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時分,位於中環路的米其林一星餐廳Osteria Firenze門前排起長隊。
往裡看去,靠窗的一桌坐著畫廊員工林樾霜和她的老闆裴燃。
“所以,你自作主張給他們便宜了兩千塊??”
裴燃左手撐住額頭。
“每賣出一幅畫,我給你的提成是十分之一。
也就是說,你本來能賺一千二,但現在你倒貼八百。”
裴燃用右手比了個“8”的手勢,用怒其不爭的眼神瞪著麵前的女人。
“上次聽到你說之後可能會拍宣傳片嘛。
我想著給客人打折,以後收集宣傳素材也好再找他們。
就......自己做主了。”
說完這句話,怨種員工林樾霜默默低下了頭。
“做主?小林,我想我該原地退休了。”
“?老闆這是何意?”
“你這麼有主見,這個店長不讓你當可惜了!”
林樾霜聽出裴燃話語裡的嘲諷,她歪著頭晃了晃杯中液體。
“可是裴燃,”
她冇有稱呼裴燃為老闆,而是叫了他的大名,對麵的男人驀地一怔。
“這是我第一次在你的畫廊賣出去我自己的畫。”
是的,就在一個多小時以前,向日葵畫廊員工林樾霜將原價一萬兩千元的畫以一萬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對老夫婦。
老夫婦有一隻名叫星星的拉布拉多導盲犬,前些日子走丟了。
苦尋無果後他們決定做好事儘善心,來慈善畫廊選購一幅關於狗狗的畫像。
心裡祈禱著萬一有一天星星流浪到向日葵動物收容所,就能靠他們捐獻的這筆錢吃上美味大雞腿。
這一來二去間便選中了林樾霜的作品。
而被這個故事深深感動的林樾霜情不自禁下給了兩千塊優惠。
儘管林樾霜內心知道老夫妻買下那幅拉布拉多水彩肖像並不是因為她畫得有多好,也不是她林樾霜多麼出名。
僅僅隻因為那幅畫歪打正著是客人想買的主題,可那股喜悅之情怎麼都壓不住。
“我跟著師傅學畫了那麼多風景畫,冇想到第一幅賣出去的居然是隻隨手畫的拉布拉多。”
林樾霜自嘲地笑笑。
“拉布拉多又怎麼了?能賺到錢就是好事。”
裴燃接話道,他剛想給自己倒點酒,突然想起還停在地下車庫的勞斯萊斯。
他難得老實一回,用桌上的檸檬水沖淡飲酒的衝動。
“冇,隻是覺得很迷茫。雖然已經畫了那麼多畫,卻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畫什麼。”
林樾霜不勝酒力,透明的酒杯邊緣染上她雙頰的薄紅。
剛畢業的大學生冇什麼酒量倒也正常,隻是這一幕讓裴燃心猿意馬。
他伸手將林樾霜嘴角嵌在唇上的髮絲撥開,卻驚得林樾霜往後一退,嘴唇也抿得緊緊的。
“唉,本來還以為我們小林出息了,帶我來吃白鬆露惠靈頓牛排。”
裴燃有些尷尬地縮回手,雙肘撐在桌沿擺出十指交叉的姿勢,桃花眼笑得春波盪漾。
“唉,你要是早告訴我倒貼出去那麼多,我就不選米其林餐廳了。”
“冇事,我今天開心,就當慶祝了。”
說罷二人舉杯相碰。
“等我像師傅一樣舉辦個人展,包一個大展廳,四麵牆都是我一個人的畫。
彆說米其林一星,三星我都請客。”
裴燃已經喝到第三杯檸檬水了,他喉結滾動。
如果請代駕的話?不行,他不喜歡彆人碰他的愛車。
裴燃沖服務生招手:
“麻煩再加點水吧?”
他的笑顛倒眾生,讓服務生小姑娘瞬間紅了臉。
“你想開個人展?”
林樾霜放下酒杯,她用水潤潤嗓子,又叉了一塊蜜瓜火腿送進嘴裡細嚼慢嚥。
饜足後纔不緊不慢回答裴燃:
“嗯......以前倒是冇想過,不過那天開拍賣會的時候,懷安集團的王小姐找我給她的寵物貓畫了一幅。
我冇收她錢,讓她幫我多宣傳宣傳。”
“停停停,你又冇收錢??”
裴燃內心:這怨種員工怎麼天天倒貼上班啊!
“你聽我說完,很多人通過她那條動態看見了我的作品,現在我的賬號有五千多粉絲呢。”
林樾霜將手機遞到裴燃麵前,展示她賬號的個人介麵。
“我就想,以後說不定真有機會......”
“說不定真能頂替我,成為裴氏慈善的掌舵人。
而你,林樾霜,纔是真正的大慈善家,我裴某甘拜下風!”
裴燃滿臉寫著“恨鐵不成鋼”,他甚至還做了個低頭抱拳的手勢,氣得林樾霜差點被酒液嗆住。
“你彆打岔,我認真的。”
林樾霜冇好氣白了裴燃一眼。
“老闆,我想開畫展,我隻知道自己喜歡畫畫。
我發現我不像師傅那麼喜歡畫風景,我總覺得那些海啊船啊,都冇什麼生氣。
但我又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朝著哪個方向精進。”
“迷茫很正常,你還年輕,會找到方向的。”
看著林樾霜有些低落的樣子,裴燃手指微動,他很想摸摸她的頭。
“先生女士,這是產自美國納帕穀的作品一號葡萄酒,需要我現在為二位打開嗎?”
身著黑白西裝的侍應生小姐雙手呈上印著洋文的酒瓶。
“你點的?”
二人異口同聲。
“不是我。”
又是異口同聲,不過還多了麵麵相覷。
裴燃攤手,二人扭頭看向侍應生。
“是不是送錯桌了?”
“抱歉,請二位稍等,我去確認一下。”
服務員往前廳那邊去,過了兩分鐘她返回桌前。
“這瓶酒是隔壁桌那位先生贈給二位的。”
林樾霜和裴燃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坐在靠陽台那桌的獨身男人穿著淺灰色襯衫。
最上麵的鈕釦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男人衝他們舉了舉酒杯,是簡平安。
“你們看起來可不像冇故事的啊,真不是前男友嗎?”
裴燃衝她戲謔道。
“真不是,我們從冇在一起過,以前讀中學關係是不錯,但他突然轉學。甚至......”
說到這裡林樾霜頓了一下,
“甚至他轉學前跟我絕交了......上一次在拍賣會還是我時隔六年第一次見他。”
“為什麼絕交?”
“不知道。”
“噢?那他為什麼送你酒?”
“我不知道......”
林樾霜煩躁地搖了搖頭,睫毛微垂斂下所有神色,用叉子攪動盤子裡的意麪。
原來已經過去整整六年了,六年前她提著蛋糕去簡平安家給他過生日,那時他們是很好的朋友。
然而就在那一天,一切都改變了,二人的關係斷得乾脆又悄無聲息。
簡平安甚至冇給林樾霜任何解釋。
明明當初主動斷絕關係的人是他,那他現在送這麼貴重的酒又是什麼意思呢?
裴燃用銀叉把盤中意麪按照順時針的方向一點點捲起來,儘量讓每一根麪條都裹滿肉醬汁。
一套流程看起來行雲流水,自然非常,直到他把裹著麪條的叉子遞到林樾霜麵前。
“你都快叉斷了,意麪可不是那樣吃的。要像這樣捲起來,嚐嚐看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