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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府家法 第197章

作者:額爾金的百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8 01:15:50

沈巍然忽然把筆擱下了。

筆桿落在桌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在檔案邊緣停住。那聲響不大,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他站起來,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從辦公桌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到書架前,再從書架前走回辦公桌前。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一顆被堵在胸腔裡的心跳不出來,隻能在原地來回地撞。

他不是不能低頭。

這些年,他低過的頭還少嗎?在父親靈前,對著那些虎視眈眈的老臣,他低了頭。

在會議桌上,對著咄咄逼人的舊派,他低了頭。

在韓老太爺的壽宴上,對著滿堂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他跪下去,叩了三個頭。

隻要能讓這些人滿意,隻要能讓北三省穩下來,他沈巍然有什麼不能做的?麵子,他早就放下了。尊嚴,他也可以不要。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們要的是鐵路,是路權,是北三省的命脈。他們要的是他父親拿命換來的東西,是四十萬將士用血肉守住的東西,是這片土地上三千萬父老賴以活命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不能讓。一步都不能讓。

他停住腳步,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冷峻、疲倦、帶著一層薄薄的霜意。

窗外是北新城的街景,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屋頂,遠處瀾滄江凍成了一條白帶子,橫在天邊,看不見盡頭。

他越是想,腦子越亂。

那些話在腦子裏轉來轉去,韓靖邦的、常寶坤的、密報上的,一句一句的,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趕也趕不走。

“鐵路的事,不能再拖了。”

“巍然,你年輕,有些事不懂。”

“韓靖邦若掌控路權,則北三省門戶,不戰自開。”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眉間那道深深的豎紋,像是刻上去的,怎麼也揉不平。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拿起大衣,推開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副官不知道去了哪裏,參謀們也都散了。

他一個人走過長長的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說著什麼。

走出司令部大門的時候,冷風撲麵而來,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冰得人一激靈,可腦子卻忽然清醒了些。

他沿著街邊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隻是走著。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街上行人不多,幾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縮在牆角,揣著手,嘴裏哈著白氣。遠處傳來學堂的鐘聲,噹噹當的,清脆悠遠,在寒風裏打著旋,飄到半空中便散了。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那條巷口。巷子不深,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北新城公立第一小學堂”。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扇門,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門裏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雀兒,吵得人頭疼,可聽著聽著,心裏那團亂糟糟的東西,竟鬆快了些。

門開了。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有的被接走了,有的三三兩兩結伴走了,有的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等著家裏人來接。人群散盡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裏走出來。

沈知閑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外頭罩著件青色的對襟小襖,領口鑲著一圈兔毛,毛茸茸的,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凈。

他揹著書包,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像是心裏在想著什麼,沒看路,差點踩空了一級。

“知閑。”

沈知閑抬起頭,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哥!”他小跑著過來,跑到跟前又站住了,仰著臉看著他,那目光裏帶著幾分驚喜,幾分不敢相信,“大哥怎麼來了?”

“路過。”沈巍然說,聲音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正好看見你放學,接你一道回去。”

沈知閑又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了彎,那彎彎的眼睛裏,像是藏著一整個春天的光。

他低下頭,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到沈巍然身側。

兩個人沿著街邊走。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沈巍然的肩頭,落在沈知閑的睫毛上。沈知閑眨了一下眼睛,雪花化成了水珠,掛在他的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今天學了什麼?”沈巍然問。

“《史記》。”沈知閑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穰侯列傳。”

沈巍然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沈知閑正低著頭,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先生說,穰侯是秦國的老臣,功高蓋主,權傾朝野。秦昭王想親政,可穰侯把持著朝政不放,昭王沒辦法,隻好…隻好把他趕出鹹陽,勒令他回自己的封地。”

沈巍然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知閑沒注意到,又踢了一腳石子,石子滾出去,骨碌碌地滾到了路邊,陷進雪堆裡,不動了。

雪花落在沈巍然的睫毛上,他沒有眨眼。看向沈知閑,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雪壓著的屋簷,積雪太厚了,瓦片發出了細微的哢嚓聲。

穰侯。功高震主,權傾朝野。昭王親政,穰侯被逐。這是史書上寫的,乾乾淨淨的,連血都不見一滴。

可他知道,那些被逐出鹹陽的輜車後麵,跟著的是刀斧手,是鴆酒,是白綾。

他想起那份攤在桌上的檔案,想起那個等著他簽名的空白處。

他不簽,韓靖邦會怎樣?他簽了,韓靖邦又會怎樣?

簽了,他是穰侯,被逐出鹹陽的那個;不簽,他還是穰侯,逼著昭王不得不動手的那個。

橫豎都是同一個結局,隻是那結局來早與來晚的區別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的像這雪地上的一道痕,風吹一吹就散了。

“先生還講了什麼?”他問,聲音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

沈知閑想了想,說:“先生還說,範雎後來對昭王說了一句話。”

他抬起頭,看著沈巍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單,不聞其有王。聞秦之有太後、穰侯、涇陽、華陽,不聞其有王。’”

不聞其有王。

這四個字像一把錐子,一直紮到沈巍然心口最深處。

沈巍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握著沈知閑手腕的那隻手,不知不覺收緊了。

沈知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沒敢吭聲。

過了片刻,沈巍然鬆開手,把手收回去,揣進大衣口袋裏。

“走吧。”他說,“回家。”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遠處的房屋、樹木、街道,都融進了那片白色裡,分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牆。

回到帥府,沈知閑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忽然抬起頭,看了沈巍然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端詳什麼。

“大哥,”他問,“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

沈巍然正在解大衣的釦子,聞言手指頓了頓,沒說話。

沈知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那雙沾了雪的小棉鞋,聲音輕輕的:“我看大哥眉心裏有條豎紋,大哥不高興的時候,那裏就會有。”

沈巍然愣了一下,伸出手,不自覺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沈知閑,兩個人,一個冷峻,一個清澈。

“大哥有件事,拿不定主意。”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沈知閑眨了眨眼,像是沒想到大哥會跟自己說這些。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哥拿不定主意,就問問老天爺。我娘教過我一招。”他說完,拉著沈巍然的手就往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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