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這天,林晚醒得比平時都早。
天還冇亮透,窗外灰濛濛的,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雞叫。她躺著冇動,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蜿蜒到視窗,像一條細細的河。
今天是驚蟄。
是她該去星宿海的日子。
林晚輕輕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隔壁房間的方向。隔著牆,能聽見姐姐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春天的風拂過麥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還在鐲子裡的時候——她也曾這樣“聽”過姐姐的呼吸。那時候她隻能聽,隻能感覺,不能看,不能碰。現在她可以看了,可以碰了,可以每天和姐姐一起吃早飯,一起看石榴樹發芽,一起在屋簷下看雨。
有時候她會想,這會不會是一場很長的夢。
如果是夢,她希望永遠不要醒。
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金色。林晚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房門。
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還光著枝椏,但仔細看,能看見枝頭冒出了極小的芽苞。旁邊那棵新栽的小苗又長高了一點點,兩片葉子在晨風裡微微搖晃。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小苗旁邊的泥土。
“我要出門幾天。”她輕聲說,“你好好長,等我回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曉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遞給她一杯。
“跟它說話呢?”
“嗯。”林晚接過茶,喝了一口,“讓它好好長。”
林曉笑了笑,冇說話。兩人蹲在石榴樹邊,一起看著那兩棵一大一小的樹,慢慢喝著茶。
喝完茶,林曉去廚房做早飯。林晚回屋收拾東西——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一個小揹包,裡麵裝著換洗衣服、乾糧、水壺,還有那塊歸墟玉牌。玉牌她一直帶著,雖然歸墟的裂縫已經閉合了,但她總覺得帶著它,就像帶著媽媽的一部分。
早飯是小米粥、鹹菜、煎蛋。林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林曉也不催她,隻是時不時往她碗裡添一勺粥。
吃完早飯,兩人一起出門。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發亮,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林晚走在前麵,林曉跟在後麵,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走到車站時,車已經在等著了。林晚回頭,看著姐姐。
“姐,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到了給你打電話。”
“好。”
林晚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透過車窗,看見姐姐還站在站台上,朝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車開了。站台越來越遠,姐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野裡。
林晚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田野和村莊。陽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像鋪了滿地的綠毯子。偶爾有幾隻鳥從車窗外掠過,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的天空。
她看著那些鳥,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去年的驚蟄,她也是坐這趟車去星宿海。那時候心裡慌慌的,不知道龍眼會把她變成什麼樣,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現在她不慌了。
龍眼還是那個龍眼,但她已經不是去年的她了。
她有了姐姐,有了家,有了媽媽留在石榴樹下的信,有了歸墟裡見過的那些“自己”,有了陳師傅、蘇九姐、秦爺爺、穆前輩。
有這麼多牽掛,她怎麼可能回不來?
車開了大半天,下午的時候到了山腳。林晚下車,沿著那條熟悉的山路往上走。石階還是那些石階,但兩邊的野花開得比去年更多了,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地綴在草叢裡。
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路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是穆青山。他還是那身舊棉袍,拄著那根盲杖,正對著來路的方向“看”著。
“穆前輩?”林晚愣住,“您怎麼在這兒?”
穆青山笑了笑:“等你。”
“等我?”
“嗯。”他站起身,拄著盲杖走過來,“今年的驚蟄不一樣。龍眼說,想和你聊聊。”
林晚看著他,有些不明白。
穆青山冇有多解釋,隻是轉身往山上走:“走吧,它等很久了。”
兩人一前一後,繼續往上走。走到定魂樹下時,夕陽正好沉到山那邊,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三百個湖泊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像三百麵巨大的鏡子。
林晚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湖泊,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
不是龍眼。
是比龍眼更深的地方。
“感覺到了?”穆青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是歸墟的餘音。歸墟雖然閉合了,但它在每個驚蟄這天,都會打開一條縫,和龍眼對話。”
林晚閉上眼,順著那呼喚往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她看見了一道光。
光裡站著一個人。
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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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虛影,不是殘念,是完完整整的沈清漪。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衫子,長髮披散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晚晚。”她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又來了。”
林晚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媽,”她輕聲說,“我想你了。”
沈清漪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那隻手是溫的,有真實的觸感。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都知道。”
林晚握住她的手,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握著。
“媽,姐姐很好,我也很好。陳師傅他們也都很好。石榴樹發芽了,小的那棵也發芽了。等結了果,我給你帶來。”
沈清漪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有母親纔會有的溫柔。
“傻孩子,”她說,“我不用吃石榴。我看著你們吃,就高興了。”
林晚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媽,你會一直在嗎?”
沈清漪冇有回答。她隻是輕輕抱了抱林晚,然後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光開始變淡。
“晚晚,”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替媽媽照顧好姐姐。也照顧好自己。”
“媽!”
沈清漪最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消失在光裡。
林晚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定魂樹下。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橙紅。穆青山站在不遠處,拄著盲杖,靜靜地看著她。
“見到了?”他問。
林晚點點頭,抹了抹臉上的淚。
“她說什麼了?”
“她說,”林晚看著遠方的天空,“她一直都在。”
穆青山點了點頭,冇再問。
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在三百個湖泊上,水麵泛著銀色的光。定魂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輕輕說話。
林晚站在樹下,看著那片月光,忽然笑了。
“穆前輩,”她忽然說,“我該回去了。”
“現在?”穆青山有些意外,“天黑了。”
“冇事。”林晚轉過身,朝山下走,“姐姐在等我。”
穆青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搖了搖頭,也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走到山腳時,天已經全黑了。林晚站在公路邊,等那趟夜班車。
等了很久,車來了。她上了車,還是那個靠窗的位置。
車開了。窗外的夜色很濃,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方向,是家的方向。
淩晨時分,車到了站。
林晚下車,走在熟悉的老街上。街上很安靜,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投下昏黃的光。她走到巷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巷口站著一個人。
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披著那件舊棉襖,正在朝她來的方向張望。
是林曉。
林晚愣了一愣,然後跑過去。
“姐,你怎麼在這兒?”
林曉看著她,笑了笑:“等你。”
林晚也笑了。她挽住姐姐的胳膊,兩人一起往家走。
“見到媽媽了?”林曉問。
“見到了。”
“她說什麼了?”
“她說,”林晚頓了頓,“她一直都在。”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院子。月光灑在石榴樹上,灑在那兩棵一大一小的樹上。老的那棵光著枝椏,但枝頭已經能看見小小的芽苞。小的那棵嫩綠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林晚蹲下來,輕輕摸了摸那棵小苗的葉子。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
夜風吹過,葉子微微搖晃,像是在迴應她。
林曉在她身邊蹲下,和她一起看著那兩棵樹。
“姐,”林晚忽然說,“明年驚蟄,我們還來這兒看月亮吧。”
“好。”
“後年也來。”
“好。”
“每年都來。”
林曉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
“好。”她說,“每年都來。”
兩人站起來,並肩往屋裡走。
屋裡亮著燈,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兩碗熱粥,還有一碟鹹菜。
“餓了吧?”林曉說,“先吃點東西,然後睡覺。”
林晚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剛好入口。
“姐,”她忽然說,“真好吃。”
林曉笑了:“就鹹菜白粥,好吃什麼。”
“就是好吃。”林晚又喝了一口,“家裡的東西,什麼都好吃。”
林曉看著她,冇說話,隻是又給她碗裡添了一勺粥。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輝如水,灑在院子裡那兩棵石榴樹上。
老的那棵枝頭的芽苞又大了一點。
小的那棵葉子上的露水閃閃發光。
它們一起,等著春天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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