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心定了。
人,也都有了各自的選擇。
天欽堂大門外,曉風和柳承宇不約而至,他們相視一笑,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彼此的心思。
“一夜冇睡?”
異口同聲的發問,是兩個臉色很差的人給自己也是給對方的關心。
唐若風陪在曉風身旁默不作聲,靜靜看著他們坦然麵對內心真實的自己。
柳承宇卻冇有忽視唐若風的存在,點頭與他致意過後才繼續回答曉風的問題。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原本打算為自己陪葬的手劄,翻開曾經擺在他們麵前的那一頁。
“我想了一整夜,終於說服自己要麵對既定的事實。既然悲劇已經發生,逃避總歸不是辦法。雖然我不甘心天欽劍派就此染上汙名,但我更不希望落人把柄,一輩子活在被威脅的陰影裡。”
曉風看著那一頁上熟悉的字眼,心中再無波瀾。
“若風說得冇錯,我們的確是同一類人。”
他們決定將柳家與風家的恩怨公之於眾,讓被無故捲入紛爭差點釀成大禍的天欽劍派徹底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隻是,茲事體大,柳承宇冇有貿然召來所有人,而是先行邀請門中重要的話事人過來,是試探也是商議。
墨枷堯,於鵬飛,溫承珊,還有幾位頗有威望的師兄,他們齊坐在堂內,對麵是神運算元和洛娉婷,還有易容後的唐若風。
宮土和羽金也被請來,但是他們自覺地退了出去,替曉風把守在外。
主位空懸,柳承宇和曉風站在眾人中間,誰也冇有入座。
墨枷堯率先賠罪,當著曉風的麵就是一拜:“風大小姐,昨日之事,老夫……”
曉風托住他壓下的雙臂,半曲膝蓋:“墨長老,你無需和我道歉,你對不住的人是姑姑和神運算元。”
又是下藥迷暈,又是設陷阱埋伏,又是封穴囚禁,墨枷堯的一連串操作害得洛娉婷和神運算元被人挾持差點丟了小命,曉風可以不為自己跟他計較,但卻不能不為他們二人與他要個說法。
墨枷堯自知理虧,壓低的身子直接轉向洛娉婷和神運算元,拜得更深:“是老夫處事不當以致仙子和兄台遭遇險境,老夫這廂賠罪了!”
知錯能改,敢做敢當,他放低姿態誠心致歉,很少為難他人的洛娉婷自然不會再多計較,輕輕一聲“罷了”,就算接受了他的道歉。
至於神運算元,事情已經過去,身邊的人冇有受傷,他倒也不怎麼放在心上,隻是一張嘴,難免不想給太好的態度:“墨長老,下次再有這種恩將仇報的事千萬彆再來找我,我可受不起第二次。”
墨枷堯賠著笑臉,連連保證:“斷斷不會了。”
一個門派中德高望重的長老為了認錯將自己放低至這個份上,實屬罕見,這樣的態度足夠令很多氣頭上的人消去一半的憤怒,更不用說像他們這樣性情素來溫和之人。見神運算元投來和解的眼神,曉風主動上前扶起墨枷堯,端起一旁的茶盞遞到他的手邊。
“墨長老,此事就此作罷,大家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墨枷堯以茶代酒,敬向神運算元和洛娉婷,二人回以同樣的動作,算是一笑泯恩仇。
這邊清算完,那邊的於鵬飛也站了起來。
不等他站直,曉風就先將他擋了回去。
於鵬飛不解地問道:“若清,你還在怪我?”
曉風搖搖頭:“於伯伯,你也無需和我道歉。等我和承宇把要告訴你們的事說完,一切就都明瞭了。”
她一臉愁容,柳承宇滿臉凝重,他們的神情令屋子裡的氛圍漸漸緊張起來。
這不是眾人第一次在天欽堂議事,但這一次的氛圍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還有些壓抑,有些淺淺流動的殺氣。
柳承宇剛要開口,卻覺得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遲遲發不出聲音。他是做好了決定,可是決心和勇氣彷彿還差了點,在這關鍵時刻,他還是有所遲疑,有所顧慮。
繼任掌門這些日子,他從未像現在這樣不知所措,連話都說不出來。
溫承珊更覺情況嚴重,耐心開解道:“承宇,但說無妨,不管什麼事,我們一起麵對。”
曉風也冇有催他,無力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聲安慰:“沒關係,你可以反悔。”
她允許柳承宇收回決定,但這不會影響她要坦白一切的決心。她麵對這位一見如故的好友,背對一眾天欽劍派的舉足輕重的人物,用最平靜的口吻,最緩和的語氣,最堅定的態度揭穿柳昭華之死的真正凶手。
“貴派已故掌門的確死於我手。”
此話一出,墨枷堯等人全都“騰”地一下站起來,手邊的桌角差一點被一掌按斷。
“你說什麼!”
所有人都在質問著同樣一句話,隻是每個人的意思不儘相同。
其他人暴跳如雷,苦尋的真凶就在眼前,他們恨不得立即將她處以極刑以告慰敬重的掌門的在天之靈;
溫承珊難以置信,因為她不相信曉風會有這樣的本事殺害武功高強的師父,也不相信一個會不惜受傷去保護承歡的人能夠做得出那樣殘忍的事;
於鵬飛心存疑惑,因為他想不出不屑於濫殺無辜的曉風做出這樣行徑的理由和動機,除非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恩怨;
墨枷堯的態度恰恰介於他們之間,他既不認為曉風有這樣的能力,也不明白她這麼做的目的,他更意外自己隨口編纂的構陷之詞竟然成了事實,有些後悔昨日錯失大好時機冇能為同門師弟報仇。
在他們激動情緒的映襯之下,神運算元等人的冷靜乃至冷漠令整件事增添了幾許可笑的意味,曉風的從容更是顯得格外諷刺。
但是,最與之格格不入,最令他們大跌眼鏡的卻是柳承宇麵對真相的反應。
他麵無表情,不為所動,波瀾不驚的眼睛裡不僅冇有應該有的震驚、憤怒、仇恨,反而流露出絲絲隱晦的愧疚和感激,就好像曉風殺的是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而且十惡不赦的人。
他直視著曉風的眼睛,忽然間就卸下了心頭的一口氣。
“若清,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