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環視一圈後,視線還是落在大廳正中烏木長椅的無妄身上。
此刻他佝僂著背,整個人顯得疲憊無比,正蜷腿閉眼坐在椅上休息。身旁的幾名長老,滿臉愁容的給他輸送著靈力。
這些長老最高也纔到出竅修為,他們的靈力對於老祖來說,簡直杯水車薪。
沐天則身上的血被法術抹去大半,全身密密麻麻貼滿藥膏。封子意在旁小心翼翼幫忙包紮傷口。
“老祖……那顆丹藥,您就吃了吧!”
沐天則伸手想從袖中拿出,無妄輕輕睜開眼道:“不必浪費,這身體早已是日薄西山之象,也已撐不了多久。”
“老祖!!”周圍的長老聽到這話悲從中來!竟紛紛行禮跪下。
無妄皺眉道:“我的意思是說……撐不了多久,但是幾十年還是可以的,不是在今日便駕鶴西去!你們先起來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朽這老骨頭好歹是大乘修為!”
此話一出,跪下的長老們趕緊起身擦擦眼淚。
千陽聽到這話神色黯淡下去。
所以無妄隻剩下幾十年壽命嗎……?
無妄這時注意到前方站著的千陽,便朝她招手笑道:“陽兒,你上前來吧。”
千陽點點頭,扶著謝紫心往前走去。
待到走進五米處的位置,她停下看著這個滿身沉痾的老人。
無妄在周圍滿是疑惑的眼神中,緩緩開口道:“老朽叫沐無妄,是玄天宗第一百九十位掌門,也是上上一屆掌門人。在天則之前,上一屆掌門人,是老朽的兒子沐青峰在位,他也是你的親生父親。”
此話一出,整個大殿安靜的鴉雀無聲。
雲華這時趕緊拍了拍手中和身上的藥草渣子,趕忙跑上前跪在無妄身前道:“老祖,千陽是弟子徒兒,若她衝撞您,弟子這就帶她回峰責罰!”
“雲華,你這又是何必呢?”
“老祖!!”雲華說完竟俯身重重磕了一個頭。
沐天則重重咳嗽幾聲,他厲聲道:“雲華師弟,多說無益。你的弟子千陽,她也理應知曉一切!”
雲華還是長跪不動。
“雲華師弟!”
沐天則大聲吼了出來,怒極攻心,卻是急急咳出一口血。
身旁的長老見狀,趕緊塞給他一粒丹藥,又渡了些靈力給她。
千陽上前蹲下,輕輕拍拍雲華的肩膀道:“師父,弟子也想知道一切因果。您別擔心,我都受的住。這次就讓弟子任性一回吧!”
雲華肩膀抖動了一下,他起身朝老祖拂了一禮。背對著千陽擦了擦眼角,便又回到藥草桌旁磨起草藥來。
千陽雙眼有些發紅,但她還是靜靜朝無妄說道:“老祖,您繼續吧。”
無妄輕嘆一口氣。
“你其實應該叫我一聲祖父,但是老朽我……又沒資格做你的祖父。千年之前你父親沐青峰,突然跟老朽提起,他尋到了種意的女子要結為道侶。老朽原本還歡喜,以為這塊木頭開竅了,後來才知他執意要娶之人,居然是那中州九黎蠱族的聖女叄苓兒!若是一般修士也好,哪怕是沒有靈根的普通女子都行,畢竟青峰的娘親便是一介凡人。可唯獨那蠱修,老朽卻是萬萬不能同意。
玄天宗是名門大宗,是扶雲州最大的門派,是正道之首!若是被其他宗門家族知道,堂堂一宗之主,要與那蠱修女子苟合!那些修士會如何詆毀宗門,又會如何看待這樁婚事,不用想都知道後果非常嚴重……老朽怎能眼睜睜看著我宗這上萬年不滅的基業,生生斷送在青峰手中!”
說到此處,無妄老祖嘴唇顫抖,眼中滿是朦朧,他捋了捋自己鬍鬚穩定心智,又繼續緩緩說道:“老朽便讓青峰做出選擇,是要留在這個生養他長大的宗門繼續當掌門,還是選中州那個蠱修妖女!老朽當時覺得,普天之下隻要是個修士,必然會選這宗主之位,結果老朽錯了……他竟選了後者!老朽一怒之下便撤了他的宗主之位,把他逐出宗門,還逼他捨棄自己的沐字姓氏!他也真就那麼頭也不回的走了,連一絲留戀都無。從此以後,他離開扶雲州去了中州,便從沐青峰改名叫千青峰……”
千陽此刻淡淡道:“老祖您又有什麼難過的呢?我這父親自己走了,免去了玄天宗的困擾,保全宗門名聲,替你們解決了一個難題。他選擇了自己道,也隨了你們的心願。”
沐天則皺眉厲聲道:“小娃你又懂什麼?你父親當年堂堂一宗之首,為了兒女情長,連自己的宗主職責都不顧!且他走之時,原本玄天宗有十座峰,卻有四個峰主和不少長老,隨著他離開跟去了中州!當時宗門元氣大傷,能挺到如今都實屬不易!你可知他當時有多糊塗嗎?你母親叄苓兒明明隻是個蠱修!”
千陽雙手握拳,上前一步直視沐天則。
“我母親是蠱修又如何?她做錯了何事?她與我父親在中州開宗立派,他們當時帶領九黎蠱族擊退鬼族,救了中州,也救了無數百姓!中州多少人給我娘親燒香立廟,稱她做苓娘子!她做了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正道修士不曾做過的事!她又如何低人一等,如何配不上我父親!
隻因為她的出身,你們便處處貶低看不上我娘親!我呸,我亦看不上你們!滿嘴仁義道德,滿嘴名門正派,你們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修士,外麵凡人飢荒餓殍戰亂流離,你們又何時看過一眼?那些城主腐敗不堪,拿人命當草芥的時候,你們又身在何處?正道宗門到底正的是何道?不過是利道,財道,權道!你們與那些皇親權貴宗門世家之間蠅營狗苟,不過是踩在凡人頭上榨取利益,在權力之間互相製衡,如此滿是銅臭的正道之士,根本不配提我娘親之名!”
這話瞬間惹怒殿內一眾長老,但是礙於老祖做陣,隻能把想說的話憋回去。
沐天則卻用審視的眼神,重新打量了千陽。
他一直覺得眼前的女娃,來自偏遠之地,不曾見過世麵,心性頑劣又難以教導。
除了那身天賦,全身上下再無優點。
且當年對千青峰放棄宗主位置一走了之的不滿,也盡數隱射到他女兒身上。
從五年前入宗的弟子選拔那日,他早就猜出這女娃身份,便對她產生莫名的厭棄。
可今日千陽這番話卻猶如雷鳴震耳般敲打他心神——
沐天則從未像今日,如此真真切切感受到,眼前年歲不大的人,卻已經對世間之事,有如此歷經滄桑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