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的甜香還在舌尖縈繞,光渦已將兩人捲入一陣醇厚的油香中。腳踏實地時,淩曜站在一條鋪著青石板的老巷裡,巷尾的石磨旁堆著金燦燦的芝麻,陽光曬得芝麻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空氣中瀰漫著芝麻特有的焦香,混著老麵發酵的味道,溫暖得像一鍋剛出鍋的芝麻糕。
“就是這兒了。”葉昭指著巷口那間掛著“胡記油坊”木牌的鋪子,銀輝在眼底流轉,落在石磨旁那個推磨的身影上,“筆記本說,油坊的主人叫胡伯,年輕時與巷尾的糕點鋪老闆娘阿芝約定,等芝麻熟透了,就用新磨的香油給她炸芝麻糕,‘讓你的糕香遍整條街,日子像芝麻開花一樣節節高’。可阿芝在那年芝麻收割前染了急病,冇能等到新油磨好,胡伯等了一輩子,石磨轉了一圈又一圈,香油存了一罈又一罈,卻始終冇等來能一起炸糕的人。”
界界從淩曜的外套裡鑽出來,鼻尖使勁嗅著空氣中的香味,尾巴上的毛線套沾了些石榴汁的痕跡,此刻在陽光下泛著橘紅的光。小傢夥順著淩曜的手臂跳到石磨旁,用爪子扒拉著幾粒芝麻,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它對著油坊的方向“喵”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親昵——那裡有股熟悉的、屬於意識碎片的氣息,像沉澱了多年的香油,濃稠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味。
兩人沿著老巷往油坊走,路邊的牆根下種著幾株芝麻,秸稈挺拔,頂端的芝麻莢鼓鼓的,已經泛出成熟的金黃色。路過阿芝當年開的糕點鋪時,淩曜看到門板上還留著模糊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反覆劃著“芝”字,旁邊還有個歪歪扭扭的“胡”字,顯然是兩人年輕時的玩笑。
“是胡伯刻的。”葉昭指尖拂過那些刻痕,銀輝閃過,隱約看到個壯實的青年,趁著月色在門板上刻字,被剛出爐的阿芝撞見,兩人笑著推搡,芝麻粉撒了滿身,“阿芝總說胡伯的香油磨得糙,‘等你磨出細如髮絲的油,我就用它炸芝麻糕’,胡伯就偷偷在門板上刻字,說‘這樣就能把你的名字磨進日子裡’。”
油坊裡的胡伯正佝僂著腰推石磨,磨盤轉得很慢,金黃的芝麻從磨眼漏下去,混著磨盤的紋路滲出細密的油光。他的頭髮已經全白,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藍色的粗布褂子上沾著油漬,像浸過無數遍香油,每走一步,磨杆都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在數著流逝的歲月。
“老師傅,能買斤新磨的香油嗎?”淩曜走上前,聲音被石磨的轉動聲蓋過一半。
胡伯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望向淩曜手裡的筆記本,當看到那張畫著芝麻的書簽時,推磨的手猛地一鬆,磨杆撞在石磨上,發出“咚”的悶響。“這書簽……你從哪來的?”
“在一箇舊書攤淘到的,覺得上麵的芝麻畫得實在。”淩曜笑著遞過書簽,“您看這芝麻莢的紋路,是不是和您家的一個樣?”
胡伯的手指撫過書簽上的芝麻,指腹的老繭蹭過紙頁,像是在觸摸剛收割的芝麻粒。“是我刻的。”他的聲音帶著香油般的醇厚,“阿芝說芝麻開花是往上長的,‘就像咱的日子,要一天比一天好’,我就照著她糕點鋪前的芝麻稈,刻了這張書簽給她。”
他從油坊角落拖出個半埋在土裡的陶缸,打開缸蓋,一股濃鬱的油香撲麵而來,裡麵整齊地碼著幾十隻小油壇,每個壇口都封著紅布,布上用墨筆寫著年份:“1958年”“1959年”……一直到今年。“這些都是每年新磨的香油,阿芝說要用細陶壇存著,‘等存夠百壇,就開家新店,前店賣糕,後坊磨油’。”
“阿芝……冇等到芝麻成熟,對嗎?”葉昭輕聲問,目光落在陶缸旁的一個竹籃上,籃子裡放著塊未完工的芝麻糕,上麵還撒著半熟的芝麻。
胡伯的手猛地攥緊磨杆,指節泛白,磨杆上的木紋被攥得發亮。“芝麻收割前三天,阿芝在鋪子裡揉麪時突然倒了,等我跑過去,她手裡還攥著把芝麻,說‘今年的芝麻……特彆香’。”他的聲音哽嚥著,渾濁的眼淚滴在石磨上,混著香油暈開一小片深色,“我總在想,是不是我前一年的香油磨得太糙,讓她慪了氣才生病?是不是我該早點把新油磨好,不等芝麻熟,就先給她炸塊糕嚐嚐?”
石磨突然自己轉了起來,黑色的霧氣從磨盤的縫隙裡滲出,像被碾碎的芝麻糊,緩緩纏上胡伯的腳踝。管理者的意識碎片被六十年的愧疚滋養,將那句未說出口的“我陪你等芝麻熟”,變成了係在磨杆上的繩結,一端是等待,一端是執念,在歲月裡越纏越緊。
“她聞到香油香了。”葉昭的聲音突然響起,銀輝在指尖凝聚,照亮了陶缸最底層的一個油紙包,“我們在區檔案館的老商戶檔案裡,看到了這個。”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是用手機拍的阿芝的賬本,最後一頁寫著:“胡大哥的香油快能磨了,我得把芝麻糕的方子改改,多加兩把新芝麻,等他的新油來,炸出的糕一定香得能招蝴蝶。要是我等不到,就讓他把新油倒在我的墳頭,讓我聞聞是不是真的比去年香……”字跡娟秀,末尾畫著個小小的芝麻莢,裡麵擠滿了圓滾滾的芝麻粒。
胡伯的眼睛瞬間瞪圓,顫抖著伸出手,指尖隔著照片撫過賬本上的字,像在觸摸跨越六十年的溫度。“是她的字!我認得!她寫‘芝’字總把草字頭寫得像芝麻葉,說‘這樣才接地氣’……”
他突然想起阿芝最後一次揉麪的模樣:她把這張書簽夾在我的磨油方子上,說“等你磨新油時,看到它就像我在催你”;她在糕點鋪前種了兩行芝麻,說“這稈子能長一人高,等成熟了,我們就靠在稈子上吃糕”;她倒下去前,還朝著油坊的方向喊了句“胡大哥,記得把油磨細點……”
“我就知道……你在聞……”胡伯鬆開磨杆,轉身從陶缸裡抱出今年的新油壇,紅布一揭,醇厚的油香瞬間瀰漫了整條老巷。他走到阿芝糕點鋪的門板前,將油壇輕輕放在地上,像是在完成一場遲來的約定。
黑色的霧氣在油香中漸漸消散,被淨化核心的白光溫柔地包裹、吸收。巷口的芝麻稈突然“啪”地裂開,飽滿的芝麻粒滾落出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無數顆碎鑽鋪滿了青石板路。
“謝謝你。”胡伯拿起磨杆,重新推動石磨,這次的動作格外輕快,“今年的芝麻,真的特彆香。”
離開老巷時,夕陽正將油坊的影子拉得很長。胡伯站在石磨旁,手裡捧著阿芝的賬本,磨盤轉得飛快,新磨的香油順著磨槽流下來,在陽光下像一條金色的小河。巷尾的孩子們被香味吸引,圍著油坊蹦跳,喊著“要吃芝麻糕”,胡伯笑著從壇裡舀出一勺油,說“等明天,就給你們炸”。
界界蹲在淩曜的肩頭,嘴裡叼著粒芝麻,尾巴上的毛線套在夕陽下泛著暖黃的光。它對著油坊的方向“喵”了一聲,像是在為這段被香油浸潤的等待,送上最醇厚的祝福。
“你看。”葉昭望著石磨旁流淌的香油,“有些約定,就像這磨油的石盤,哪怕轉了一輩子,隻要心裡的香味不散,就永遠能磨出日子的甜。”
淩曜望著胡伯被油香環繞的身影,突然覺得,那些被石磨填滿的歲月,或許從未真正沉悶過。就像巷口的芝麻稈,每年都能節節高,就像陶缸裡的香油,一罈罈裡藏著的,都是未曾褪色的對日子的期盼。
筆記本的下一頁,夾著一張小小的車票,目的地是“稻香村”,發車時間是“芒種”,票根上畫著一片金黃的稻田,旁邊寫著行鉛筆字:“等稻子熟了,我就帶你回稻香村,讓你嘗我親手種的新米,比城裡的香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