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三差五便尋個由頭往將軍府跑,今日送一筐貢梨,明日送一匹禦馬,後日又說他新得了一幅字畫,想請蕭大小姐一同品鑒。
阿爹看出來了,把姐姐叫到書房,問她什麼心思。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說:“女兒年紀尚小,不急。”
阿爹便懂了,轉頭便去回了太子。
太子倒也冇有強求,隻是笑著說了一句:“無妨,本宮等得起。”
這件事傳到祖母耳朵裡,祖母哼了一聲:
“等得起?老身的孫女,可不是誰想等就能等到的。”
話雖如此,祖母還是開始留意京中的青年才俊了。
用她的話說:
“不是要催你們嫁人,是好男兒得趁早定下,晚了便被人挑走了。”
我和姐姐哭笑不得。
又過了一年,姐姐十五歲及笄。
及笄禮辦得極為隆重,太後孃孃親賜了一支赤金累絲鳳釵,宮中幾位公主也都送了禮。
滿京城的貴女都來了,將榮安堂擠得水泄不通。
姐姐穿著祖母年輕時穿過的禮服,跪在沈若蘭的牌位前,由沈若梅替她挽上髮髻。
那一頭烏黑的長髮被一寸寸挽起,用太後賜的鳳釵固定住。
沈若梅的手很穩,眼眶卻很紅。
“若蘭姐姐,”她低聲說,“明珠今日及笄了。”
“你看見了嗎?”
姐姐的眼淚落了下來,滴在禮服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滿堂賓客靜默無聲。
等姐姐起身,轉過身麵對眾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的眼淚,而是因為她周身的氣度。
那是一種曆經生死、看透世事之後纔有的從容。
明明才十五歲,卻像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我知道,她確實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及笄禮後,姐姐走到我麵前,將那支鳳釵從自己發間取下,插在我的髮髻上。
“寶珠,下一支釵,該你了。”
我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的及笄禮還有一年。
前世的我,連及笄禮都冇能等到,便死在了孃親的那碗甜水裡。
這一世,我等到了。
不僅等到了及笄禮,還等來了太多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等來了祖母的疼愛,阿爹的守護,沈若梅的溫柔,阿珩的依賴。
等來了姐姐不再被奪走的人生。
也等來了我自己。
太子最終娶了鎮南侯府的嫡女,大婚那日滿城轟動。
姐姐站在人群裡,看著迎親的隊伍從長街走過,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挽著她的胳膊,小聲問:“姐姐,你後悔嗎?”
她搖了搖頭。
“他是太子,我是將門之女。”
“這樁婚事若成了,於他是錦上添花,於將軍府卻是烈火烹油。”
她轉過頭看著我,目光清澈而篤定:
“祖母教過我們,人活一世,最要緊的是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要的不是鳳冠霞帔,是將軍府上下平平安安,是你能隨心所欲地過完這一生。”
我把臉埋在她肩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姐姐拍了拍我的腦袋,輕聲笑了。
我的及笄禮在次年春天。
太後孃娘又賜了一支鳳釵,比姐姐那支略小些,卻同樣精緻。
沈若梅替我挽的髮髻,她的手和當年給姐姐挽發時一樣穩。
祖母坐在上首,看著跪在沈若蘭牌位前的我,眼角有光閃動。
阿爹站在一旁,腰背挺得筆直,眼眶卻紅了。
禮成之後,我起身走到姐姐麵前,將那支鳳釵從發間取下,插回她的髮髻旁。
“姐姐,這支釵,我們一起戴。”
姐姐怔了怔,然後笑了。
那笑容比春天的日光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