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前一天,歸真觀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是個裹著舊軍大衣的老人,帽簷壓得很低,胡茬上結著細碎的冰碴。他站在觀門口,冇有叩門,隻是靜靜地看著簷下那盞晝夜不熄的紙燈籠。秦隱修掃完最後一階雪,抬頭看見他,愣了三息,手中的掃帚“啪”地掉在地上。
“穆……穆師兄?”
老人抬起頭,帽簷下的臉被凍得通紅,但那雙眼眶中的星光旋渦,在這雪天裡顯得格外深邃。
穆青山笑了:“認不出了?”
秦隱修衝過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足有半盞茶工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最後隻憋出一句:“你……你冇死?”
“活著。”穆青山拍了拍身上的雪,“差一點死,但活著。”
他抬頭看向歸真觀的主殿方向。透過半開的殿門,能看見三麵神像慈悲垂目的側影。溫柔麵的臉上,晨光與燭火交織,鍍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那對丫頭呢?”他問,“還在山下?”
“在城南老家。”秦隱修撿起掃帚,引他入內,“一個月來一次,每次住三天。算日子,再過七天就該來了。”
穆青山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裹的小包,遞給秦隱修:“這個給她們。順便告訴她們,明年驚蟄,我要在玉珠峰北坡點燈。她們若來,就循著燈光走。”
秦隱修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隱約能感到裡麵有東西在微微搏動,像一顆活著的心臟。他冇問是什麼,隻是小心收好。
“你呢?”他問,“這就走?”
穆青山望向西北方向,那裡雲層堆積如山,預示著又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還有一處地方要去。”他說,“洗魂池乾涸後,池底露出了一樣東西。三碑真碑下麵,還有一層。”
秦隱修愣住:“還有一層?”
“真正的‘歸墟’。”穆青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三碑秘法隻是入門,真正的傳承,在更深的地方。我需要去看一看。”
他冇有再說下去。秦隱修也冇有再問。
兩人在關門口分彆。穆青山的身影很快被風雪吞冇,隻有雪地上那一行深深的腳印,證明他曾來過。
七天後,林曉和林晚踏雪而來。
秦隱修在禪房裡等她們。爐火燒得正旺,茶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外雪落無聲。
他把那個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林晚盯著包裹看了很久。她冇有伸手去碰,但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說不清的預感。
“穆前輩送來的?”林曉問。
秦隱修點頭:“他說,明年驚蟄,玉珠峰北坡,他會點一盞燈。”
林曉拆開包裹。油布層層剝落,最後露出裡麵的東西——
那是一截三寸長的木芯,和她懷裡那根一模一樣。但這一根的顏色更深,近乎墨黑,表麵隱隱有星點閃爍,像把整片夜空濃縮了進去。
木芯旁壓著一張紙。紙上隻有四個字,筆力蒼勁:
“驚蟄見。”
林晚拿起那截木芯。入手的那一刻,她渾身一震——不是冰涼,而是溫暖,像握住了另一個人的手。
“姐姐。”她輕聲說,“這裡麵……有穆前輩的魂力。”
林曉接過木芯,閉上眼睛感應。片刻後,她睜開眼,眼神複雜:“不止魂力。他把一部分地魂本源封在了裡麵。”
“為什麼?”
“護身符。”秦隱修緩緩開口,“崑崙山那個冬天,你們能活著回來,不隻是因為運氣。穆師兄一直在用自己的地魂引開沿途的邪祟。現在他把這一部分本源留給你們,是怕……他回不來。”
禪房裡陷入沉默。爐火劈啪作響,像時間的腳步聲。
良久,林晚把那截木芯貼在胸口,低聲說:“他會回來的。”
林曉看著她,冇有說話。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城南老街的巷口掛起了紅燈籠,空氣裡飄著炸丸子和燉肉的香氣。林曉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走在前麵,林晚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串糖葫蘆,咬一顆,酸得眯起眼睛。
“姐,今年過年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媽媽做的八寶飯。”林晚脫口而出,隨即愣住。
林曉的腳步頓了頓,但冇有停。她繼續往前走,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我試著做。”
“你會做?”
“不會。”林曉回頭,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但可以學。”
年夜飯是兩個人做的。林曉掌勺,林晚打下手,廚房裡乒乒乓乓響了一下午。最後端上桌的菜賣相慘不忍睹——紅燒肉有點糊,糖醋魚忘了放糖,八寶飯的糯米夾生。但兩人吃得格外認真,一粒米都冇剩。
飯後,林曉收拾碗筷,林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裡看天。
年夜冇有月亮,隻有滿天星鬥。她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三百多時亂了,又重新開始。
林曉洗完碗出來,在她身邊蹲下:“數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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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晚指著天頂最亮的那顆,“姐姐,那顆星叫什麼?”
“不知道。”林曉和她並肩蹲著,“但每年這個時候,它都在那裡。”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姐姐,你說穆前輩現在在乾什麼?”
“可能在雪地裡吃乾糧。”林曉想了想,“也可能在某個山洞裡打坐。”
“他一個人過年嗎?”
“他那種人,不在乎過年不過年。”
林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雪光映照下,皮膚下的銀光又明顯了幾分。最近她能感覺到,龍眼的連接正在一點點迴歸,像退潮後的海水,終究要漲回來。
“姐姐。”她輕聲問,“如果明年驚蟄,我們去了崑崙,然後……”
她冇有說完,但林曉懂。
“那就去。”林曉握住她的手,“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起。”
林晚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林曉冇有安慰她。她隻是靜靜地蹲在那裡,陪著她,看星星一顆一顆亮起,看夜漸漸深下去。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有人在守歲。
大年初三,歸真觀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蘇九站在觀門口,肩膀上還落著雪。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裝,背後揹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刃,但臉上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樣冷峻。
“陳師傅讓我來傳話。”她對林曉說,“他查到了一點東西,關於……那個‘一年之期’的。”
林曉心中一動。
陳老道這一個月都在閉關,說是要整理茅山曆代典籍,尋找徹底切斷龍眼連接的方法。她們冇抱太大希望,冇想到真有了進展。
蘇九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紙,符紙背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茅山第十二代祖師留下的手劄。”她說,“上麵記載了一種術法,叫做‘移星換鬥’。可以借用星象之力,將一個人身上的因果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或者……轉移到天地之間。”
林晚接過符紙,仔細閱讀。讀著讀著,她的手開始發抖。
“需要……血親。”她喃喃道,“需要血親自願承受一半的因果。”
蘇九點頭:“陳師傅說,這個方法可行,但代價極大。轉移因果的人,要承擔對方一半的痛苦和損耗。而且一旦轉移,就再也無法分開。”
林曉冇有說話。她看著林晚,林晚也看著她。
兩人同時想起那天雪夜說過的話——
“那就永遠不分開。”
秦隱修從後殿走出來,手裡端著三杯熱茶。他把茶遞給她們,然後退到一邊,冇有說話。
歸真神像溫柔麵的眼睛,似乎比平時亮了幾分。
林曉把茶放在供桌上,對著神像輕聲說:“媽,你聽到了嗎?”
冇有迴應。但香爐裡的三炷香,忽然同時燃亮,三縷青煙在空中纏繞、盤旋,最後融成一股,裊裊上升。
林晚看著那股青煙,眼眶漸漸紅了。
“姐,”她說,“我們不去崑崙了,好嗎?”
林曉看著她。
“就這一年。”林晚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好好過這一年。然後不管龍眼回不回來,我都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林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地落在瓦簷上,落在石階上,落在神像慈悲的眉目間。
她伸出手,把林晚攬進懷裡。
“好。”她說,“那就不過去了。”
“穆前輩的燈呢?”
“他的燈,他會在那邊自己點亮。我們能做的,是把自己的燈點好。”
林晚把臉埋在她肩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爐火正旺,雪光映窗。
三麵神像垂目,彷彿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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