後笑容慢慢褪去。

他傾身靠向椅背,扯鬆頸上領帶,手掌遮上眼睫,輕微煩躁地籲出口氣,不該招惹她的。

大可去逗弄任何一個他感興趣的女人,但,不應該是她。

唇角不無自嘲地向上扯起,還以為自己早已變得不擇手段,卻原來仍有那麼一點少得可憐的良知。

起身,拿過外套和車匙,他提前離開了辦公室。

一張白紙的安之就這樣開始了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冇幾天曾宏的秘書也招了進來,名字叫聶珠,長得極其漂亮。

安之和許冠清、聶珠的座位在同一區域,都挨著關旗陸和曾宏的辦公室。

不知道為什麼,安之覺得曾宏每次見到她都神色冷冷地,每每她禮貌地和他打招呼,他隻是唔地一聲,正眼也不看她一眼,不但不和她說話,甚至於他從不叫她做事,即使是份屬於她的工作他也隻會交代聶珠,再由聶珠轉達。

雖然不知道原由,暗暗驚疑的安之卻也懂得小心行事,總算中規中矩地冇出什麼差錯,但心裡始終有股無形壓力,隻要曾宏一在辦公室她就覺得緊張。

忙碌中聶珠桌上的電話響起,安之撿來線路。

“我是業務部的古勵,聶珠不在嗎?”

“她去了吃午飯還冇回來。”

“我剛剛傳了一份客戶訂單回公司給曾總過目,你看看傳真到了冇有?”

安之站起來看向傳真機,接板上果然吐有幾張紙,“傳真收到了,不過曾總還冇回來。”

“我和他通過電話了,他和關總現在在陪客戶吃飯,過一會就回去,你記得把訂單給他看,如果冇問題就請關總簽字,然後讓聶珠回傳給客戶,這件事很急下午一定要處理好,有什麼事打我手機。”

安之去把傳真拿來,是某銀行分行要購買一套美國塞曼提公司的企業級病毒防護係統,因為一些法律條文的限製,國外許多軟硬體廠商在國內並不直接銷售產品,而是走分銷渠道或大客戶點對點支援,銀通和這些廠商的合作方式正屬於後者。

才細看著訂單條款,電話又響,她接起,“你好,飛程銀通。”

“你好,我是塞曼提廣州公司的Lisa,剛纔古勵和我們經理通電話說客戶的訂單已經簽了,他向我們申請特彆折扣價,不知道你這邊能不能把客戶訂單傳真給我們?因為申請特價需要以客戶訂單來備檔。”

安之想起古勵說這件事很急,忙不迭記下對方號碼,把訂單傳了過去。

冇多久關旗陸和曾宏一同回來,安之上前把事情彙報一遍。

誰知她還冇說完關旗陸已經輕輕皺了皺眉,曾宏的臉更變得象是烏雲密佈的陰天,敏感的安之立時意識到自己可能什麼地方做錯了,微懼地站在原地。

曾宏抽過她手中的訂單,冷厲目光掃向她,然而在他開口前一秒,關旗陸已輕描淡寫地出聲,“你跟我來一下。”

安之惶恐垂首,不敢去看曾宏的臉色,忐忑地跟在關旗陸身後進入總經理室。

一合上門她便問,“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她瞳內浮現的驚慌令他莞爾,“彆緊張,冇什麼大事。”

頓了頓,他柔聲解釋。

“我們通常不會把客戶訂單直接傳給廠商,如果廠商確實要求,業務經理多數會把我們給客戶的真實價格改低之後再傳給他們,因為一旦廠商知道我們給客戶的銷售價,我們就冇辦法打壓他們的出貨價,隻有當我們把利潤往低裡虛報,廠商纔會比較慷慨地給我們最好的折扣。”

安之臉色煞白。

企商圈裡一切均從利益出發,她這個職場菜鳥未能領悟此間精粹。

原想求表現,結果卻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看她一臉懊惱自責,關旗陸笑著安撫,“不用擔心,我們和塞曼提的關係還不錯,曾總會有辦法拿到特價,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你彆急著馬上處理,打電話去告知負責案子的業務經理,他怎麼吩咐你就怎麼做。”這樣不管如何,責任不會再落到她頭上。

安之領悟地點點頭。

此時辦公室外傳來曾宏的厲聲斥責,“聶珠你怎麼做事的!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是葉安之處理?你不知道她冇有經驗嗎?!”

“我去吃午飯了,剛剛纔回來,不知道這件事。”聶珠小聲抗辯。

“吃什麼飯!你以後每天中午給我留在公司吃飯!”

緊接著砰地一聲,傳來辦公室門扇被摔上的巨響,外頭一片死寂,人人噤聲。

安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生平頭一遭想尋個地洞鑽進去,她低著頭道,“我出去了。”

關旗陸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隻是看著她走到門口,在她的手握上門把的那一刹,他忽然忍不住輕喚,“安之。”

她回過頭來,“什麼?”

一雙清瞳閃著純淨自然的亮光,對他完全冇有防備,喉嚨一梗,關旗陸想說的話全部湮冇在嘴裡,笑了笑,改口道,“彆擔心,冇事的。”他柔和的聲調和處變不驚的淡定目光,都似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安之不由得寬了寬心,下一瞬他凝視不語的微妙表情讓她迅速笑笑,“我去乾活了。”

一秒不留開門出去。

此後幾日安之在辦公室裡一直有點如履薄冰,生怕曾宏什麼時候就會炸雷,幸而,那位副總雖然對她臉色比以前更差,卻也冇有自降身份去故意找一個小小助理的麻煩。

就這樣提心吊膽中,終於到了可以讓人喘口氣的週末。

每每下班,在傍晚時分走出那幢層高低得令人壓抑的大樓,一個人站在廣場上,看著出現在麵前來往不息的繁囂的車水馬龍,安之總會有短暫的不適,有點象走出虛幻的企業遊戲世界,而回到現實世界中來。

這兩個世界誰更荒謬和更殘酷?答案她不知道。

搭乘公車回到人民橋,已是一小時之後。

沿著江邊走進沙麵,到達露絲吧她推門進去,穿過鋪著格子布的室內案桌,推開另一扇門,綠簇成籬的花園裡露天擺有一張張點著彩色蠟燭的桌子,這裡是安之和莫梨歡、曹自彬讀書時期的據點。

安之和莫梨歡的父親一同在遠洋公司任職,兩家住樓上樓下,從小認識,而曹自彬是莫梨歡青梅竹馬的男友,早在高中時代就與安之熟悉。

見她終於出現,莫梨歡點點腕上手錶,“小姐,你要不要再晚一點?”

安之唉地一聲,拉張椅子坐下,“我也想早啊,大姐,問題是公車每走一站都塞得象和全世界過不去似的,我能怎麼辦呢?”似她這等升鬥小民,上下班艱難是家常便飯,難道還撥打報料熱線怨怪社會不成?

曹自彬笑,“工作怎麼樣,還習慣嗎?”

安之哀聲長歎,“人生啊——為什麼我的人生這麼悲慘——”

“怎麼了?”曹自彬關心地問。

“有位副總從我去麵試起就莫名其妙地對我有惡感,搞得我一見到他就緊張得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往哪擺才合適,這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每天早上進公司前我都需要做無數次心理建設,在電梯裡暗暗和自己說,就當是進了豬圈,就當是進了豬圈……”

莫梨歡哈哈大笑,“有你說的那麼離譜嗎?”

“這還不算離譜,最離譜的是——你們知道我的頂頭上司是誰?”

莫梨花大感興趣,“誰?!莫非是你的初戀情人?”

安之又歎,“是初戀情人就好了,大不了舊情複熾,吃他回頭草殺他個片甲不留。”

“那到底是誰?竟然讓你這麼緊張。”

安之靜聲,好一會,纔再開口。

“我問你們,如果上天安排你們和生命中一個比較特彆的人重逢,那意味著什麼?”

“究竟怎麼回事?快點自動招來,彆等我用你最怕的啤酒侍侯!”

“我的老闆是大學裡的師兄。”過程很複雜,說白了其實也很簡單,一句話就可以概括,“這位帥得號稱萬人迷的師兄曾經對我很好。”好到她曾不得不誤會。

看上去象花花公子的男人,一旦對女孩子溫柔起來會天下無敵。

花名在外的關旗陸,最拿手的就是浪漫和情調。

但他與她那些有限的相處時光裡,卻完全冇有摻雜這些東西,反而特彆真摯。

他隻是在不經意之中對她很好,好到曾經令她覺得,他以著一種不是男友的特殊身份寵她是那麼自然而然,無奈美好的東西通常都不長久,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當她終於肯暗自承認其實對他早已有一點點動心時,他卻無聲無息地從她的校園生活裡消失了。

故事還冇來得及開始,輕悄美夢已經碎成海公主的泡沫薔薇。

這個世間確有美麗童話,隻可惜最後與她擦身而過。

“那他現在有冇有女朋友?”莫梨歡直逼重點。

安之嗤笑,“你應該問我他現在有幾個女朋友。”

象他們那一類都會中的金領新貴,雖然愛車纔是老婆,但搞不好女人比鈔票還多。

“女朋友多說明他還冇定下來,你機會大大的,先收了再說!”

“這種機會不要也罷。”

安之的笑容有些淡,帶有三分認真。

那份傷害雖然不深,卻細細地,十分綿長,一絲絲地拉割,令人隻覺得疼痛,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找不到地方下藥療傷。

她老鼠不怕,蟑螂不怕,但,現在很怕曖昧的草繩。

尤其還是咬過她的那一根。

曹自彬插進話來,“我看你的樣子卻好象有點心煩意亂。”

安之嘿嘿一笑,“女人嘛,通常都是嘴裡說一套心裡想一套的啦,而且帥哥當前我碰不能碰,吃不能吃,如果還連一點心煩意亂也冇有,那你可以懷疑我喜歡的是梨歡同學了。”她傾身將手臂搭向莫梨歡的肩膀,嗲聲道,“親愛的——”

莫梨歡不但不怕,反而手一勾抬起她的下巴,“親愛的,你又想舌吻了嗎?”

安之即時尖叫著從座位裡跳開,“太過分了!你再這樣調戲我,小心我把你直接撲倒,撕衣服,上下其手,得逞獸慾,然後起身抹嘴走人!”

莫梨歡挑釁地鄙視地看她,“來啊,本事那麼大來咬我啊。”

曹自彬笑,“你們兩個變態。”

兩女同時斜睨他,安之一臉嚴肅,“曹同學,請保持一點公德心,不要隨便歧視變態,尤其我們還處在變態的深度進化過程中。”

三人笑作一堆。

鬨夠笑足後,從江邊幽靜的情侶路散步回去,橘黃的路燈異樣溫馨,莫梨歡把曹自彬撇在一邊,挽著安之的手臂慢悠悠地走,有微風吹來,在這樣寧靜的夏夜,安之心內浮起一絲幾絲以為已經遺忘的記念,思緒逐漸變得飄渺。

“如果你真的覺得壓力大,做得不開心,換一份工作算了。”莫梨歡認真道。

安之側過頭來,“什麼?”

明顯冇有聽進去。

她心不在焉的眸光從莫梨歡臉上收回的刹那,被旁邊鐵絲網內站定不動的身影懾住。

一網之隔的網球場內,應是走過來揀球的關旗陸在迎上她驚異的視線時如常露出一抹微笑,神色冇有任何意外,彷彿他已靜站在那裡好些時候,隻等著看她會不會回眸。

安之記得他與她之間曾有過的默契。

讀大學的那四年,每年她都會去一趟故宮。

在一個下雪的冬日,他陪她逛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子。

信步閒庭,走到禦花園時,兩人不期然側首對視,雙雙說了句話。

關旗陸說,“累了吧?”

同一瞬間安之說,“好累哦。”

話聲落時兩人齊齊怔住。

如此心意相通,似在特定一刹相互感知了對方靈魂的神秘所思,疊口齊聲說了出來。

安之收回思緒,飛快定了定神。

不待她作出反應,麵帶笑意的關旗陸已向她招招手,指指場地內,示意她進去。

“你看什麼?”見她停下不動,莫梨歡疑惑地調過頭來。

“冇什麼。”安之應聲,再回首看去時關旗陸的身影已消失於網邊,連給她回絕的機會都不留,隻得對莫梨歡道,“剛纔見到熟人,我進去打聲招呼,你們先回去。”

轉身往回走,拐過右邊短道,沿著蘭桂坊樓前的長廊走向球場入口。

冇幾步已看見白衣白褲的關旗陸拎著黑色的網球袋子和同伴一起出來。

她站定在原地等候他們。

當兩道身影漸行漸近,安之看清了關旗陸身邊的男子時微微一怔。

不待關旗陸開口,迎上他的兩道柔和目光,她未語先笑,“打球居然不叫我。”先前那一絲絲微妙不明的意緒,在她看似坦蕩無邪的臉容下煙消雲散。

曖昧從來容易,打破也從來簡單,隻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都不曾發生。

關旗陸凝視她幾秒,才笑著道,“我來介紹,這是我新招的市場助理,也是我大學裡的師妹葉安之,這位司寇,我們飛程集團的大少爺。”

司寇客氣道,“葉小姐。”

安之好奇,這兩人一個是正牌太子,一個是後宮屬戚,怎麼會搞到一起?

她笑應,“寇少。”

出乎意料的稱呼,讓原本神色淡冷的司寇抬睫看她。

安之輕笑,“叫你司總很老氣啊,你不覺得嗎?”她側了側頭,“還是寇少好聽。”

司寇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向她伸出右手。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打完球,他的掌心異樣熾熱,安之的手被那股暖意燙得在他掌中輕微地定了定,而相反地,這輕輕一握卻使安之的柔軟小手給司寇躁熱的掌心帶來一股清涼,象夏日裡握上一件冰涼玉器,十分舒服。

他看她的眼神驟然多了一抹新奇。

“走吧,一起吃消夜。”關旗陸神色有些淡,率先走向蘭桂坊。

安之站著不動,“師兄,我得回家了,再晚要被老媽子罵。”

司寇半信半疑,“不會吧,你已經工作了你媽還罵你?”

安之點頭如搗蒜,“我老媽的口頭禪是,子不教,父之過,女不罵,母之錯。”

司寇哈哈大笑。

關旗陸回過頭來,唇邊一絲似笑非笑,“既然這樣,我也不留你了,再見。”語氣中罕有地隱隱飄出疏離隔陌的冷意。

司寇驚訝地看他一眼,再看安之的笑臉已變得有些僵然,心頭即時明白過來,隱去目中一絲含義不明的暗光,他笑咪咪地對關旗陸道:

“下次再吃消夜吧,我約了朋友去cub,大晚上一個女孩子回去不安全,你做師兄的送送她,我先走了。”不由分說向兩人揮了揮手,徑自大步去遠。

關旗陸按下心頭那抹不請自來的輕微煩悶,看向安之。

她的麵容異常靜淡,連帶著說話也是淡淡地,“我家就在人民橋對麵,走回去才十分鐘,你開車反而麻煩,要繞單行道的圈子,所以不用送了,師兄再見。”說完不等他回話她已轉身離去。

關旗陸冇有出聲挽留,也冇有追上前去,隻是靜立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在拐角處消失於他的視線。

空曠的球場驟然高燈儘滅,黑暗中他的瞳色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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