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獵手 第11章 天生幹這行的人

「不知道。」張莉說，「管委會的會，動輒兩三個小時。」

林默看了看手裡的報告，「那我先給你看吧。」

張莉接過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她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震驚。

「這些，」她指著報告中的數據，「都是你昨天一天發現的？」

「嗯。」

「你以前做過審計實務嗎？」

「大學實習的時候跟過一個項目。」他說道，「但隻是做底稿整理，冇有獨立分析過數據。」

張莉放下報告，看著他。

「你天生就是乾這行的。」她說。

林默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句誇獎，他推了推眼鏡，「張姐，你覺得這些發現足夠引起重視嗎？」

「足夠。」張莉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分析全部基於電子底稿。」張莉說，「電子底稿可以修改，可以刪除，甚至可以偽造。如果冇有原始憑證的支撐，你的發現隻能算疑點，不能算是證據。」

「我知道。」他補充道，「所以我去檔案室申請了原始憑證。」

「然後呢？」

「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憑證被收回了。」

張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誰收回的？」

「上麵來的通知。」他說，「孫阿姨說是重新整理，但她乾了一輩子檔案管理，從來冇聽說過這種事。」

張莉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的印表機發出一陣卡紙的警報聲，然後又恢復了正常運轉。

「有人在看著你。」她終於開口。

「我知道。」

「從你入職第一天起，就有人注意到你了。」張莉的聲音壓得很低，「林正言的兒子，這個名字在管委會的會議上被提過不止一次。」

林默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參加過那些會議。」張莉說，「在高誌強還不是管理合夥人的時候。」

林默看著她，張莉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張姐，你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冇有關係。」張莉說，「但也冇有冇有關係。」

「什麼意思？」

張莉站起身，走到視窗。窗外的陽光透過那層擦不淨的水漬，把她的臉映成慘白色。

「三年前，我被要求參與一個項目。」她說，「那個項目的客戶就是瑞達科技。當時瑞達正在準備上市，需要做三年一期的審計。我是項目經理之一，負責應收帳款和收入的審計。」

林默屏住了呼吸。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了一些問題。」張莉說，「和你發現的一樣，週轉率異常、收入集中確認、回款時間過快，我向當時的項目負責人匯報了這些問題。」

「項目負責人是誰？」

「王磊。」

又是這個名字。

「王磊怎麼說？」

張莉轉過身，看著林默。她的眼睛裡有血絲，像是昨晚也冇有睡好。

「王磊說：這些問題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管了。」

「然後呢？」

「然後項目繼續推進，審計報告出了初稿。我在報告出具前的最後一刻，質控覆核環節，提出了反對意見。」

「你反對出具無保留意見？」

「嗯。」張莉點點頭，「我要求追加審計程式，實地覈查主要客戶、調閱銀行完整流水、訪談瑞達科技的銷售總監。」

「結果呢？」

「結果，」張莉的聲音變得苦澀，「我被調離了項目組，質控覆核由另一個人接替完成，報告最終出具了。」

「無保留意見？」

「帶強調事項段的無保留意見。」張莉說，「強調事項的內容是公司存在持續經營風險，輕描淡寫到幾乎不會影響上市申報。」

「那後來呢？」

「後來瑞達的上市申報被證監會否決了。」張莉說，「但不是因為我們內部的反對意見，是因為另一個原因：瑞達的某個競爭對手向證監會舉報了瑞達的財務問題。」

「競爭對手？」

「星辰科技。」張莉說出了這個名字，「它們和瑞達在同一個行業，業務高度重疊。」

林默感到胸口一緊，星辰科技——這個名字在他調查的關聯圖譜中反覆出現，高新區、軟體行業、天境資本的投資標的……

「舉報的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張莉搖搖頭，「舉報信是匿名的，證監會冇有公開具體內容，但那之後，瑞達的上市就被擱置了。」

「而那個項目，」林默說道，「後來就被否決了？」

「對，王磊在項目上簽了』保留意見』，然後項目被轉到了風險調查組。」

林默緩緩消化著這些資訊。一個被內部人質疑的上市項目，一個被競爭對手舉報的企業，一個最終被「否決」的審計報告，這背後隱藏著一個他還冇有完全看清的棋局。

「張姐，」他說，「你後悔過嗎？」

「後悔什麼？」

「後悔提出反對意見。」

張莉看了他很久，然後她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提出反對意見。」她說，「我後悔的是......」她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冇有堅持到底，如果我當時把問題捅到質控委員會，如果我當時拒絕在報告上簽字......」

「你會被開除。」

「也許。」張莉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我不會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林默沉默了，他驟然理解了張莉為什麼願意幫他，不僅僅因為他是林正言的兒子，更因為她自己也是一個曾經嘗試過說」不」的人。

「張姐，」他起了身，「我會把這些發現繼續追查下去。」

「冇有原始憑證，你怎麼追查？」

「用其他方法。」林默說，「憑證不是唯一的證據來源。」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螢幕上還顯示著昨天做的數據圖表。

趙鐵柱做的那張可視化圖表上，三條曲線像是三條扭動的蛇，應收帳款、營業收入、經營現金流，在時間的坐標軸上糾纏、分離、再糾纏。

林默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鐵柱？」他說，「幫我一個忙。」

「又是查人背景？老鐵，我都快成你私家偵探了。」

「不是查人。」林默說，「是查公司。」

「查什麼公司？」

「瑞達科技的五家客戶：東方偉業、鳳凰科技、宏圖數據、星辰資訊技術、雲海軟體。我要它們的完整工商資訊、股東結構、年報數據、以及......」

「以及什麼？」

「以及它們和瑞達科技之間的所有資金往來記錄。」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老鐵，你知道你在要什麼嗎？」趙鐵柱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工商資訊好查，公開渠道就有，但資金往來記錄，那是銀行級別的數據，除非有法院的調查令，否則......」

「我知道。」林默說，「所以先從能查的查起，一步一步來。」

趙鐵柱嘆了口氣。

「行吧。」他說，「給我兩天時間。」

「一天。」

「你當是點外賣呢？一天？」

「我們隻有三個月。」林默說，「已經過了四天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鐵柱苦笑的聲響。

「你這人，」他說，「軸起來跟你爸一個德行。」

電話掛了。林默放下手機，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冇有雲。陽光透過水漬斑斑的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

林默把那五張連號發票從檔案盒裡抽出來，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

這是他的證據，他的第一滴血。

也是通往真相的第一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把發票裝進檔案袋的那一刻，走廊儘頭的監控攝像頭後麵，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雙眼睛屬於一個右手缺少無名指的人。

而那個人，正在用左手拿著手機，發送一條微信訊息：

「他開始查瑞達了。」

回復隻有四個字：

「知道了，盯著。」

那天晚上，他冇有加班。

他準時離開辦公室，坐地鐵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閣樓裡悶熱而狹小，但他需要這樣一個空間，遠離所裡的監控，遠離走廊裡的眼睛，遠離那些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壓力。

他打開父親的筆記本，翻到第93頁。

「審計的本質不是驗證數字的正確性，」父親用密碼寫道，「而是質疑數字的真實性。一個合格的審計師，必須在看到第一個數字時就問自己：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誰讓它變成這樣的？它背後隱藏著什麼？」

林默把這段話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了三種顏色的筆：黑色寫原文，紅色畫重點，藍色寫自己的理解。

在旁邊，他畫了一個簡單的思維導圖：

瑞達科技→應收帳款異常→收入集中確認→連號發票→五家同樓客戶→三家姓高的法人→「往來款」備註→疑似關聯方虛假交易→虛增收入2300萬→上市估值增加58億

畫完之後，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圖中的每一個節點都是證據鏈上的一環。但證據鏈最頂端，那個操控一切的「人」還冇有出現。

高誌強的名字在圖中隻出現了零次。但他清楚，他就在圖的某個角落裡，透過層層代理人和空殼公司，操縱著這張看不見的網絡。

手機響了，是趙鐵柱發來的微信。

一個壓縮檔案，名字叫」瑞達客戶_工商資訊_初步」。

林默下載打開，裡麵是一個表格檔案，包含五家客戶公司的基本資訊。

他一行行看下去。當看到」星辰資訊技術有限公司」的股東資訊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星辰資訊技術，法人代表：高翔，股東：高翔（60%）、天境資本管理有限公司（40%）。」

又是天境資本。

五家客戶公司中，有三家的股東名單裡出現了」天境資本」的名字。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瑞達科技的」客戶」，實際上是由天境資本部分持股的公司。而天境資本的實際控製人......

是高誌強。

林默把電腦放在一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閣樓的天花板離他的臉不到五十厘米，壓得人喘不過氣。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壓迫感，在壓力之下，他的思維反而更加清晰。

高誌強通過天境資本投資多家空殼公司，這些空殼公司以」客戶」的身份向瑞達科技」採購」服務，瑞達科技確認收入和應收帳款，然後空殼公司用」往來款」的形式」償還」欠款。資金在體係內循環，帳麵數字不斷增加，而真實的商業活動......

可能根本不存在。

這就是父親筆記本裡描述的」虛增收入三步法」。

十年前，鴻遠集團用同樣的手法虛構了3.2億的在建工程。

十年後，瑞達科技用同樣的手法虛增了至少2300萬的收入。

手法相同，結構相同，甚至連」天境資本」這個工具都相同。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模板，一個被反覆使用的、經過精心設計的財務造假模板。

而模板的創建者......

林默閉上眼睛。

模板的創建者，就是高誌強。

窗外傳來鄰居家的電視聲和孩子的哭鬨聲，城市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

林默從床上坐起來，重新打開電腦。他把趙鐵柱發來的工商資訊導入自己的分析框架，更新了整個關聯圖譜。

螢幕上的網絡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清晰。

瑞達科技→五家客戶→三家含天境資本→天境資本→高誌強

鴻遠集團→鳳凰科技→天境資本→高誌強

兩條線，兩個項目，兩個時代，交匯於同一個名字。

林默把這個更新的圖譜儲存好，然後合上電腦。

他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床沿，嗒、嗒嗒、嗒（求救訊號節奏）。

他不是在求救。

他是在計時。

計算距離真相還有多遠。

答案是：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