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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府家法 第207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作者:額爾金的百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8 01:15:50

沈輔臣踏出帥府大門時,晨風迎麵撲來,吹得他那一頭灰白的髮絲微微揚起。

他立在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激得人打了個寒噤,可腦底反倒清明瞭些。

副官已將汽車開了過來,引擎嗡嗡地轉著,排氣管裡吐著白煙,在熹微的晨光裡裊裊散開。

他正要邁步下階,忽覺腳下一鬆,低頭一瞧,原是鞋帶散了。

他扶著車門,彎下腰去,蹲身係帶。指頭捏著那根鞋帶,忽然就頓住了。

巷口傳來報童那帶著幾分稚氣的叫賣聲,一聲一聲地撞過來:“賣報賣報!看報看報!特大新聞!韓靖邦、常寶坤因圖謀不軌、抗拒統一,已被依法處決!看報看報!”

那聲音撞在耳膜上,嗡嗡地響。沈輔臣蹲在那裏,指間捏著鞋帶,一動不動。

腦子裏忽然亂成了一鍋粥。

一會兒想起大哥沈其堯的臉。那年他們一道在老林子裏剿匪,沈其堯中了埋伏,被圍在山頭上,彈盡糧絕。是他帶著人從後山攀上去,把人救出來的。沈其堯渾身是血,拍著他的肩膀說:“輔臣,有你,我就死不了。”

一會兒又想起沈巍然被韓靖邦壓得喘不過氣的光景。韓老太爺的壽宴上,那個年輕人跪在青磚地上,額頭一下一下地磕下去。

又想起沈巍然一日一日地瘦下去。去年的軍裝穿在身上還合身,今年就空蕩蕩的了。可他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隻是那亮光越來越沉,沉到眼底深處,像一潭被人壓住了的水,看不見底。

他蹲在那裏,蹲了許久。鞋帶捏在手裏,繫了又鬆開,鬆開了又係,反反覆復的,像是怎麼也係不好。

直到兩腿發麻,才扶著門前的石獅子慢慢站起身來。那石獅子冰涼涼的,掌心裏那股涼意順著胳膊一直傳上來,傳到心口。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拉開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引擎聲大了起來,車子緩緩駛出帥府門口,拐過巷口,匯入街上的車流裡,漸漸地看不見了。

臨近年關,沈巍然反倒更忙了。

一大早,便有幾位廳長、局長差了人來帥府遞“請示”,那措辭比往日恭敬了不知多少倍。帖子上的稱呼,從“沈司令”悄悄換成了“司令”,又從“司令”換成了“大帥”,一筆一劃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殷勤。更有幾位索性親自登門,在會客室裡坐等了一整個上午,帖子遞進去了,說是“有要事麵陳”,茶水喝了一壺又一壺,也不見裏頭傳喚。

沈巍然一個都沒見,隻讓副官傳話出去:“一切照舊。該幹什麼幹什麼,天塌不下來。”

副官把這話傳到會客室時,那幾個人麵麵相覷,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心裏頭那點小算盤劈裡啪啦撥了一陣,到底沒敢多說什麼,訕訕地散了。

可胡占魁沒有來。

他是北軍老將,沈其堯的拜把子兄弟,手握重兵,駐紮在北新城以西三百裡的關隘上。

韓靖邦被殺的訊息傳到時,他正在用早飯。據說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碗裏的粥涼透了也沒再端起來。

過了許久,才對身邊人說了一句:“老帥的種,果然不是善茬。”

當天下午,他便召集部下,緊急部署防務,不是要反,而是自保。他怕自己會是下一個。

張孝淮來了。

他也是老帥的把兄弟,手裏有兵,駐紮在北新城南邊的鐵路線上,平日裏與韓靖邦關係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他是第一個來帥府的。一大早,帖子便遞進來了,措辭恭恭敬敬的,說“久未麵謁,甚為想念我侄”。

沈巍然接見了他,兩人在會客室裡談了不到一刻鐘。張孝淮出來時,臉色和進去時沒什麼兩樣。有人問他談了什麼,他擺擺手,說:“司令還是那個司令,咱們還是咱們。”

說完便上了車,車子駛出帥府,揚長而去。

最微妙的是那些平日裏靠韓靖邦吃飯的中層官員。他們一夜之間失了靠山,惶惶不可終日,像一群被拆了窩的螞蟻,到處亂竄。

有人托關係往帥府遞話表忠心,說什麼“屬下願為司令效犬馬之勞”;有人悄悄把韓靖邦的題字從牆上摘下來,換上了沈巍然的照片;有人連夜寫了洋洋灑灑的彙報材料,把韓靖邦這些年的“罪狀”一條一條列出來,遞到司令部,生怕晚了就來不及了。

到了第三天,日本駐北新城總領事林久治郎也坐不住了。他親自出馬,前來拜訪帥府。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戴著禮帽,拄著文明棍,打扮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隆重的典禮。

他與沈巍然談了一個多鐘頭。出來時,臉上的麵色更沉了。有人問他談了什麼,他沒說,隻是搖了搖頭,上了車。

後來有訊息傳出來,說林久治郎問沈巍然:“韓靖邦死了,北三省的鐵路、財政、對日關係,誰來接手?”

沈巍然答道:“我國的事,不勞貴國費心。”

據說林久治郎麵前那杯茶,他一口都沒喝。

隻有韓靖邦的弟弟韓靖國,在得知兄長被殺後,連夜投了日本人。

他發了一封通電,痛斥沈巍然“忘恩負義,殘害忠良”,說沈家父子能有今日,全靠他哥哥韓靖邦一手扶持,如今沈巍然羽翼已豐,便翻臉不認人,手段之狠辣,令人髮指。

可這封通電沒激起什麼水花。沒有人敢附和他,也沒有報紙敢刊登。像一顆投進了深水裏的石子,隻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很快便消失了,連個水花都沒留下。

沒有人站出來替韓靖邦說話,也沒有人敢替常寶坤喊冤。

這就是權力。

你在的時候,前呼後擁,一呼百應,走到哪裏都是眾星捧月;你沒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那些昨天還圍著你轉的人,今天就換了副麵孔,彷彿從來不曾認識過你,連提都不願意提起你的名字。

事情沉澱一週後,沈巍然在司令部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

到場的將領有二十多人,坐滿了整個議事廳。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呢絨檯布,茶杯擺得整整齊齊的,冒著熱氣,可沒有人去端。

將軍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可那眼底藏著的東西,卻是一樣的,他們在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要怎麼做。

沈巍然站在主位上,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將官呢軍裝,武裝帶勒得緊緊的,腰桿挺得筆直。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把所有人的神色都刻進了眼裏。

他聲音沉穩:“韓靖邦和常寶坤的事,我不多說了。我隻說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了一圈,“從今天起,北三省的事,咱們關起門來商量。槍口,對外。”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了幾分恭敬,像是又變回了那個在老臣麵前低頭行禮的晚輩:

“巍然年輕,很多事不懂。往後,還要靠諸位叔叔、兄長幫襯。”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小看他了。

新年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到了。

北新城下了雪,紛紛揚揚的,把整座城都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顏色裡。屋頂白了,樹梢白了,連帥府門口那兩尊石獅子也白了,頭上頂著厚厚的雪帽,像是兩個白了頭的老人,蹲在風雪裏,守著這座沉默的府邸。

沈知閑的小學放了假。他一個人蹲在院子裏堆雪人,一邊堆,一邊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大門口。

大哥還沒回來,二哥也沒回來。這些日子兩個哥哥都忙得很,早出晚歸的,有時候他還沒起,大哥已經出門了;有時候他睡著了,大哥還沒回來。他已經好幾天沒跟大哥說上話了。

大嫂回孃家接小瑤去了。小瑤是大哥的女兒,今年六歲。上回她來的時候,沈知閑帶她去後院摘柿子,她夠不著,急得直跳。沈知閑也盼著她來,盼著有個人能陪他玩耍。

沈知閑正蹲在雪地裡發獃,忽然聽見大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穩穩地停在門外。

他豎起耳朵,手裏的雪糰子捏在掌心裏,忘了放下。

緊接著是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群麻雀落在了門口的台階上,清脆的,歡快的,帶著女孩子特有的嬌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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