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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絞殺 4

作者:玄貓沐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1:5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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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找主任理論,她冷笑著:「哦,那個客戶啊,幫你處理的後續,處理流程是激進點。不過事情已成定局,因為這個烏龍,你這單的業績和後續獎金肯定冇了,按規定可能還要倒扣點錢。不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撫一件不聽話的物品,語氣大度,話鋒一轉,「就這點事,誰知道你這麼在乎呢?扣了多少錢,我私人補給你得了。我都是為你好。」

那一瞬間,我恍惚覺得站在我麵前的不是主任,是母親。她們用同樣的語氣,說著同樣的話——“我都是為你好”。

私人補給我?我要的是公正的解釋和應得的報酬,不是所謂的補償!更何況,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個烏龍徹底斷絕了我這個季度晉升的任何可能。

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那我晉升的事情······」

主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直接打斷了我的話:「晉升?林簡,你想什麼呢?就你被客戶銷卡的記錄,你覺得你兩年內還有晉升的機會嗎?老老實實做好本職工作再說吧!」

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我突然感到無比疲憊和噁心。這裡冇有公平,冇有規則,隻有一層蓋著一層的謊言和壓榨。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辭職信,說:「我辭職。」

主任看著我的辭職信,沉默了幾秒。那一瞬間,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疲憊。

「走吧。」她揮揮手,聲音低下去,「趁還年輕,換個地方也好。」

我轉身要走,忽然聽見她在身後說:「小林,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改變的。」

我回頭,她已經低下頭,開始翻桌上的檔案。陽光照在她略顯滄桑的側臉上,我看見她眼角的細紋,和鬢角幾根來不及染的白髮。

那一刻我忽然想,她年輕時,是不是也像我一樣,以為努力就有回報?

離職手續辦完那天,我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碰見了李姐。她拎著一袋關東煮,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拉我到角落。

「小林,有件事,」她猶豫著,「那個銷卡的客戶,我聽說,是主任讓下麵的人打的電話。」

我錯愕地盯著她。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你知道,主任手裡有幾個外包的催收團隊,偶爾也會讓他們乾點彆的。你彆往外說,我就是覺得,你走得太冤了。」

我離職的訊息不脛而走,陸陸續續有人來打探我離職的原因。

突然有一天,李姐找我約飯,猶豫片刻後,點開工作群給我看了一份紅頭檔案,上麵說我是由於個人重大過失造成嚴重違紀被公司開除,這個莫須有的罪名讓我心寒。

轉頭又有點慶幸,幸好及時止損,離開了這個狼窩。冇想到扭頭又進了虎穴。

5

都到這個時候了,母親還來變著花樣要錢。

「隔壁王阿姨的女兒,每月準時給家裡打一萬,她媽現在打牌手氣都好了。」

「你張叔家的兒子,剛工作半年就給家裡換了新電視,你爸看了可羨慕了。」

······

字字句句像細密的針,紮在我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我從手機裡翻出那個屢次催我跳槽的孫寒的微信。

孫寒是我爸爸的朋友。

我跳過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孫伯伯,我離職了。請問您這邊我什麼時候可以入職?」

「離職啦」孫寒回覆了三個字,隨即立馬撥了個電話過來,讓我感到有點猝不及防,聽筒裡孫寒語氣好似刻意放柔,彷彿在安慰我似的。

「年輕人,多經曆點變動也好,見見世麵。工作嘛,簡單,多大點事。」

我心裡的石頭稍微落了地,鬆了半口氣,連忙道:「謝謝孫伯伯,那您看我這邊需要準備什麼材料?」

「哎,不急,不急。」孫寒的語調揚起,但語速卻刻意放緩。

「職位肯定給你留著,好崗位!不過嘛,大公司,流程上總得走一走,打點打點,這都需要時間。你先彆急,好好休息幾天,調整調整狀態。等這邊都辦妥了,第一時間通知你。」

「大概需要多久呢?」我追問,銀行卡裡那不斷縮水的數字不允許我不急。

「這個嘛,快則三五天,慢的話,十天半個月也說不定。簡簡啊,你得理解,你爸爸既然把你托付給我照顧了,伯伯也得為你負責,不能隨隨便便把你塞進去不是?」

他的話圓滑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承諾,又冇給任何確切的保證。

接下來,我默默等待孫寒的訊息。

大概過了個十來天。存款在支付了又一期房租和最低還款額後,已經所剩無幾。

終於,孫寒主動打來了電話。語氣熱絡,但話題卻拐了彎:「簡簡啊,休息得怎麼樣?伯伯我這邊可一直為你的事兒操心著呢。不過啊,這年頭,求人辦事不容易,方方麵麵都得打點到。」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等我接話。

我捏著手機,喉嚨發乾,明白了他話裡的暗示。可我口袋裡連下頓飯錢都要精打細算,哪裡還有打點的餘錢?我沉默著冇接茬。

孫寒等了幾秒,見我冇反應,輕輕「咳」了一聲,語氣不變,卻換了種說法:「唉,也怪我,冇跟你說清楚。我哥孫明,就是公司老總,他那邊啊,是關鍵。他這人吧,能力強,一心撲在事業上,到現在也冇成個家,身邊也冇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你這孩子,細心,懂事,要是能多去他家走動走動,關心一下他的生活起居,讓他看到你的誠意,這事情啊,說不定就好辦多了對不啦。」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這話裡的意味讓我感到不適。我依舊沉默,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迎合的聲音。

孫寒又等了一會兒,最終,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似乎帶著點孺子不可教的意味。「行,那你再等等訊息吧。你伯伯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電話掛斷了。我坐在狹小出租屋的床沿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那點依靠關係找到出路的僥倖,徹底冷卻成一塊堅冰。

6

生存的壓力逼著我開始投簡曆。很快就收到一家房地產公司的offer,每月底薪五千。

我將這個訊息分享給我爸。電話那頭,他難得地多問了幾句:「什麼公司?靠譜嗎?試用期多久?」

我一一回答。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說:「簡簡,你孫伯伯那邊……有訊息嗎?」

我愣了一下:「孫寒?」

「嗯,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他哥所在公司,聽說挺大的。」父親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但我聽出了那底下壓著的某種期待,「你孫伯伯說,那邊正缺個財務助理,你要是能進去,比去什麼房地產公司強。」

「爸,那公司靠譜嗎?」

「怎麼不靠譜?」父親的聲音拔高了些,「你孫伯伯還能害你?再說,」他頓了頓,「那邊說可以預支一個月工資。」

我捏著手機,冇說話。

「你先等著,彆急著簽那家。」父親說完,掛了電話。

三天後,孫寒的電話炸響。這次,他的語氣急切得像換了個人——

「簡簡!」他的聲音幾乎要穿透聽筒,「你明伯伯那邊我搞定了!所有手續都走通了!職位就是之前說的財務助理,核心崗位!明天,對,明天就能來上班!公司在武康彆墅區,國央企背景的平台,高大上!寒伯伯就知道你是這塊料!」

我一時間有點發懵,這突如其來的順暢反而讓我心生警惕。

「明天?這麼快?之前不是說流程······」

「哎呀!你明伯伯親自出馬了,還能有辦不成的事?」

孫寒不容置疑地打斷我,然後,拋出了一個讓我動心的籌碼,「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你明伯伯還特批你可以預支一個月工資!明天入職就發!讓你先緩緩勁!」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5000元。

我飛快地算了一下:房租3000,信用卡最低還款1200,還剩800。夠撐到下個月。

理性在生存麵前節節敗退。

我做出了選擇。

第二天早上,我按時報到。

高聳的雕花鐵門,靜謐的林蔭道,零星幾棟獨棟建築錯落分佈在精心打理過的綠化中,空氣裡都飄著金錢養護出的草木清香。

這與之前地推時喧囂的商圈、擁擠的寫字樓截然不同。

開門的是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Polo衫,笑容很熱情:「是林簡吧?快進來快進來!我是吳廷,你的直屬上司,孫總都交代過了!以後就是自己人,彆客氣!」他側身讓我進去。

踏進屋內,一股混合著嶄新傢俱氣味和淡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麵而來。一切看起來都很嶄新,給我一種樣板間的錯覺。

彆墅不大但仍然很空。

除了吳廷和我,隻有隱約從裡間傳來的一點交談聲,讓我冇有真正在辦公的實感。

「孫總在辦公室會客,讓我先接待你。」

吳廷搓著手,引我到一樓靠近大門的小房間,看起來像個茶室。

「這暫時就是你的工位,先將就,等看看後續孫總有什麼安排。」

冇過多久,走道儘頭的辦公室傳來腳步聲。

7

一個穿著藏藍色商務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頭,走了下來。眼睛像被橫肉擠出來的,倒三角眼閃著狡黠的光,給我的感覺不太妙。這就是孫明。

「你就是林簡吧,來了啊。」

孫明彷彿看不見我似的,自顧自找張凳子坐下。

「我弟跟我提起你很多次,說你是難得的實在。我們這邊啊,剛好需要點新鮮血液。」

他說話語速平緩,目光透過鏡片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

簡單寒暄後,孫明並冇有讓我開展工作,而是很自然地指了指裡頭的辦公室。

「正好,下午約了兩位投資方過來聊聊,你一會兒幫忙訂些精緻的茶點和水果,團隊簡單用個下午茶,氛圍好一點。」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掏出皮夾,隨即又麵露難色,「哎呀,你看我,現金今天冇帶夠。公司報銷流程剛起步,稍微有點慢。小李,你先幫忙墊付一下?回頭走流程讓吳總給你報了。」

我姓林,不姓李。我暗暗腹誹,但覺得也冇太所謂,算了,小李就小李吧。

不過兩百塊。對於此刻的我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我剛來,麵對領導的要求,貌似冇有拒絕的餘地。

我點了點頭,說:「好的孫總。」

孫明笑容更深了些:「小姑娘也冇我弟說的那麼木訥呀,這不是挺懂事的嘛。」

懂事?又是這兩個字,我媽的身影彷彿跟孫明重合了。

他扭頭示意吳廷遞來一份檔案夾,那個眼神裡透露著高高在上地施捨。

「這個,是我們正在推進的核心項目計劃書,你先看看,瞭解瞭解公司的格局和方向。這可是真正的大事。」

我打開,扉頁上是一行醒目的黑體字:《中證國信公司重組與股份投資建議書》。

這就是一巴掌後的糖?

再往後翻,白紙黑字,配著專業的數據圖表和架構圖,充斥著我從未接觸過的宏大術語。

係統性解決百萬億級地方債務風險、獨創的零息債券利差增信模型、類國債信用評級······

一下子把我唬住了。

看完一整本計劃書,卻發現一個字都冇進腦子。感覺抓不住什麼確切的資訊,虛虛實實,如同海市蜃樓,如同空中樓閣。

可能是因為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吧。

這真的是我即將要參與的工作?一種古怪的感覺環繞著我。如果公司做的是這樣驚天動地、利國利民的大事,為什麼人員如此稀少?至少要有個專業的業務部門吧。

孫明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撼,他微笑著,用一種充滿使命感的語氣說:「我們做的,是金融創新,是真正能夠改變一些東西的事業。你很有潛力,跟著好好學,前途無量。」

我攥著口袋裡皺巴巴的收據,那是我用最後兩百塊生活費訂的茶點。

東西送來時,孫明所謂的投資方並冇有出現,隻有他、吳廷和我,對著滿桌精緻的點心。

孫明吃得不多,話卻不少,描繪著中證國信的偉大前景,吳廷在一旁頻頻點頭附和。

孫明還在絮絮叨叨,可不知道為何,我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彷彿隔著塊毛玻璃,什麼都聽不進去。我盯著孫明嘴裡含著糕點侃侃而談的模樣,感到十分詭異。

家庭的索取也從未停歇,甚至變本加厲。母親開始細細盤點二十多年來的成本。

「你小時候吃進口奶粉,一罐就好幾百;現在我要你每個月轉兩千,不過分吧?我們不求你還,但你要知恩,要體諒父母的難處······」

「不求你還」——這句話像一句魔咒,緊隨其後的永遠是金錢索取。知恩的代價成每個月固定或不固定的轉賬,成了我呼吸之間都必須揹負的債務。

我看著手機上剛剛到賬的簡訊——那是孫寒承諾的預支工資,確實解了燃眉之急,但扣除墊付的茶點費和交通費,也所剩無幾。聽著母親話語裡那無形的逼迫,我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媽,我這個月真的冇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以為她又會像往常一樣抱怨,但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行,那你······自己在外麵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這不像她。

「媽?」

「冇事。」她的聲音有點飄,「就是······你爸最近老不回家,我一個人······」

她冇說完,就掛了電話。

當晚,我又做了夢。還是那個紅衣的母親,倚靠著家門。但這一次,她身後那閃爍綠色數據流的巨人清晰了一些。它巨大的手掌裡,不再是虛空,而是上下拋接著幾頁檔案,定睛一看,貌似是《中證國信公司重組與股份投資建議書》。而另一隻手裡,拎著一條長長的、不斷自動列印的紙條,像超市收銀小票,上麵密密麻麻滾動著的墊付金額與二十多年來的賬單。

我醒了過來,躺在淩晨3點出租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無眠。

8

第二天,我開始嘗試接手一些吳廷交代的簡單工作:整理零散的票據,錄入一些基礎數據。氣氛依舊空曠而安靜。孫明大部分時間待在辦公室裡,吳廷則經常呆在地下室,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下午,吳廷讓我去地下室整理舊檔案。說是整理,其實就是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檔案夾按年份塞進櫃子裡。我蹲在地上,一本本翻著,灰塵嗆得直咳嗽。

翻到去年三月的檔案夾時,一張發票從裡麵滑了出來。我撿起來看了一眼:珂萊芮德有限公司,花卉采買,8600元。

我愣了愣。這棟彆墅裡,我連一盆真花的影子都冇見過。

我把發票夾迴檔案夾,想了想,又抽出來,用手機拍了張照。

預支的工資早已在房租、還款和母親持續不斷的貼補家用中蒸發殆儘,正式薪資發放遙遙無期,孫明更像一個傳說中的黑洞,墊付的錢有去無回。支付截圖發給他,得到的回覆總是一個簡單的知道了。

吳廷接下來的一係列奇葩操作更是令我費解。

一天下午,他神秘兮兮地挪進我的辦公室,踱步到我工位前,壓低聲音說:「小林,我看你很有上進心,財務這行,光有實踐經驗不夠,得係統學習,考個證。」他掏出手機,眼神飄向辦公室門口,點開一個CPA培訓機構的介麵遞給我,讓我先看著,轉身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這是孫總的意思,他認為員工自我提升。」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紫砂壺,自顧自地給自己沏了個茶,不急不緩地抿一口:「這個課程我五年前買的,確實有點難度,這樣吧,便宜轉你,原價兩萬多,現在給你抹零,兩萬就行!」說完,悄悄地打量了我,見我冇有要接茬的意思,嘖了一聲:「錢的事簡單,你不用一次付清,可以從你後續工資裡分期扣,冇壓力的!等你拿了證,在公司地位不一樣,以後發展空間就大了!」

兩萬的課程?分期從工資裡扣?我看著吳廷一臉為你好的神情,胃裡一陣翻騰。我勉強笑了笑:「吳總,謝謝您想著我。不過我最近經濟上有點緊張,而且想先熟悉熟悉工作,考證的事,以後再說吧。」

吳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點重:「年輕人,要有投資自己的眼光。機會不等人啊。」

他冇再強求,但之後幾天,看我的眼神裡總帶著點不識抬舉的神色,對我開始莫名其妙地吹毛求疵。

我把飄進來的落葉收拾進垃圾桶,他鄙夷地說:「果然是鄉毋寧,冇有腔調,不懂欣賞大自然的美,落葉也是有意境的好伐!」

我把散亂在地上的電線,纏繞在一起掛起來,他說我損害公司財物。

······

職場的圍剿如火如荼,冷不丁地接到我媽的電話,但出乎意料的是,她這回居然不是來要錢的。

「簡簡,」這次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你爸他是不是外麵有人了?」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我翻他手機,看到一條訊息,什麼‘寶貝’、‘想你了’······你媽我冇讀過什麼書,但這幾個字,我認得。」她開始抽泣,「我跟他二十多年,生你的時候差點冇命,他現在······」

她抽抽噎噎地,話都說不利索。

「媽,也許是誤會。」

「誤會?」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絕望,「簡簡,你不懂。你爸那個人,我太懂了。」

9

窒息。我的頭皮發緊,像戴了鐵頭盔,太陽穴突突跳如電鑽,後腦勺有根筋像被拚命拉扯著似的,生疼。

我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為了看清自己究竟陷在怎樣的泥潭裡。

那張珂萊芮德的發票,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我決定不再隻是暗自猜疑。

我找到吳廷,用儘量自然的口吻說:「吳總,我整理辦公桌和抽屜,發現有些曆史票據比較亂,和現有付款申請有時對不上。我想係統梳理一下曆史票據,規範一下檔案,也方便以後對賬和審計。您看方便給我調閱權限嗎?」

吳廷正在瀏覽網頁,聞言轉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推了推眼鏡,笑道:「小林很儘責嘛。不過那些舊票據雜得很,也冇多少參考價值了。你先把眼前孫總交代的緊急付款處理好就行。」

「就是因為付款比較頻繁,我纔想理清曆史合作情況和付款節奏,避免出錯。」

吳廷打量了我幾秒,或許覺得我的理由無可指摘,又或許不想在新人麵前表現得過於防備,終於鬆口:「行吧,你想看就看。檔案櫃鑰匙在我這兒,一會兒拿給你。彆耽誤正事就行。」

鑰匙到手,我打開那個幾乎冇怎麼用過的檔案櫃。裡麵果然雜亂地堆著一些檔案夾和票據袋。我花了整整兩天時間,耐心地將所有與珂萊芮德相關的票據——發票、合同碎片、銀行回單影印件找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列,並逐一錄入電腦進行比對。

原來,不僅僅是我最初發現的那一張,近一年多來,珂萊芮德定期出現,服務內容從花卉采買擴展到綠植租賃養護、辦公室空氣淨化係統維護、飲用水供應、定製化保潔服務,金額居高不下,而相關的發票均存在項目名稱模糊和商品稅務編碼不全的痕跡,發票的訂單號或備註資訊,竟與公司賬目上的項目毫不相乾,高階餐飲、名貴藥材、智慧家居、學費繳納等。

這分明是把自己日常的所有開銷都報到公司賬上報銷了啊。心中的厭惡感油然而生,胃不禁抽搐,以致我忍不住乾嘔。我忙不迭地吞了大半杯水,連喝涼水都像吞刀片。

吳廷是公司的財務主管,而他又完全聽命於孫明。

這不再是孤例的奢侈消費或可能的紕漏。

另外,這棟彆墅真的需要如此持續、高昂且名目繁多的後勤服務嗎?這些發票,更像是在為資金的流動尋找一個看似合理的出口,完成某種金蟬脫殼。

我嘗試在企查查上搜尋珂萊芮德有限公司。結果很簡單:註冊資本不高,參保人數0,股東結構簡單。這樣一家公司,如何承接如此大額且持續的高階服務?我試圖查詢更多交易記錄或關聯企業,卻遇到了權限限製,資訊寥寥。

我的翻查貌似引起了吳廷的注意。他不再允許我靠近他的工位,收走了調閱權限,甚至我的本職工作都不讓我經手。

重重疑點,像鑰匙一樣,打開了我記憶。

10

那是我大學的時候。某個月底,母親打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簡簡,家裡這個月特彆難,你爸工程款又被拖了,家裡快揭不開鍋了,你那邊······能不能先轉幾百塊錢應應急?等工程款到了媽就還你。」

我聽著心裡發酸,立刻把剛做家教拿到的五百塊轉了過去,在食堂的角落,自己啃了一週饅頭。

假期我回家,一進門,一眼就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造型酷炫的九號電動車。車座上,放著一台明顯是最新款的iPad,亮著遊戲介麵。

我愣住了,看向母親。她臉上有一瞬間的尷尬,隨即被理所當然覆蓋:「哦,你弟弟啊,上學路程遠,有個代步工具方便。這iPad是學習用的,你弟是美術生,這是必備的,你是姐姐,要體諒。家裡再難,也不能耽誤你弟弟學習和生活啊。」

那一刻的涼意,時隔多年,在這裡再次精準地擊中了我。

多少有點異曲同工。

我開始自我懷疑。

「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就在我沉浸在思緒中時,孫明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笑容可掬地遞到我麵前。

「小李,正好你在。有個緊急任務交給你。」他指著紙上的清單,「過幾天,有幾個非常重要的投資人要過來考察,場地形象至關重要。你馬上聯絡珂萊芮德,按這個清單,緊急訂購一批頂級蘭花,要品相最好的,儘快佈置到位。價格方麵按他們報的來,關鍵是快,效果好。」

我接過清單。上麵羅列著七八種蘭花品種,後麵跟著數量,最後是一個預估總金額:10萬元——一個讓我眼皮直跳的數字。這筆錢,足以支付我每月3000元的出租屋好幾年的租金。

「這筆費用······」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走特批,你直接聯絡他們負責人,墊付一下,回頭和之前的一起報。」孫明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隻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孫總,我的確負擔不起,要不您問問吳總,他可能可以幫上您。」我忙慌道。

孫明嗤笑了一聲,道:「這能一樣嗎,他上有老下有小,有一個家要養活,日子本就過得不容易,哪來的錢。你可是大小姐呀,他哪能跟你比。」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采購清單,孫明轉身進入辦公室後,吳廷那邊又繼續響起熟悉的鍵盤敲擊聲。我瞥了一眼旁邊繼續假裝忙碌,實則豎著耳朵的吳廷。

我知道,我正被動地捲入這個漩渦。

奶奶去世的訊息來得突然。

電話是父親打來的,語氣聽起來貌似挺沉重。

「你奶奶走了,後天出殯。你回來一趟。」

冇有任何商量,是命令。

我握著手機,窗外是滬市灰濛濛的天。回去?回到那個將我掃地出門的家?去見那些用沉默縱容了那場驅逐的親人?

胃部傳來熟悉的抽搐感。但這貌似可以讓我脫離眼前的困局。

我向孫明請假,理由簡單:家中喪事。

他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表情,爽快地批了假。

還好心送了我一小筐水果,打開一看是一筐爛了的無花果和發黴的車厘子。

我接過,微笑道謝,轉頭丟進他目之所及的垃圾桶。

11

靈堂設在老宅,院子被花圈、輓聯塞得滿滿噹噹,白色的燈籠在傍晚的風裡晃悠。

哀樂震天響,混雜著道士的誦經聲和親戚鄰裡的嘈雜。

父親林濠穿著一身麻衣,頭戴同樣質地的環,站在靈堂入口,迎來送往。

他眼圈泛紅,聲音因為不斷說話而沙啞,握著來客的手時,表情沉痛。

我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這規模,這排場,遠超一個普通縣城老太太該有的身後事。

晚飯是流水席,開了十幾桌,雞鴨魚肉堆滿桌子。

我聽見幫忙的遠房嬸子低聲嘀咕:「老林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聽說光這場麵,就得這個數。」她伸出幾根手指,比劃了一個讓我震驚的數字。

說實話,我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會為已經逝世的人掏七十萬元做這種表麵功夫?在我看來,這是完全冇必要的,更何況,平時一直過得緊巴巴地,怎麼突然這麼闊綽了?

而且,自我記事起,好像我爸這一脈一向不受老太太喜愛,我爸兜裡不管賺多少個子,都被奶奶收走去貼補給小叔一家。這要是是我,隻履行最基本的贍養義務就已經仁至義儘了,可我爸卻眼巴巴地將老太太好吃好喝地供著,彷彿要將真心掏出來換取奶奶的真心。可惜,奶奶至死都冇有分半分的真心給爸爸。直到奶奶離世,四塊地作為遺產全部留給小叔,而父親用遠高於市場的價格從小叔手裡換了一塊地,並蓋了棟五層樓的彆墅。

想到此,我不由得心疼他,有點同病相憐。我是他,可我也不是他。

守夜安排在深夜,親友漸漸散去,靈堂裡隻剩下幾個至親。香燭的氣味濃得化不開,紙錢灰燼在空中打著旋。我跪在蒲團上,看著奶奶冰冷的遺像,思緒飄忽。

「簡簡。」

低沉的聲音打斷我的回憶。父親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也在一個蒲團上跪下,動作有些遲緩。他身上的酒氣混著煙味,掩蓋了香燭的氣息。他冇有看奶奶的遺像,而是側過頭,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排場是給活人看的。你小叔、你姑姑他們,還有街坊鄰居,都看著呢。這場麵撐起來,以後家裡,你爸我才說了算。」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我,「明白嗎?這叫投資。」

投資兩個字,像一把冰錐,猛地紮進我的耳膜,貫穿了所有迷惘的溫情。

靈堂裡搖曳的燭火,道士拖長的誦經聲,空氣中瀰漫的香灰和悲傷,或許隻是表演出來的悲傷,在這一瞬間,全部褪色、扭曲。父親的孝道投資,孫明口中解決百萬億地方債的項目融資,母親那份不斷累加的情感債······不同的外殼,不同的名目,在此刻轟然貫通,露出了完全相同的內核。

我跪在那裡,渾身發冷。口袋裡的蘭花采購清單,就是下一輪“注資”的通知。

葬禮間隙,人來人往。

我無意中瞥見母親林卿。

她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裙裝,妝容得體,應對著女眷們的安慰,臉上是標準的哀慼。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她趁父親又在門口與某個重要客人寒暄時,快速閃身,拿起了父親隨意放在供桌邊上的手機。

她的動作有些鬼祟,我屏住呼吸,看著她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突然,她的動作僵住了。臉色在靈堂昏黃的光線下,褪成一種死灰的慘白。她死死盯著手機螢幕,手指捏得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我順著她的視線角度,看不真切,但依稀可以看出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的輪廓。

母親猛地抬起頭,目光受傷地盯著父親的身影。

父親正背對著她,與人談笑風生,手裡夾著煙,姿態從容。

母親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冇有哭喊,冇有質問。她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手機,放回原處。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準確無誤地鎖定了角落裡的我。她走到我麵前,她冰涼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深深地掐進我的肉裡,帶來尖銳的疼痛。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一樣。

「簡簡,」她說,「媽隻有你了。」

那一刻,我在她眼裡看到的,不僅僅是控製,更有一種深淵般的恐懼和即將被拋棄的瘋狂。她看到了父權給予她的最終答案,隨時可被替代,價值僅限於此。而她,在恐懼和絕望中,非但冇有反抗那套吞噬她的係統,反而更緊地抓住了我這個她唯一還能合法索取、還能確認為所屬物的女兒,試圖將我拖下去,成為她唯一的墊背和情感血包。

葬禮後的酒席上,我聽到父親那兩個喝得麵紅耳赤的兄弟在一旁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剛好飄進我耳朵:「老林外麵那個小的,聽說快上小學了,花銷不小。」

「可不是,聽說那個女的不是個安分的,聽說最近工程款都墊進去了,表麵風光······嗨,這排場,不也是做給那邊看的?顯示自己實力還在,還能撈。」

零碎的資訊,如同散落的拚圖,在這一刻哢噠一下,嚴絲合縫地拚湊起來。

父親風光的背後,是個人財務的緊張,是多重家庭的責任與負擔,是他需要用更大的場麵、更冒險的投資來維持的搖搖欲墜的權威和生存空間。

而我,被塞進中證國信,是機緣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難道我如今的種種困局,都是父親和孫明早就串通好了的?

12

回到公司,我不再執著於翻查珂萊芮德那些浮於表麵的奢侈消費發票。那隻是枝葉。我開始將注意力轉向公司流水明細中那些更隱蔽的去向——那些金額不大、名目模糊、收款方陌生的零星付款。

我利用吳廷偶爾不在或疏忽的間隙,在財務係統的曆史記錄裡搜尋、比對。我纖弱的神經異常地緊張,一聲鳥鳴,風吹動紙張的簌簌聲等微弱的動靜,都可以抽動我的神經。在這種高度地緊張下,我的心臟如同突然踩空台階,或像被巨人攥在手裡擠壓,右胸肋骨下持續性隱痛。可我要把握住這來之不易的時機,冰涼的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幾天後,一個名字跳了出來,像幽靈般關聯著好幾個這樣的付款賬戶:孫武。

公開資訊顯示,他是幾家不同類型、註冊地分散的小公司的法人。而這些公司,在中證國信的資金流水裡,若隱若現。我順著這些蛛絲馬跡,將資訊碎片勾連。

一個模糊卻逐漸清晰的脈絡浮現出來:孫明和孫武聯手用數個空殼公司,將資金在這些賬戶間迂迴流轉,最終去向成謎,但明顯脫離了中證國信所謂的主營業務。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騙局,而是一個閉環的吸血係統。王老闆的中證國信,可能被蛀蟲悄悄地蠶食,而這可能純粹是私人意圖或生意輸血。

王老闆可能被矇在鼓裏或選擇性忽視,吳廷是渴望分一杯殘羹的嘍囉,而我,是被安排進來處理臟活、必要時可能成為替罪羊的財務助理。

就在我繪製資金流向草圖時,手機螢幕亮了。母親發來了一條長長的語音資訊。

我點開。開頭是壓抑的、崩潰的哭罵,語無倫次地詛咒父親,哭訴自己的付出,卻慘遭背叛。中間陷入一段詭異的平靜,最後,所有的情緒彙聚成一句:

「你要是不行,媽就真什麼都冇了。」

手機響了。螢幕上閃爍著「父親」。

距離奶奶葬禮,不過十來天。

我盯著那個名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劃開接聽。

「簡簡。」

父親林濠的聲音傳來,冇有寒暄。「爸有件事,得你幫個忙。」

「我手頭有個工程,急著開工,需要墊一筆資金,銀行那邊貸款要個擔保人。你信用好,又是親閨女,最合適。不用你出錢,就是簽個字,走個形式,很快。」

一字一句都觸及腦海裡警報。剛剛理清的資金騙局網絡還在眼前晃動,那裡麵充滿了虛假的騙局、無儘的責任轉移。而現在,我的親生父親,要求我簽下一份可能讓我揹負钜額債務的擔保協議。

「什麼工程?需要擔保多少?萬一工程款回不來呢?」我的聲音乾澀,帶著我都難以覺察地希冀,我希望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說服力。它血淋淋地撕開我企圖粉飾的真相。

「你問這麼多乾什麼?父債子還,天經地義!我是你爸,還能害你?讓你簽個字這麼難?養你這麼大,這點風險都不肯替家裡擔?」聲音要穿透手機。

「這不是風險肯不肯擔的問題,這是法律責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某種印證後的寒冷,「我需要知道具體情況,才能判斷。」

「判斷?跟你爸我還要判斷?」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怒意,「行!林簡,你翅膀硬了,眼裡冇有這個家了是吧?好!好得很!」

電話被掛斷。我盯著桌上的資金流向草圖,孫武的名字和父親的臉重疊了——原來我從來都不是局外人,是他們早就選好的擔保人。

白天在精神高度緊繃中度過。夜晚回到出租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那被強行壓下的自我懷疑、恐懼、憤怒和孤立無援,才如同潮水般洶湧反撲。我真的能安全脫身嗎?

拒絕,可能意味著立刻的、未知的報複;服從,則是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板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痛,卻流不出淚。雙目愣愣地盯著出租屋的天花板,雙手控製不住地撕嘴皮,撕到嚐到一絲鐵鏽味,下巴結起血痂。

那夜,我徹夜未眠。

13

我走路像踩著棉花,頭部像灌了鉛,隨時會折斷脖子,上下樓梯時膝蓋會突然地發軟。

在極度的混亂和壓力下,我下意識地,從抽屜角落摸出了那三枚用於六爻占卜的銅錢。這是父親早年隨手丟給我玩的,說是什麼古錢。

昏黃的燈光下,銅錢泛著暗沉的光澤。我閉上眼,試圖清空那些紛亂的念頭,但其實做不到。第一個問題幾乎脫口而出:

「這份合同,我簽,還是走這個流程?」

我將銅錢合於掌心,搖動,拋下。銅錢落地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一遍,兩遍,三遍……六個爻象依次呈現。

我對照著手機裡存的基礎卦象解讀。

坎為水。險陷重重,前路艱難,動輒得咎。

意思再明確不過。

我不死心,或者說是恐懼驅使著我問出第二個問題:

「如果我不簽,拒絕,會怎樣?」

再次搖錢,布卦。

火水未濟。事未成功,陰陽失調,阻力仍存,難以渡岸。

意思是,即使拒絕,困境也不會立刻解除,麻煩依然存在,我仍未脫離險地。

無力感攫住了我。簽,是陷坎;不簽,是未濟。

難道就冇有出路了嗎?

焦躁和絕望像野草瘋長。

我猛地握緊三枚銅錢,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忽然覺得很荒誕。我在問什麼?問簽還是不簽?問走還是留?

可這真的是問題的關鍵嗎?

我需要的,從來不是神明的答案。我需要的是我自己的答案。

不再苟延殘喘,不作為任何人的提款機、白手套或可棄置的資產。我要擺脫這雙重絞殺。我要安全地離開這個泥潭,讓那些算計落空。

迷霧散去。

我鬆開手,三枚銅錢叮噹落在桌麵上,滾動,停止,隨機散落。我不再看它們。

我打開手機,將那份五十萬合同的每一頁,包括孫明潦草的簽名和那個可疑的收款賬戶,清晰地拍攝下來。

發票、珂萊芮德、資金流向、葬禮······它們在腦海中飛速組合、推演。

孫明與王老闆並非鐵板一塊,存在利益分歧與資訊不對稱。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我不盲目尋求正義審判,稍有不慎就翻車了,隻求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於裂縫中脫身。保留關鍵證據以自保。

是不是要尋找或製造一個足夠引爆孫明與王老闆矛盾。

狩獵開始了,隻不過這一次,獵人和獵物的位置,或許該換一換了。

14

我想起調查資金流向時,曾瞥見過幾筆備註為彆墅租賃相關的支出,收款方並非物業,而是一個名為世蕊德的陌生文化傳播公司。

等等,我冇記錯的話,之前在吳廷電腦裡好像有看到這個名字。

彆墅本身,這個豪華的殼,既是騙局的門麵,也可能藏著肮臟的貓膩。

出租方似乎是一個資產管理公司,而合同承租方的名字,在後期的一份補充協議裡,被變更了——變成了一家物聯網公司。如果孫明揹著真正的出資人王老闆,將用於撐門麵的彆墅租賃合同,私自變更到了自己控製的公司名下……這不僅僅是中飽私囊,更是**裸的資產侵吞和背信。對王老闆這種幕後金主來說,這無疑是觸犯逆鱗的行為。

這就是契機。

我冇有立刻行動。我需要一個引爆的時機,也需要為自己準備好退路。

「簡簡。最近過得怎麼樣?」許久未聯絡的孫寒突然又聯絡我。

「還好。」

「經濟方麵壓力大嗎?」什麼意思,借錢?

「勉強維持生存。」

「這樣啊!是不是租房壓力太大了,你明伯伯家離公司近,便宜租你個房間,也不需要你怎麼報答,就是幫忙照顧照顧老太太,八十歲高齡嘍,你能照顧她是福氣!」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哈哈哈。謝謝寒伯伯,不過我這邊簽了一年的租約,租期還冇到呢?」

「這樣啊。那沒關係,不住就不住了。我發你份住房租賃合同,金額你隨便定,反正不用你還。」

莫名其妙。

「寒伯伯,你這是開什麼玩笑呢?我無緣無故再租個房乾嘛。」

對麵陷入詭異地沉默,然後壓低聲音,「其實是你明伯伯最近有點難處,這房子抵押給銀行了,這錢一時半會比較難辦,你租下來不用花錢,還給你明伯伯住就行。」

好嘛,玩的是買賣不破租賃,空手套白狼這一套啊。

我將這一發現,連同彆墅合同可能被私自變更的推測,編輯在一起。

接下來是等待。

幾天後,機會來了。

吳廷提前一天變得格外緊張,冇完冇了地喝水,一杯接著一杯。他緊張兮兮地抹除掉他占用王老闆辦公室的痕跡,指揮我打掃衛生、整理雜物,緊急買了花卉佈置,嘴裡唸叨著王老闆要過來,匆忙中還打碎了王老闆的名貴紫砂茶具,不過他後來嫁禍給了來打掃的鐘點工阿姨。

王老闆來的那天下午,氣氛明顯不同。

穿著麵料考究的海派老錢風,叼著根雪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有種鷹隼般的銳利,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彆墅裡的一切。孫明全程陪同,笑容比平日更加熱切,話語密集,不斷彙報著項目進展和投資人接洽情況。王老闆大多隻是簡單地應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我知道時機到了。用匿名郵箱將那份匿名信發送到王老闆的郵箱地址。

樓上,孫明正在給王老闆泡茶。

王老闆放在茶幾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點開瞥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掃向孫明,帶著審視。

孫明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說話更加小心。

終於,在王老闆又一次沉默地喝了半杯茶後,他放下茶杯,抬眼看著孫明,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驟然凝固:

「孫明啊,這彆墅租著,還順手吧?」

孫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王老師,您這話說的。這地方主要是為了撐場麵,方便接待······」

「撐場麵?」王老闆打斷他,慢悠悠地拿起手機,點開螢幕看了看,然後又放下,目光如刀,「我聽說,這撐場麵的合同,承租方好像換了個名字?叫什麼尤尼客?我冇記錯的話,是你的公司吧?」

孫明的臉色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王老闆卻猛地一拍茶幾,震得茶具哐當作響!

「吃裡扒外的東西!」王老闆騰地站起,臉上的平靜被暴怒取代,「老子出錢租地方給你裝點門麵,你他媽倒好,直接把合同改到自己名下?你想乾什麼?啊?!是不是覺得老子錢多好糊弄?!」

「王老師!王老師您聽我解釋!」孫明也站了起來,聲音發飄,額頭冒汗,「這事不是您想的那樣!是······是為了操作方便,走賬需要!絕對冇有侵吞的意思!產權還是人家的,我就是個承租方······」

「放屁!」王老闆怒拍桌子,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用手指指著孫明,厲聲喝道,「操作方便?走賬需要?孫明,你肚子裡那點花花腸子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那破物聯網公司快斷氣了吧?等著用這裡的錢救命是不是?拿老子的錢,填你的窟窿,還他媽想薅老子的羊毛?!」

內訌引爆了。吳廷嚇得縮在角落,臉如土色。我心臟狂跳,但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甚至往衝突中心稍微挪了半步,彷彿被驚嚇到不知所措。

就是現在。

15

孫明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辯解,身體前傾,碰倒了桌上的一個半滿的水杯。水瞬間潑灑出來,浸濕了他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檔案。

「啊!」我低呼一聲,像是本能反應,抓起旁邊一疊紙巾就衝了過去,手忙腳亂地用紙巾去撒掉的水。

孫明正焦頭爛額地應付王老闆的怒斥,本就一肚子火,正愁冇處撒氣,恰巧這時,我闖入他的視線,他雙目猩紅,怒吼道:「行了行了,乾啥啥不行,彆添亂啦!滾啊!我讓你滾啦,聽見冇有。」

他為數不多地頭髮隨著他的動作一飄一飄,有種莫名的滑稽。

我趁機佯裝筆記本電腦冇擦乾,把它帶離現場。

王老闆的怒罵還在繼續,話語越來越難聽,直指孫明能力、人品,甚至威脅要斷供、清查賬目。吳廷試圖上前勸解,被王老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僵在原地。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渾身燙得發紅,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手放在鼠標上,移動光標,想要點開檔案列表,但是頻頻錯位,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我用另外一隻手摁住右手,勉強穩住,點開檔案,樓上王老闆辦公室傳來玻璃炸裂的聲音,隨即吳廷喊我過去收拾玻璃渣子,我口頭上應著,手卻快速滑動,尋找關鍵詞:轉賬記錄、物聯網、注資、中證國信,時間有限,我優先拍照。

幾張關鍵的資金轉出截圖,一份孫明私人記錄的借款備忘。

可能是不見我上去收拾玻璃渣子,我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這時,在眾多圖片中夾雜幾張微信截圖。

這引起我的注意,是孫寒與林濠的微信對話。

手指瞬間僵硬。

螢幕上依稀閃過:「會不會惹麻煩?」、「磨一磨刀,學學怎麼吃人,不是讓人吃!」

冇有時間細看,來不及了,吳廷的腳步聲愈發靠近,我在最後關頭,關機,拿起抹布擦拭著。

王老闆的怒火似乎發泄得差不多了,正指著孫明的鼻子做最後警告:「賬目我會找人來看!你最好給我收拾乾淨!要是讓我發現一點問題,咱們冇完!」說完,他鐵青著臉,拂袖而去。

彆墅裡死一般寂靜。孫明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頭髮淩亂,領帶歪斜,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吳廷大氣不敢出。

回到出租屋後,我翻看起相冊中的圖片。

原來如此。他並非完全不知風險,他進行了風險評估。他看到的是鍍金的潛在收益,是磨刀的冷酷教育,是將親女兒投入臟水裡學習吃人的算計。風險?他相信孫寒說的牽扯不到,或者,即便有風險,那也是我這個人力投資應該承擔的代價,是他教育的一部分。

我以為我會哭。但我冇有。我隻是坐在地板上,盯著手機螢幕,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對話。

“學學怎麼吃人,不是讓人吃。”

原來在他眼裡,我不是女兒。是一件需要“打磨”的作品,是一筆需要“投資”的資產,是一枚可以扔進臟水裡“學吃人”的棋子。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是滬市灰濛濛的夜,無數扇窗戶亮著燈,像無數個我不知道的故事。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院子裡轉圈,我咯咯笑著,喊著“爸爸再高點、再高點”。

那是真的嗎?還是我的記憶在騙我?

“學學怎麼吃人,不是讓人吃。”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腦子裡的一扇門。我想起孫明遞給我那份五十萬合同時的眼神,想起他說“有事我擔著”時的微笑。

原來他們是一樣的。父親、孫明、主任——他們用不同的方式,說著同一句話:你是我的人,你該聽我的。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冰冷。最後一塊拚圖,以最殘酷的方式歸位。

16

第二天。

我平靜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從抽屜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走到孫明麵前,輕輕放在他的桌麵上。

「孫總,感謝您這段時間的關照。經過慎重考慮,我認為自己可能不太適合公司目前的發展節奏和風險偏好。這是我的辭職信。」

孫明緩緩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神渾濁,充滿了失敗後的疲憊和某種更深的東西——或許是終於意識到我這個看似溫順的助理,可能遠比他想的知道得更多,又或許隻是單純地無力再應付任何事。他看也冇看那封信,隻是極其緩慢地、像驅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走……走吧。」他的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我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回到工位,拿起揹包。吳廷想說什麼,動了動嘴唇,終究冇發出聲音。

我拉開彆墅沉重的實木大門,午後的陽光猛地湧進來,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踏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將一切徹底關在了身後。

剛走出彆墅大門,我就接到孫寒的電話,電話裡他透露要收我做乾女兒,「不好意思,我身弱財旺不需要認乾爹。而且您有兩個親閨女了,也不差我這個的對吧。」說完我毅然掛斷電話。

孫寒扭頭就在社交平台曬起他所謂的抑鬱症診斷書。

突然間停下來,不知道該往哪走。

這時,看到一家中醫館,想了一下自己前些天的異樣,走了進去。

醫師號了號我的脈,眸光將我掃視了個遍,歎了口氣:「小姑娘年紀輕輕的,肝鬱氣滯、肝氣鬱結、氣血雙虛,要好好調理調理。」

有天,我爸突然聯絡我,也無寒暄,直入主題。

他要我接手家裡的公司,也不需要我經營,就占個法人的名頭。

我沉默了一會。

「爸,有樣東西,想請你看看。」

訊息發送。

直接將早已準備好的、從孫明電腦裡拍下的聊天記錄截圖,發送過去。

對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簡簡,你聽爸說!爸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那個項目是有點風險,但富貴險中求!我是想讓你去臟水裡學遊泳!見見世麵,磨鍊磨鍊!這社會就是這麼殘酷,你不學著點手段,以後怎麼立足?」

「臟水裡學遊泳?」我重複著這個詞,抿了一口苦澀的中藥,不知為何感覺不及內心裡苦的萬分之一,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冇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所以,您明知道那可能是個騙局,明知道有風險,還是親手把我推進去,美其名曰‘鍛鍊’?看著我可能被淹死,或者沾一身洗不掉的汙穢,這就是您所謂的‘為我好’?」

「你懂什麼!」父親怒吼道。呼了一口氣,儘可能平和地說,「我是讓你去學本事!就算最後項目冇成,你也在那種環境裡待過,見識過,這就是資本!現在好了,也該收心了!」

「回家來!家裡的生意正好需要人幫忙,你跟著我學,實實在在的東西!外麵的錢家裡幫你打理著,這纔是最穩妥的安排!」

圖窮匕見。所有的算計、控製、以及將我視為可隨意擺放資產的本質,暴露無遺。鍛鍊是假,鍍金是假,最終的目的,是讓我在社會碰壁後,乖乖回到他掌控的籠子裡,成為他事業和養老的延續工具,財富和人身,仍在他一手掌握之中。

17

就在這時,母親林卿打來一個視頻電話,我接通。她的臉占據了整個螢幕。

「林簡!你是要逼死你媽是不是?!」她尖聲哭喊,聲音撕裂,「我懷胎十月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你就這麼對你爸媽?!拿這些不知道哪裡來的東西興師問罪?!你還有冇有良心?!啊?!你是不是非要看到我死在你麵前你才甘心?!好!我死!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她將頭往旁邊的門框上撞,動作誇張,但眼神卻死死盯著螢幕裡的我,觀察我的反應。父親在一旁,極力阻攔,可如今在我眼裡多了幾分裝腔作勢的意味,又或許,這本就是他們慣常配合的戲碼之一,一個唱紅臉算計,一個唱白臉以死相逼。

螢幕裡,是母親扭曲哭喊的臉和以死相逼;螢幕外,是我這間寂靜的出租屋。過去幾個月乃至二十多年來的畫麵,在這一刻高速閃回。然而,預想中的崩潰、憤怒、或者痛苦的爭辯,並冇有發生。

我看著螢幕裡那兩張熟悉又陌生的、寫滿了算計與瘋狂的臉,彷彿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戲劇。

不再等他們的任何反應——無論是更多的咒罵、哭喊,還是偽裝的悔恨——伸出食指,乾脆利落地,按下了視頻通話的紅色掛斷鍵。

螢幕瞬間黑了下去。

世界安靜了。

真正的、徹底的安靜。冇有母親的哭喊,冇有父親的算計。隻有我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輕輕迴盪。我放下手機,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逐漸沉落的夜色。

一種奇異的平靜,如同深潭寒水,從我心底最深處漫溢上來,瞬間淹冇了所有嘈雜。

可人心終究是肉長的,我的心彷彿被一道道絞索緊緊攥著。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麵,所有的壓迫和索取,在此刻達到了頂點,擰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雙重的情感與道德絞索,通過這小小的螢幕,試圖將我最後的精神勒斷。

被我極力壓抑著的痛苦席捲而來,我的淚水控製不住地流了出來,我試圖把它擦乾,可是為什麼,眼淚像決了堤似的,止不住,根本止不住。

既然如此,哭也要哭個痛快。我嚎啕大哭,將心裡的崩潰、憤怒統統通過哭號釋放了出來。

哭累了,就停了。

後來,我聲名狼藉。聽說我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18

我重新找了一份新工作。氛圍平淡,甚至有些沉悶,但讓我安心。

我不再像剛出社會的毛頭小子,鉚足勁拚儘全力。我彷彿成為第二個李姐。

冇那麼出挑,主打一個和氣。時不時幫一點力所能及的小忙。

我開始報名參加法律專業的自學考試。教材是厚重的,術語是冰冷的,但那些條文、案例、解釋,卻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慰藉。

當我在《合同法》裡讀到關於格式條款、欺詐、顯失公平的規定時,父親的走個形式和孫明那份五十萬合同,忽然有了清晰而殘酷的對應參照。

學習《擔保法》時,父親那父債子還的咆哮,變成了一條條關於保證人責任、追償權、免責事由的冰冷法條。

我用這種最理性的方式,將過往經曆的扭曲與傷害,丈量出那些行為的越界,保護著此刻脆弱的邊界。

但創傷並未遠離,它變成了後遺症,潛伏在日常生活之下,伺機而動。

主管讓我暫時墊付一小筆辦公室用品采購款,即使有明確的報銷流程,我也猶豫再三,反覆確認時限。

偶爾雙手會止不住地發抖,同事看出我的異常,問我怎麼了,我隻搖搖頭,說:「可能冇吃飽,有點低血糖。」

她們不解,但也不再追問。我像一隻受過重傷的動物,對任何可能意味著捆綁和付出的信號,都豎起汗毛。

偶然一次,手機新聞推送滑過一條本地財經簡訊:「上海某投資公司涉嫌非法集資,總經理孫某被控製……」手指在螢幕上劃過的瞬間,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像觸電般的條件反射。但我冇有停頓,冇有點開,目光甚至冇有在那標題上多停留半秒。我放下手機,轉身走進小小的廚房,給自己燒了一壺水,看著水汽慢慢蒸騰起來,然後平靜地泡了一杯茶。茶香氤氳中,那瞬間的波動,彷彿從未發生。

母親冇有放棄。

在我切斷所有直接聯絡後不久,聽說她替我成了父親公司的法人。後續父親公司暴雷,他捲款帶著外麵的女人和私生子跑路了,我媽成了被執行人,被限製高消費了。

舅舅發來訊息:「你媽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看著那句話,螢幕上微弱的光映著我的臉。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多少漣漪。

我點開舅舅的頭像,進入資料頁,點擊「刪除聯絡人」。係統提示「將同時刪除與該聯絡人的聊天記錄」,我點擊確認。

然後,再次找到他的微信號,選擇「加入黑名單」。

動作流暢,冇有一絲猶豫。我忽然想,當年第一次給母親轉賬的時候,我是不是也這麼熟練?

那時是熟能生巧。

現在是熟能生“斷”。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綁在我身上的那根繩子,終於斷了。

不是“掙脫”的那種斷。是它自己腐朽了、風化了,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灰。

一個週末的下午,我整理舊物。在一個筆記本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布包。打開,是三枚暗沉的銅錢。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初冬的北方,天黑得早,窗外已是沉沉夜色,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遠處寂寞地亮著。

那是我曾經問神明“簽還是不簽”的道具,是我迷茫時的寄托。初冬的風灌進來,我鬆開手,它們悄無聲息地墜入黑暗,幾秒鐘後傳來一聲輕響,像一聲告彆。

我關上了窗,將寒意和過往,一起隔絕在外。隻留一盞燈,照自己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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