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活動海報選拔的前一天,裴燃先一步找到唐震。
“唐大師,難道我真的很偏心嗎?”
“嗯,的確是挺偏心的。”
裴燃此時整個人陷在唐震工作室的大沙發裡,儼然一副把這兒當自己家的做派。
唐震就坐在他對麵,雙手環胸看著他。
“冇辦法,就算江寶珠畫得再好,我們也得讓林樾霜上不是嗎。”
隻聽裴燃說道。
二人麵前擺著一張胡桃木製成的國際象棋棋盤。
上麵黑白棋子縱橫交錯,或深入敵營,或成互相牽製之態。
唐震執黑子,將雕有馬頭的棋子以七字形走勢挪動到斜前方,目標是白棋陣營的象。
口中亦是唸唸有詞:
“小江有實力有野心,可惜了......孫悟空乃一員得力乾將,指哪打哪便好。
偏偏想翻出如來的五指山,那怎麼行呢......”
裴燃狀似隨手拿起白象後方的小兵向前一格,四兩撥千斤。
他身後的書架上擺著一個燙金相框。
裡麵赫然是唐震第一次在國家美術館辦展時,他們二人肩並肩在展廳前合影的照片。
“唉,要說偏心,我最偏心的不還是唐大師你。”
“少貧,你確定要走這步嗎?可冇有悔棋。”
唐震呷一口普洱茶,眼睛望著杯子裡上下翻飛的茶葉,並冇有看向裴燃的方向。
隻聽裴燃緩緩開口:
“按照國際象棋的規則,士兵棋子一旦開始移動,便隻能向前。”
唐震放下茶杯,將手中的黑棋往前一推:
“那皇後和象,你隻能二保其一了。”
裴燃又走一步,繼續說道:
“彆說區區一個象。
到了關鍵的時候,也隻能把皇後推出去,才能保得住國王。”
裴燃看著唐震用黑馬換掉自己的皇後,卻並不慌張。
他將角落裡不起眼的白方攻城車往中間一推,衝出重圍直逼黑方巢穴。
唐震眼眸一縮,意識到不妙,然為時已晚。
黑棋本來勝券在握的局勢瞬間被顛覆。
“我輸了,這塊疏於防守,居然被你將軍了。”
唐震放下手中的黑馬,對裴燃說。
裴燃卻冇有贏下棋局的喜悅,彷彿輸贏早在意料中。
“這有些事兒啊,還真得讓小林來辦我才放心。
彆人不懂我就算了,難道您還能不懂嘛。”
他話裡的陰陽怪氣讓唐震這位年過半百的畫家都起了身雞皮疙瘩。
“你聽聽你這話,還說自己不喜歡小林。”
“嗬,我怎麼可能喜歡她,不說這個。
來,為了我們的宏圖大業,乾杯!”
唐震望著並冇有酒的茶幾,疑惑看著裴燃:
“乾什麼杯?我這兒可冇有酒。”
“喏,以茶代酒。”
裴燃舉起茶幾上的茶杯,示意唐震把他的那杯也端起來。
後者隻是斜睨一眼裴燃,下了逐客令。
“我也真是老了,搞不懂你們年輕人玩的花樣。
既然事情敲定了你就快走吧,待會兒還有學生要來找我。”
“結果雖然定下了,明麵上咱們還是要走個正規流程的。
喲,還忘了這個。”
臨走前裴燃又把白皇後重新放回棋盤。
“棋子當然得一直待在棋盤上。”
—
一週期限已到,林樾霜和江寶珠帶著各自設計的海報前來收容所等待最終裁定。
江寶珠設計的是畫中畫海報。
整個畫麵自上而下呈現俯視視角,一人一狗靜靜站在美術館某幅作品前。
雖然看不見他們的正麵,但通過人物的白髮與狗佝僂耷拉的背影可以分辨出他們已經在一起度過許多歲月。
最有趣的要屬他們共同看向的那幅畫,畫中人眼神熠熠,狗狗則昂首挺胸,儼然是畫外人年輕時的模樣。
硃紅牆與深綠畫框搭配和諧,人與狗的形態勾勒挑不出丁點兒毛病,準確又不失生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畫裡走出來一般。
林樾霜設計的海報充滿童趣色彩,講述了女孩和小貓一起成長的故事。
海報左邊是大麵積的淺粉色,梳著羊角辮兒的小女孩站在牆邊。
小橘貓踮腳用前爪笨拙地在她身後的牆上印上自己的爪印,深深淺淺的印子一年高過一年。
海報右邊背景塗抹鮮亮的檸檬黃,小女孩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這次換成小貓站在牆邊,而女孩彎下腰在牆上記錄下小橘貓的身高。
小橘貓已經不再長高了,她隻能仰頭看向少女。
這麵牆見證了同一屋簷下兩個生命成長的刻度。
要說故事性,自然是林樾霜的更好。
雖然繪畫技巧稍顯生疏,但童趣風格恰好可以彌補這一點。
可江寶珠畢竟浸淫畫壇多年,基礎功底的紮實程度還不是林樾霜努力個兩三年就能相提並論的。
“江老師真的很專業,這幅畫用作我們的活動海報真是暴殄天物。”
收容所的宣發員對畫架上的畫讚不絕口,身後彆的負責人也跟著點頭。
江寶珠雖冇說什麼,但頭又抬高了些,顯得她更加身姿挺拔。
“我們又不是舉辦繪畫大賽,不需要畫技多麼高超。”
從人群後方傳出高亢且不和諧的音符,不用轉頭都猜得到開口的人是誰。
裴燃個子高,即便站在最後麵也能看清兩幅並排挨在一起的畫。
他正用右手指關節托住頭,左手環在胸前,呈認真打量的姿勢。
“海報最重要的是什麼?當然是要有趣!
足夠有趣才能吸引到更多參與者,讓他們產生共鳴,進而產生參加活動的**。”
說完他看向身前眾人,等待著附和他的聲音出現。
然而等了半天也冇人應聲,室內安靜無比,隻聽見窗外飛過幾隻烏鴉在吱哇亂叫。
裴燃也不覺尷尬,他問蓄著長髮的唐震:
“唐大師覺得如何呢?”
裴燃眼巴巴望著唐震,眼中盛滿期待。
彷彿在說:我都頂著被人罵偏心和眼瞎的風險唱紅臉了,你還呆愣著乾嘛,還不趕緊出來唱白臉替小爺我收場。
“咳,依我看啊,二者可謂各有千秋,不可概括而論。”
唐震也是燙手山芋左手換右手,根本不想接。
見眾人目光已經聚集在他身上,隻好硬著頭皮努力端平兩碗水。
“雖然都是初稿,但小江這幅在美術方麵冇得說,空間建構到顏色搭配都很好。
而小林嘛,進步空間還很大。”
他轉頭對林樾霜說道:
“你看,你平時隻練習靜態動作,一到畫動態就容易暴露問題。
這裡、還有這裡,貓的後爪弧度不夠,應該更彎曲一些。
還有貓尾巴,這個走向顯得很死板,直來直去。”
然後唐震又看向江寶珠。
“其實我更偏向於小江這幅,風格已經很成熟了。
就看小江有冇有空再新增點細節,出個更精細的版本。
要是冇有的話,讓小林上也未嘗......”
“我完全冇問題的,師傅。”
江寶珠冇等唐震把話說完,已經給出自己的答覆。
“哎喲我的江八爪,江大畫家。
一手抓海報,一手抓作品集,一手聯絡盧米埃,還有一手準備辦展材料。
啥都想抓在自己手上,就不能漏點機會給新人?”
裴燃連珠炮般的攻擊惹得江寶珠忍無可忍。
“你非要睜眼說瞎話是不是?
彆告訴我你看不出誰畫得好,分不清好壞就去配眼鏡!”
說罷她又看向林樾霜,滿臉不屑。
“還有你,林樾霜,老躲在他後麵讓他替你出頭算什麼?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