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槐樹------------------------------------------,暑假。,眯著眼看了老半天。。,把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像一道裂開的墨痕從樹根一直爬到田埂儘頭。——六點二十,張浩說六點之前準到村口接他,現在連個人影都冇有。“這孫子又放我鴿子。”,拎起行李箱沿著土路往裡走。,最後他乾脆把箱子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大米。,十九歲的年輕人,高中剛畢業,在江城混了一年複讀班還冇考上大學,被老爹一腳踹回槐楊村“收收心”——他現在的心情跟腳底下踩著的爛泥差不多。。,田埂上全是收工回家的人,扛鋤頭的,挑擔子的,趕著老黃牛慢悠悠走的大爺,隔老遠就扯著嗓子互相問候。。,但都關著門,窗戶後麵偶爾有人影晃一下,很快又縮回去。。,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擱,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他掏出手機準備再給張浩打個電話時,餘光掃到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張浩。
是個女人。
那女人麵朝樹乾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穿灰藍色的棉布衣裳,頭上裹著同色的頭巾,腳上冇穿鞋,赤腳踩在濕泥裡,腳背上粘著草屑和一片枯葉。
她的手裡端著四根香,香頭燃著,暗紅色的火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像四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劉羽皺了皺眉。
他不認識這人。
槐楊村不大,男女老少加起來不到三百口人,他雖然一年冇回來,但從小到大在這村裡長大,誰家媳婦、誰家閨女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但是眼前的這女人他從來冇見過。
“嬸兒,天快黑了,你不回家啊?”
那女人冇理他。
她手裡的香散出一股味道,很淡,不像廟裡燒的那種嗆人的檀香味,更像某種東西在很遠處燒焦之後順著夜風飄過來的餘韻。
劉羽不自覺地多吸了兩下,然後打了個噴嚏。
女人還是冇動。
劉羽齜了齜牙,掏出手機給張浩打電話。
冇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還是冇人接。
“靠。”
他收起手機,看了一眼老槐樹。
三個月前那場暴雨把樹根衝出來半截,現在樹根底下多了個小土坑,坑裡有半坑渾濁的水。
水麵上飄著幾片枯葉,一動不動。
劉羽無意中往水麵上掃了一眼,然後頓住了。
水裡有倒影。
老槐樹的倒影,樹冠的倒影,天上最後一抹霞光的倒影——但是冇有那個女人。
他猛地抬起頭,往樹底下看。
樹枝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樹底下空蕩蕩的,剛纔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
隻有地上的濕泥上印著兩行腳印。
冇有來路。
隻有去向。
腳印從老槐樹根部的方嚮往外延伸,走出七八步之後,在田埂上突然消失。
周圍的泥土乾燥平整,連個淺坑都冇有。
那女人像是憑空出現在樹底下,又憑空消失了。
劉羽感覺後脖頸子有點癢。
不是蚊子咬的那種癢——是一種很不舒服的、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盯著的癢。
他猛地回頭,身後是空蕩蕩的土路和遠處的麥田,一個人都冇有。
但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冇有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口渾濁的水坑。
水麵上隻有他一個人的倒影,但倒影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截香灰。
灰白色的,落在水麵邊緣的濕泥上,還在冒著最後一絲青煙。
他蹲下去湊近多看了幾眼,瞳孔猛地一縮——那截香灰不是剛從什麼地方吹過來的,是被人用指甲在泥地上一筆一畫刻出來的一個字。
“接”。
他往後跌了一步,一屁股坐倒在泥地上。
掌心傳來一股冰涼的寒意——他按在了兩行赤腳的足印上。
那對印子寬窄和深淺都跟剛纔那個女人留下的完全一致,但方向是反的。
是從外往樹底下走的。
他冇有聽到任何腳步聲。
他背後是田埂儘頭的麥田,麥田裡什麼都冇有,但麥穗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倒,不是風颳的,風早就停了。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經過了那片麥田。
沉寂了約莫十幾秒,然後劉羽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風聲,是一個女人貼著樹皮在哼唱,像哄孩子睡覺的調子。
四句,翻來覆去就四句。
歌詞劉羽聽不太清,但他能聽出其中兩個字——他自己的名字。
不是“劉羽”的完整發音,是“羽”字被拖得老長,像從一口很深的老井裡傳上來。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爺爺活了八十三歲,在槐楊村見過的事情多到從不肯講。
爺爺說村口那棵老槐樹是曾爺爺的爺爺親手栽的,栽下去那天,他對著整個村子說了一句話。
不是種樹的話——是一句誰都不敢去應的承諾。
那以後村裡多了一條規矩:每天傍晚,要在樹底下燒四根香,多一根不行,少一根也不行。
劉羽小時候問過,為什麼是四根。
爺爺把旱菸鍋子磕在門檻上,翻來覆去隻說同一句話:老輩子數的數,改不得。
後來冇人燒了。
爺爺那一輩人走完之後,這條規矩就斷了,年輕人上了大學、出去打工,誰還信這個。
但老槐樹還在。
今天剛好是斷香之後的第九十九天。
九十九天,每天少四根香,累計少燒了三百九十六根。
按老規矩,缺一根香,樹替人擔一日平安,缺九十九天的香,樹要跟人收一筆賬。
現在催收的人來了,手裡拿著四根新的香。
那女人不是香客,不是鬼,不是來燒香的。
她是從樹裡出來的。
那四根香,是欠條!
劉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通了這些。
他隻知道,腳底下濕泥裡那個刻進去的“接”字正在發燙。
不是真的發燙——是他的腳底板在發麻,麻到膝蓋,麻到大腿,好像有一股看不到的寒意正從泥裡往上鑽。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說出這個字每一畫的起筆和收筆順序,不是認的,是他的腳已經幫他讀完了。
“接你媽。”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抄起行李箱,朝著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有人在唱第四句,唱得很慢,每個字的尾音都拖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這四句唱完,就該有人去接香了。
跑過三戶人家,門都是關著的。
第四戶是張浩家,門縫裡透出燈光,劉羽一拳砸上去,砸出哐哐的金屬顫音。
“張浩!開門!”
門開了。
張浩穿著背心褲衩站在門口,一手舉著筷子,嘴角還掛著米粒。
“你咋了?臉白得跟紙糊似的。”
劉羽從張浩胳肢窩底下鑽進去,反手把門關上,插銷推到底。
然後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行李箱橫在腳邊,輪子上糊滿了泥。
“你在村口……有冇有看到什麼東西?”
“看到你啊,拖著箱子跑得跟後麵有鬼似的。”
“我問你,有冇有看到其他人。”
“冇有啊,我六點就在門口等你了,等了十分鐘你冇來,我就回來先吃了。”
張浩把嘴裡的飯嚥下去,表情終於從“你逗我玩呢”變成了“我好像知道你在說啥了”。
“你該不會是……碰上了吧?”
“碰上什麼?”
張浩放下筷子,走到劉羽跟前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他眼珠子先看了看門上的插銷,再看了看窗外的老槐樹方向,然後纔開口。
“上週隔壁村死了個人,男的,叫王德發,四十二歲,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捏著四根香。”
劉羽盯著他冇有插話。
“法醫說是心臟病發作,但抬屍體的人說,王德發的腳底板上有字。不是紋身,不是燙傷,是字。像有人用指甲給他刻上去的,但冇有傷口,左腳一個字,右腳一個字。”
“什麼字?”
“左腳的冇人看得清,右腳的——我二舅在鎮派出所乾活,當時在場,他說是個‘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