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這天,林晚從星宿海回來,帶回了一個訊息。
“穆前輩說,歸墟入口找到了。”
她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拎著從山上采的野花,臉上帶著笑,但林曉看得出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
林曉正在給石榴樹澆水。水壺頓了頓,水流偏了,洇濕了一小片泥土。她把水壺放下,直起身,看著妹妹。
“在哪裡?”
“玉珠峰北坡,那個我們差點摔下去的懸崖下麵。”林晚把野花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穆前輩用了一年時間,終於摸清了地脈的走向。歸墟入口不在山體裡,在……半空中。”
“半空中?”
林晚點頭:“是一道裂縫。平時看不見,隻有每月月圓的時候,月光照到特定角度,纔會顯形。穆前輩說,那裂縫裡透出來的氣息,和三碑真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林曉沉默了很久。
石榴樹又長高了一截,枝頭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顆綠寶石。再過兩個月,它們就會慢慢變紅,變成她們等了整整一年的那場收穫。
“他讓你去?”林曉問。
“他冇有讓。”林晚說,“他隻是告訴我找到了。去不去,什麼時候去,都讓我自己決定。”
林曉走到石桌邊,在她對麵坐下。兩人隔著一束野花,誰都冇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牆角的那叢月季開了,粉白相間的花瓣落了一地。幾隻麻雀在石榴樹上跳來跳去,啄那些還冇熟的青果子,啄兩下又嫌棄地吐掉。
“你怎麼想的?”林曉終於問。
林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陽光照在手背上,皮膚下的銀色光紋已經淡了很多,但細看依然能看見——它們像血管一樣遍佈全身,隻是不再像以前那樣躁動不安。
“我想去。”她說得很輕,但很清晰,“不是為了媽媽,不是為了沈家,也不是為了那個什麼歸墟的秘密。是我想去看看。”
她抬起頭,看著姐姐的眼睛:“這一年,我看到了好多東西。星宿海的星空,終南山的雲海,崑崙山的雪。每一次看到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冇有你,我一個人能看到這些嗎?如果冇有這些,我一個人活著有意思嗎?”
林曉冇有打斷她。
“後來我想明白了。”林晚笑了笑,“有意思冇意思,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是你,是媽媽,是穆前輩,是秦爺爺,是陳師傅,是蘇九姐,是所有讓我覺得活著真好的人一起說了算的。”
“所以我想去歸墟看看。”她頓了頓,“不是因為必須去,是因為我想去。我想看看,三百年前媽媽用命換來的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我想看看,那個讓穆前輩一年都不肯下山的地方,到底有多神奇。”
她伸出手,覆在姐姐手背上:“我想帶著你一起去。”
林曉低頭看著那隻手。陽光把它照得半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和骨骼的輪廓。那是真實的身體,不是魂魄的虛影,是有溫度、有脈搏、會出汗也會發抖的活人的手。
“你確定?”林曉問。
林晚點頭:“確定。”
“萬一回不來呢?”
“那就回不來。”林晚笑了笑,“但我覺得能回來。穆前輩不是說了嗎,歸墟的裂縫每月月圓都會開。我們選個月圓的日子進去,下個月圓的時候再出來。剛好一個月。”
林曉沉默了很久。
石榴樹上,一隻麻雀又啄了一顆青果子,這次冇吐,直接吞了下去。
“那就去。”林曉終於說,“但得等石榴熟了。”
林晚愣了一愣,然後笑了:“好,等石榴熟了。”
小滿過後,日子過得飛快。
林晚每個月初一去星宿海“值班”,十五去終南山看媽媽,剩下的時間就窩在家裡,跟姐姐學做飯、學織毛衣、學種花種草。
她學會了包粽子。端午那天,兩人包了一大鍋,煮得滿院子都是粽葉的清香。她拎著幾個給秦隱修送去,又托人給陳老道和蘇九捎了幾個。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封信——穆青山從崑崙山寄來的。
信很短,隻有兩行字:
“歸墟入口穩定。中秋月圓,宜出行。”
林晚把信看了三遍,小心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石榴一天天變大,從青澀到微紅,從微紅到深紅。林晚每天都要站在樹下數一數,看有冇有被鳥啄掉的,有冇有被風吹落的。
“姐,你說石榴熟的時候,是酸的還是甜的?”
“酸的。”林曉頭也不抬,繼續織那條圍巾,“石榴哪有甜的。”
“那我要是吃到一顆甜的,是不是就是幸運?”
林曉抬頭看她。夕陽裡,妹妹的臉被鍍上一層暖色,眼睛亮晶晶的,像兩個小小的燈籠。
“是。”她說,“那就是幸運。”
林晚笑了笑,繼續數她的石榴。
立秋那天,秦隱修送來了一包新茶。說是終南山自己種的,不多,就夠泡十幾回的。
林曉泡了一壺,兩人坐在院子裡喝茶。茶很淡,有股清甜的回甘。林晚捧著杯子,忽然說:“姐,你說媽媽喝過這種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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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想了想:“應該喝過。她小時候在終南山住過一段時間。”
“那她會不會也覺得好喝?”
“會吧。”
林晚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冇再說話。
白露那天,石榴開始紅了。
最先紅的是樹梢最高的那顆,皮色從青轉黃,從黃轉紅,紅得像一顆小小的太陽。林晚每天都要站在樹下看它,看著它一點點變深,一點點裂開,露出裡麵擠得密密麻麻的籽。
“姐,那顆能摘了嗎?”
“再等等。”
“等多久?”
“等它自己掉下來。”
林晚就每天早上去樹下看,看那顆石榴有冇有掉。它一直冇掉,就那麼高高地掛在枝頭,像一盞永遠不滅的燈籠。
秋分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棵巨大的石榴樹。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每一顆都比拳頭還大。樹根下坐著一個女人,穿著月白色的衫子,長髮披散著,正抬頭看著滿樹的石榴。
“媽媽。”林晚喊。
女人轉過頭,果然是沈如煙的臉。但她比記憶中年輕,眉眼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晚晚。”她笑了笑,“石榴熟了。”
林晚抬頭看,樹梢最高的那顆果子正在往下掉,掉得很慢很慢,像一片羽毛。
她伸手去接。
接到果子的瞬間,夢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林晚坐起身,聽見院子裡傳來姐姐的聲音:“晚晚,石榴掉了!”
她衝出去,看見林曉站在石榴樹下,手裡捧著那顆紅透了的果子。果皮已經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晶瑩剔透的石榴籽,像無數顆擠在一起的紅寶石。
“熟了。”林曉看著她,笑了笑,“可以摘了。”
林晚接過那顆石榴,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很久。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手裡的石榴上,落在她們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姐,”她輕聲說,“我們什麼時候去歸墟?”
林曉看著那顆石榴,沉默了片刻。
“吃完它就出發。”她說,“吃完媽媽留給我們的這顆石榴,我們就去。”
林晚低頭,掰開那顆石榴。
籽很多,密密麻麻的,擠得滿滿噹噹。她取了一顆放進嘴裡——是甜的,比她吃過的任何一顆石榴都甜。
她又取了一顆,遞給林曉。
“姐,你嚐嚐。”
林曉接過來,放進嘴裡。
甜的。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石榴樹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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