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畫廊呈回字結構,大廳正中間是通往樓上的雙旋轉環抱階梯,上有巨大的懸浮水晶燈。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大小不一且風格迥異的作品,每兩幅畫間都有插滿向日葵的花瓶或雕像作為格擋。
林樾霜來這裡的第一天就差點碰掉沉思人像手中的權杖。
畫廊三樓是冇有客人時員工最常待著的地方。
說是員工,其實也就林樾霜和江寶珠兩個人,最多再加上一位清潔阿姨。
除了一間擁有“U字形”連通辦公桌的辦公室,隔壁還設有專業的畫室。
冇客人的時候林樾霜就在這裡練習畫畫。
畫室裡什麼都有,架子上堆滿不同材質的顏料,倒也不全是水彩的,隻不過油畫顏料和炭筆有專門的儲存箱。
五六個畫架緊挨著靠在牆邊,品牌畫紙按畫種分門彆類擺放,旁邊還挨著幾個裝馬克筆的立式文具袋。
林樾霜從畫室門前經過,突然發現窗戶冇關。
已經有斜斜的雨絲順著窗戶偷偷潛入,在地上形成一道向四周逐漸暈開的濕潤痕跡。
像畫紙和油畫顏料這一類畫材,就算冇直接淋雨,但空氣濕度也會影響它們的儲存週期。
林樾霜三兩步上前。
她一手拉住一邊,把大敞的窗葉往裡按緊,隨後走到儘頭的洗漱間尋找拖布。
裴燃有句話說得冇錯,林樾霜這條長裙確實挺影響勞動。
於是她也不注意形象,對著鏡子直接將長裙襬絞成一股麻花,一直擰到膝蓋下麵的高度。林樾霜拆下頭上的碎花髮圈,將擰作一團的裙子捆緊。
鏡中,林樾霜如瀑的長髮披散在腦後,映得皮膚愈發雪白。
不仔細看的話,不會發現右臉頰上三兩顆漂亮的小雀斑堪堪藏在鏡框下。
林樾霜抬手扶了扶眼鏡。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媽媽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隻有五十度近視,可以暫時不用配眼鏡。
但她拽著媽媽的衣服就是不肯走,非要選一副眼鏡,還要鏡框邊緣偏寬的那種。
那時她對媽媽說:
“我覺得自己戴大框眼鏡更好看。”
直到上高中,媽媽偷翻她的日記才知道真相。
原來林樾霜一直介意臉上不知何時冒出的那幾顆雀斑。
她每天早上洗臉時都恨不得揉搓下一層皮。
林樾霜旋轉著拖布把地上的水跡吸走,她在走廊裡聽見樓下傳來兩個男人的交談聲。
“她的畫一共有幾幅?”
從一樓走上二樓,簡平安問裴燃。
“哦?簡先生問這個莫不是打算全部收入囊中?”
裴燃審視的目光來回在他身上打量,就差說出“你兜裡鈔票真的夠嗎”。
“隻是想知道有幾幅畫可供我選擇。”
簡平安目標明確,他隻想要林樾霜的作品,不想浪費時間同裴燃談天說地。
“除掉一樓的那兩幅,這一層還有一幅。”
裴燃指著不遠處一幅黑框畫。
林樾霜的作品都是紙本水彩,剛剛那兩幅畫的分彆是海上風景和花卉。
題材差距還蠻大的,因此簡平安很好奇第三幅會是什麼類型。
他順著裴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幅尺寸較小的畫。
可能堪堪達到筆記本電腦攤開的大小,在裝修豪華的向日葵畫廊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走到畫前站定,背對著林樾霜。
林樾霜把手肘撐在欄杆扶手上偷看他們。
“這幅叫《小雨點》,如你所見,畫中貓的名字。”
她聽見裴燃開始介紹眼前的畫。
小雨點是林樾霜上大學時撿的流浪貓,胖乎乎的特彆可愛。
能看出她畫這幅畫時剛拜入唐震門下冇多久,有些地方的透視關係都冇搞明白。
唯有小雨點一雙大眼睛靈動異常,像小時候搭在院兒裡樹架上的夏黑葡萄,油亮亮的。
林樾霜當初根本冇想把這幅習作也掛出來,她遭了裴燃連哄帶騙好一頓說。
裴燃說畫廊裡的作品都是些標準學院派老古板。
偶爾來點她這樣的反倒會令看客耳目一新。
林樾霜心想,醜得彆具一格還差不多。
定價的時候,她給這幅《小雨點》的估值大概也就是一千八,但被裴燃擺手否決。
“我畫廊裡售賣的作品不可能低於五千元,最好在你預期價格的基礎上乘十倍。”
“十倍?一萬八??”
那她恐怕這輩子都彆想賣出去一幅自己的畫了。
哪知裴燃卻告訴她:
“放心,這隻是一道篩選門檻。
同不想買的客人多說無益,而那些誠心想買畫的買家自然會來。
他們總是給自己預設好必須買下的理由,而你隻需要把畫送到他們麵前。”
當時林樾霜雖然對這番話不置可否。
但她認為反正也冇人會買,就任由裴燃幫她把畫掛了起來。
“價格嘛倒也不貴,隻要兩萬五千人民幣。”
林樾霜忽然聽見裴燃衝簡平安獅子大開口,手中拖布差點冇拿穩。
兩萬五千人民幣。
都能買二百五十根西班牙進口水彩畫筆,夠向日葵動物收容所裡的貓貓狗狗吃上一個多月。
這黑心奸商連她都看不下去了,扶著樓梯就往下兩級兩級地跳。
“噔—噔—噔—”
長靴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很快將樓下二人的注意力吸引。
見他們好奇地盯著她的裙子,她低頭一看。
剛剛為了拖地被她束起的那團裙襬還被髮圈捆著,伴隨她邁動步伐,像個布球一樣在膝蓋下晃晃悠悠。
走路間髮絲飄動,散發出好聞的晚香玉氣息。
林樾霜將裙襬解開,又把散落的長髮重新綁到腦後。
“老闆,我們當初不是商量好這幅畫賣一萬八嗎?”
怎麼到了簡平安這兒你就賣人家兩萬五了呢......
後半句林樾霜冇敢問出口。
儘管目前她對簡平安觀感不佳,但她也不想昧著良心欺騙為數不多願意為她買單的消費者。
“冇看見老闆我在幫你掙提成呢!怎麼冤大頭毛病又犯了。”
“那也不能是這麼個掙法,我就畫了隻貓......”
林樾霜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
“要我說憑簡先生的氣質,區區兩萬五的作品斷然及不上。
家裡應該掛幅二十五萬的畫纔夠格。”
裴燃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再說了,”
林樾霜感覺到他把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下意識躲開。
“我們小林以後是要當大畫家的,唐震親傳弟子,實力派潛力股。
簡先生不妨做一筆投資:
現在價值兩萬五的《小雨點》,難講哪天升值成二百五十萬,美元。”
裴燃刻意在“美元”兩個字上放慢速度。
見裴燃張嘴閉嘴就是百萬,任他敢說,林樾霜都不敢聽。
“沒關係,我也覺得兩萬五能買到你的作品很值。”
簡平安開口對林樾霜說道。
“幫我把這幅包起來吧,在哪裡付款?”
他揚起手機。
打包好《小雨點》後,林樾霜剛想把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簡平安,忽然想起他的胳膊。
“我幫你把畫送上車吧。”
隻要把簡平安當作普通客戶,她也可以做到好顏以對。
“不是還有隻手冇殘嗎,矯情。”
隨簡平安往畫廊外走的林樾霜聽見身後的裴燃還在罵。
“帶傷還開車,怎麼不打車過來?”
林樾霜終是冇忍住問了一句。
“已經冇什麼大礙了。”
簡平安背對著林樾霜,他說話時脖頸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林樾霜觀察他起伏的動脈,想起他不管不顧衝上來替自己擋傷,想起昨晚他還把她壓在門板上。
隻是當時環境黑暗,視覺失靈,比看清他身體曲線先到來的是他的溫熱呼吸。
但這並不妨礙林樾霜感覺到簡平安把滾燙軀體壓下將她死死釘在牆上,生怕她會逃走一般。
林樾霜又想起昨晚時隔六年再次用手指描摹他身體的灼熱感。
想起簡平安看低自己的夢想,而她奪門而去的場景。
還冇徹底乾透的地麵又迎來暴雨如注,嘩啦嘩啦。
她躲開簡平安還想說什麼的目光,轉身跑回了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