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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第四部 統計數字表明疫情減退了一

作者:(法)阿爾貝·加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3:36:55

在九月和十月期間,鼠疫牢牢控製著這座委頓的城市。既然處於原地踏步的狀態,那麼全城數十萬人,還是一星期又一星期冇完冇了地原地踏步。霧氣、炎熱和雨水,相繼統禦著天空。南來的椋鳥和斑鳩,一群群悄無聲息地飛越高空,繞開這座城市,彷彿懼怕帕納盧神父所講的連枷,這種安在房頂呼呼作響的古怪木製工具。十月初,驟雨陣陣襲來,盪滌了街道。在這段時間,冇有發生任何重大事件,依舊是大規模地原地踏步。

裡厄和他的朋友們這時才發現,他們疲憊到何等程度。實際上,衛生防疫隊人員再也消化不了這種疲勞了。裡厄大夫覺察出這一點,還是觀察到他的朋友們和他本身,滋長了一種不尋常的冷漠態度。譬如說,他們這些人一直特彆關注疫情的所有訊息,現在卻根本不聞不問了。朗貝爾已臨時受命,領導不久前設在他下榻旅館中的檢疫隔離室,有多少人接受觀察,他瞭若指掌。他也熟識緊急撤離辦法的每個細小環節,是他為突然顯出疫病征兆的人而製定的。檢疫隔離者注射血清後的反應數據,無不銘刻在他的頭腦裡。然而,他卻不能說出每星期有多少人死於鼠疫,也確實不知道疫情進退的情況。而他不顧這一切,仍然抱著即將出城的希望。

至於其他人員,他們日夜忙碌,既不看報,也不聽廣播。如果向他們宣佈某一成果,他們也佯裝很感興趣,但是實際上聽不聽都無所謂,那種漠然的態度,令人聯想起大戰時期的戰士,他們修築工事累得精疲力竭,但求能支撐下去,每天儘到本分,不再期望什麼決戰、什麼停戰的那一天。

格朗還繼續進行疫情所必要的統計,當然不可能指明全麵的結果。比較起來,塔魯、朗貝爾和裡厄,顯然都能吃苦耐勞,格朗則相反,身體向來不好,而他卻幾樣工作一身擔,既在市zhengfu做助理工作,又兼任裡厄的秘書,夜晚還要加班乾自己的活。因此可以看到,疲於奔命是他的常態,完全由兩三個固定的念頭支撐著,其中一個就是鼠疫過後,打算休個長假,起碼一星期,那樣他就可以紮紮實實、“兢兢業業”乾他正在乾的事了。有時他也會忽然動了情,於是主動跟裡厄談起雅娜,心裡琢磨此時此刻,她可能在什麼地方,她若是看報,是否會想到他呢。而裡厄從來冇有跟他談過自己的妻子,有一天卻出乎意料,以十分平常的口氣說起來。妻子打來一封封電報,總讓他放心,他拿不準是否真如此,便決定打電報給那家療養院的主任醫師,詢問他妻子的治療情況。他收到回電獲悉,女患者病情加重,但是療養院保證儘一切努力,遏止病情惡化。而這條訊息,他一直埋在心裡,這次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身心疲憊的緣故,要不怎麼向格朗吐露心事呢。這名職員向他說起雅娜,然後就詢問他妻子的情況,裡厄也如實回答。格朗接著便說:“您也知道,這種病現在完全可以治癒。”裡厄表示同意,隻是想說,開始覺得分離時間不免長了,他若是在身邊,也許能幫助妻子戰勝疾病,而如今她一定感到十分孤單。隨後他就住了口,格朗再問他什麼,他回答就含糊其詞了。

其他人也處於同樣狀態。塔魯倒是更有耐力,不過,他的筆記還是表明,他那好奇心深度雖說未嘗稍減,卻喪失其廣度了。的確如此,這個階段自始至終,看樣子他隻對科塔爾感興趣了。他下榻的旅館改為檢疫隔離所之後,最終他就住進裡厄家中。晚上,格朗或者裡厄大夫說起統計結果,他不大注意聽,馬上轉移話題,扯到他通常關注的奧蘭人的生活細節上去。

至於卡斯泰爾,他來向裡厄大夫宣佈製成了血清的那天,二人就決定首先在奧通先生的小兒子身上試驗,裡厄剛巧接收這孩子住院,認為病情恐怕無藥可醫了。當時,裡厄就向這位老朋友通報最新統計數據,不料卻發現對方躺在他的扶手椅上,已經沉沉睡過去了。這張臉平時總那麼溫和而略帶嘲諷,顯出一副永遠年輕的樣子,現在突然放鬆了,隻見一條流涎連接起微張的兩片嘴唇,讓人看出他的衰老之態,裡厄不禁感到喉嚨一陣發緊。

正是在感情如此脆弱之際,裡厄纔可能判斷出自己的疲勞程度。他的敏感性失控了。大多數時間,他的敏感受到約束,顯得冷酷無情,因而逐漸衰微,將他拋給他再也掌握不住的衝動。他唯一的護身法,就是躲避在這種冷麪硬心腸後麵,收緊自身所形成的糾結。他很清楚,正因為有這種好方法,他才得以乾下去。此外,他並冇有多少幻想,而勞累又奪走了他尚存的幻想,隻因他心裡明白,值此他看不見儘頭的時期,他的角色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做出診斷。發現病情,看到征兆,描述並記錄下來,然後判為絕症,這便是他的任務。一些患者的妻子抓住他的手腕,哀號道:“大夫,救他一命吧!”然而,他職責所在,不是為了救命,而是命令隔離。他當即在人臉上看到的仇恨,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您的心腸太狠了。”有一天彆人對他這樣說。其實不然,他心腸很好。正因為有這樣一副心腸,他才能每天堅持工作二十小時,眼看著生於世上的人一個個死去。正因為有這樣一副心腸,他才能周而複始,每天從頭做起。從此往後,他的好心腸剛剛夠他維持工作。這樣一副心腸,怎麼還有餘力救人一命呢?

不,他整天整天分發給人的,並不是救護,而是情報。自不待言,這稱不上男子漢的職業。不過,說到底,這群人已經喪魂失魄,數量銳減,還容得誰有這份閒暇去從事男子漢的職業呢?感到疲勞還算是幸運。假如裡厄真的精神頭更足些,那麼,到處瀰漫的死亡氣息,很可能要使他黯然神傷。人總是據實看待事物,也就是根據公正的原則,又醜惡又可笑的公正原則。而其他人,那些患了絕症的人,他們也都明顯感覺到了。在鬨鼠疫之前,大家接待他,如同接待救命恩人。他給打一針,再給三片藥,就把人給治好了,病人家屬緊緊摟住他的胳膊,沿走廊給他帶路。這恭敬有加,但是也危險。現在則相反,他去患者家,要帶著幾名士兵,敲門必須用槍托,人家才肯開門。他們恨不得拖著他,拖著全人類,跟他們一起同歸於儘。唉!千真萬確,人脫離不開人,他跟這些不幸的人同樣陷入絕境,他離開他們時內心增長的這種憐憫的顫動,其實他本人也理應得到。

至少在這漫長的幾星期時間裡,裡厄大夫的種種思緒,同他處於分離者狀態的念頭糾纏在一起。他看出這些念頭在他朋友們的臉上也反映出來了。不過,疲憊逐漸侵襲所有繼續跟瘟疫進行鬥爭的人,最危險的後果並不在於漠視外界發生的事件以及彆人情緒的變化,而在於自己疏忽鬆懈,放任自流了。隻因當時他們表現出一種傾向,避免任何並非絕對必要、在他們看來力不能及的舉動。這些人就是這樣越來越忽略他們自己製定的衛生規則,忘記他們必須對自身多次消毒的某些規定,有時甚至冇有采取預防傳染的措施,就跑去看肺鼠疫患者。因為他們總是在最後一刻接到通知,要儘快趕往受到疫病感染的家庭,而他們出發前,再回到某個醫療點實施必要的消毒,想想就力不能支了。這纔是真正的危險所在,須知正是跟鼠疫進行的這場鬥爭,才把他們置於最容易受感染的境地。總之,他們是在跟運氣打賭,而運氣不由任何人支配。

然而,在這座城內卻有那麼一個人,看樣子既不疲憊不堪,也不灰心喪氣,始終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活形象。此人正是科塔爾。他繼續我行我素,同時也跟彆人保持關係。不過,他早有選擇,經常去看塔魯,隻要塔魯的工作安排得開,一方麵因為塔魯瞭解他的底細,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塔魯善於待人接物,對這個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始終那麼親熱,所以塔魯雖然工作繁忙,卻總是那麼和氣迎人,關心體貼,這真是一個長年累月的奇蹟。即使是有些夜晚,他累得身體要散了架,但第二天起來,他重又精力旺盛了。“跟他這個人在一起嘛,”科塔爾就對朗貝爾說過,“就能聊得起來,隻因他是個男子漢,說什麼都能夠理解。”

因此,在這個時期,塔魯的紀事就逐漸集中到科塔爾這個人物身上了。塔魯要根據科塔爾向他吐露的,或者按照他的理解,概述科塔爾的反應和想法。這一概述題為《科塔爾和鼠疫的關係》,在這本筆記中占了好幾頁,敘述者認為有必要在此做一簡介。對這個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塔魯總的看法可以概括為一句話:“這個人物在成長。”而且看起來,他在好心情中成長。他對事態的這種變化談不上不滿。他在塔魯麵前,有幾次用這樣生動的話,袒露他內心深處的想法:“當然了,這種境況不見得好。但是至少,每個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那是自然,”塔魯附記道,“他跟其他人一樣麵臨威脅,但問題恰恰是,他跟其他人處境一樣。此外,可以肯定,他並不真的認為自己能感染上鼠疫。他似乎就依賴這種念頭生活:一個人身患重病,或者有一種深度憂慮,也就同時免除了其他所有疾病或憂慮,這種想法還真不那麼愚蠢。他就對我說過:‘您注意到了嗎,人不會兼得多種疾病。假如說,您患了重病或者不治之症,患了嚴重的癌症,或者名副其實的肺結核,就絕不會再感染上鼠疫或者斑疹傷寒,那是不可能的。還有一種情況,就更不可能了,因為,您從未見過一名癌症患者死於車禍。’這種想法不管對錯,總歸能讓科塔爾保持好心情。隻有一件事他不希望發生,那就是同其他人分開。他寧肯同大家困在一起,也不願意獨自去坐牢。現在鬨了鼠疫,就談不上暗中調查、立檔案、填卡片、秘密審訊並立即逮捕了。嚴格說來,這裡冇有了警察,也冇有了新舊罪案和罪犯,隻有坐以待斃的患者,等待著極其專斷的特赦,其中就有那些警察。”因此,始終按照塔魯的解釋,科塔爾在看待我們的同胞所表現出來的驚慌與憂慮時,完全有理由帶著那種既寬容又理解的得意神情,那種神態可以用一句話來表達:“儘管說下去,在你們之前我經曆過。”

“歸根結底,不同其他人分開的唯一辦法,就是問心無愧,我怎麼對他講也是枉然。他惡狠狠地注視我,說道:‘算了,照這樣的話,誰跟誰也永遠不會在一起。’接著又說道,‘不信您就試試看,我先把話給您撂在這兒。能把人攏在一起的唯一辦法,還得是給他們降下瘟疫。您好好看看自己的周圍吧。’老實說,我完全理解他要講的意思,理解如今的生活在他看來該有多麼舒服。他怎麼會看不出來所經之處,人人都是他從前那樣的反應呢?譬如說,每人都力圖讓所有人跟自己在一起;給一個迷路者指路,有時表現得很熱心,有時又顯得很不耐煩;大家都急忙趕往豪華飯店,置身其間並久久逗留而感到心滿意足;亂鬨哄的人群,每天都擁到電影院門前排隊,劇院和舞廳也都人滿為患,總之,人群如洶湧的潮水,衝進了所有的公共場所;一方麵規避任何接觸,另一方麵又渴求人的熱情,把一些人推向另一些人,臂肘挨向臂肘,男性挨向女性。這一切,顯然早在他們之前,科塔爾都體驗過了。除開女人,隻怪他那副尊容……我猜想他感到自己要去**時,臨陣就會打退堂鼓,以免給人留下壞印象,以後可能壞他的事。

“總之,鼠疫成就他的好事。鼠疫碰到一個孤獨而又不甘寂寞的人,就結成了同謀關係。顯而易見,他是個同謀,一個欣喜若狂的同謀者。他是所見一切的共犯。諸如這些驚魂的迷信、無緣無故的恐懼、毫無來由的惱怒;他們想儘量少談鼠疫,卻又不住嘴談論的怪癖;他們得知這種病症初起的征兆是頭疼,稍感頭疼便驚慌失措,麵失血色;最後還有,他們情緒極不穩定,神經脆弱,動輒發怒,將彆人的疏忽視為冒犯,為短褲上失落一顆鈕釦而傷心不已。”

晚上,塔魯時常和科塔爾出去。後來,他在筆記中講述,他們如何紮進暮色或夜色籠罩的黑壓壓一片的人群中,如何肩並肩投入一片黑白相間的群體,隔很遠纔有一盞路燈投下罕見的亮光,而他們陪伴大群人走向歡樂的場所,抱團取暖來抵禦鼠疫的寒冷。幾個月之前,科塔爾到公共場所要尋求的,他夢寐以求而又得不到滿足的奢侈豪華的生活,也就是荒淫無度的生活,現在成了全體市民的追求。於是物價飛漲,不可扼製,有人揮金如土,前所未見。正當大多數人缺少生活必需品的時候,奢侈品卻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大量消費。應無所事事者,即失業者的需求,可以看到各種dubo娛樂業成倍增長。塔魯和科塔爾有時尾隨一對情侶好半天,知道那些情侶從前極力掩飾他們的關係,現在卻緊緊偎依在一起,固執地在街上遊蕩,穿越全城,根本不理睬周圍的人,正是熱戀中有點專注、旁若無人的情態。科塔爾未免動了情,感歎道:“嘿!好快活的青年!”他說話聲音提高了,在集體的狂熱中也心花怒放了,豪爽丟下的小費在周圍噹啷作響,而偷情野合就在他們眼前進行。

然而,塔魯卻認為,科塔爾的這種態度冇有夾雜著什麼惡意。他這句“我在他們之前就經曆過了”,主要表明不幸而非得意。“我相信,”塔魯說道,“他開始喜愛上這些囚禁在天空和城牆之間的人了。譬如說,如果辦得到,他會主動給他們解釋,其實這並不那麼可怕。他就言之鑿鑿地對我說過:‘您能聽到他們講,這場鼠疫過後,我要乾這事,這場鼠疫過後,我要乾那事……他們非但不過安穩日子,反而毒化了自己的生活。他們甚至連自己的利益都鬨不清楚。就拿我為例,我怎麼能說:我被捕之後,要乾這事呢?被捕是個開端,而不是終結。至於鼠疫嘛……您想聽聽我的看法嗎?他們那麼不幸,是因為不能順其自然。我這可不是隨便亂講。’”

“的確,他不是隨便亂講,”塔魯補充寫道,“他準確地判斷了奧蘭居民的矛盾心理,說他們深深感到需要那種把他們拉近的熱情,但同時又因為互不信任而疏遠,不能真正地熱誠相處。人人都清楚,不可能信賴鄰居,鄰居可能在您不知不覺中,把鼠疫傳染給您,趁您鬆懈就讓您感染上這種疾病。誰有過科塔爾那種經曆,見過自己想結交的那些人當中可能有告密者,就能理解他這種感受。有些人很值得同情,他們在生活中抱著這樣的念頭,鼠疫隨時可能一把抓住他們的肩膀,而正當他們慶幸自己安然無恙的時候,也許鼠疫就準備行動了。就算有這種可能性,在恐怖的氣氛中,科塔爾仍然自得其樂。隻因早在他們之前,所有這些感受他都領教過,我認為麵對這種前途未卜的折磨,他跟其他人的感受不可能完全相同。總之,他同我們這些還冇有死於鼠疫的人在一起,就清楚地感到每日每時,他的自由和生活都處於毀滅的前夕。不過,他本人既然在恐怖中生活過,那麼其他人也嚐嚐這種滋味,他認為是很正常的事。再確切點說,如果不是他獨自一人承受,恐怖也就不顯得那麼沉重了。他錯就錯在這一點上,也比彆人更難理解。不過,歸根結底,也正是在這方麵,他比其他一些人更值得我們去理解。”

塔魯筆記的這段記述結尾講的一件事,表明科塔爾和鼠疫患者具有一種相同的獨特心理。這段敘事大體上再現了這個時期的艱難氛圍,因此,敘述者要予以足夠的重視。

市歌劇院演出《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科塔爾邀請塔魯,二人一同去觀賞。該劇團於發生鼠疫的春天來本市演出,不料困在城中,不得已同市歌劇院商定,每星期重演一場。就這樣,幾個月以來,每到星期五,市歌劇院就迴響起俄耳甫斯的詠歎調,以及歐律狄刻無力的呼喚。然而,這出歌劇繼續受觀眾的熱捧,票房收入居高不下。科塔爾和塔魯坐在最貴的包廂裡,俯瞰著爆滿的正廳,全是我們同胞中最優雅的人士。剛走進劇場的人,顯然極力要引人注目,在樂師們輕輕調音的時候,一個個身影出現在幕布前耀眼的燈火下,從一排座走向另一排座,姿態優美地躬身問候,在高雅交談的低沉的嗡嗡聲中,他們又找回幾小時前在黑暗街道上還缺乏的自信。漂亮的衣著驅逐了鼠疫。

在第一幕,俄耳甫斯的詠歎如行雲流水,引得幾位穿長裙的女士優雅地評論他的不幸遭遇,接著小詠歎調又唱出愛情的主題。全場觀眾的反應熱情而有分寸。觀眾幾乎冇有注意到,俄耳甫斯在第二幕的唱段中,引進了原作冇有的顫音,哀婉的音調稍顯過分,用眼淚懇請冥王的憐憫。他不由自主,做出一些不連貫的動作,連最老到的觀眾也認為是彆出心裁,給歌唱演員增添了表現力。

直到第三幕,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二重唱重頭戲(也正是歐律狄刻又脫離她心愛的人而返回陰間之時),幾分出乎意料的情緒才傳遍全場。男歌唱演員似乎專等觀眾的這種反應,再確切點說,他似乎認為觀眾席上發出的騷動證實了自己的感受,便選擇這一時刻,以頗為滑稽可笑的動作朝台前腳燈走去,不顧古裝扮相,張開雙臂並叉開雙腿,在羊圈的佈景中間癱倒地上。這種佈景始終顯得不合情節,而此刻在觀眾看來,第一次變得完全南轅北轍了。因為,與此同時,樂隊演奏戛然而止,正廳的觀眾紛紛站起身,開始緩慢地離開劇院,起初還都默默無言,好似做完禮拜走出教堂,或者弔唁之後離開靈堂,女士們整理好衣裙,低著頭往外走,男士們則拉著女伴的臂肘引路,以免絆到可摺疊的加座。不過,人群移動逐漸加快,竊竊私語就變成了讚歎,大家擁向出口,爭先恐後,最終擠作一團,叫嚷起來。科塔爾和塔魯這時才起身,獨自麵對他們現實生活的一幅場景:鼠疫以演員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醜陋形象出現在舞台上,而大廳裡以遺忘的扇子、紅色座椅套耷拉下來的花邊所顯現的全部奢華,頓時變得虛設無用了。

九月頭幾天,朗貝爾在裡厄身邊工作很認真,僅僅請了一天假,那天他要到男子中學校門前,同貢薩雷斯和那兩個青年見麵。

那天中午,貢薩雷斯和記者站在約會地點,看見兩個小青年笑嗬嗬走來了。他們說上一次冇有找到時機,不過這種情況應在預料之中。不管怎樣,反正這星期不行,不是他們值勤,還是耐心等到下星期。到那時還得重新安排。朗貝爾說,就是這話。貢薩雷斯提議下星期一見麵。不過,下次見麵,就要安排朗貝爾住進馬塞爾或者路易的家中。“你和我,我們約個時間見麵,如果我冇有去,你就直接去他們那裡。有人會告訴你地址。”可是,馬塞爾或路易當即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立刻帶這位朋友去家裡。他若是不挑剔的話,家裡有足夠四個人吃的東西。這樣一來,他也就知道怎麼走了。貢薩雷斯說這個主意非常好,於是他們就順著下坡走向港口。

馬塞爾和路易住在海軍街區的邊緣,靠近通向懸崖大道的城門。那是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房子,牆體很厚,外窗板上了油漆,幾個昏暗的房間光禿禿的。兄弟倆的母親,一位西班牙老太太,帶著微笑的臉堆滿皺紋,她端上來米飯。貢薩雷斯不免驚訝,城裡已經買不到大米了。馬塞爾說道:“守著城門,總有辦法弄到。”朗貝爾又吃又喝,貢薩雷斯說他真夠朋友,而記者心裡卻在想他還要等上一星期的時間。

實際上,他還得等兩個星期,因為守城門站崗改為每兩星期輪換了,以便減少守城小隊。這半個月,朗貝爾不間斷地、不遺餘力地工作,可以說一門心思,從清晨一直乾到深夜。到了深夜,他一上床便沉沉睡去。原先閒得要死,現在累得要命,這樣驟然變化,躺到床上一點勁也冇了,便進入幾乎無夢的黑甜鄉。他很少提起即將逃離之舉。隻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過了一星期,他向裡厄大夫透露,前一天夜裡,他第一次喝醉了。他從酒吧出來,突然感覺腹股溝腫脹,雙臂繞腋窩轉動也有點困難,心想必是傳染上了鼠疫。當時他唯一可能做出的反應,後來他也跟裡厄同樣認為不夠理智的反應,就是跑向本城的製高點,從那裡一個小場地,雖然照樣望不到大海,卻能多看到點天空,他從城牆的上方,大聲呼喚他的妻子。他回到住處,察看自己的身體,卻冇有發現一點感染的症狀。這場虛驚,他實在難以啟齒。裡厄則說他非常理解人會有這種反應。他說道:“不管怎樣,人有時就可能產生這種願望。”

“今天上午,奧通先生還向我提起您,”裡厄在朗貝爾正要走時,突然又說道,“他問我是否認識您。他還對我說:‘您勸勸他,不要跟那些zousi團夥來往。他開始引起彆人注意了。’”

“您講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話是說您必須抓緊。”

“謝謝。”朗貝爾說著,緊緊握住大夫的手。

走到門口,他又猛地轉過身來。裡厄注意到,自鬨鼠疫以來,朗貝爾第一次麵露微笑。

“您乾嗎不阻止我走呢?您有這種手段。”

裡厄習慣性地搖了搖頭,說這是朗貝爾自己的事,朗貝爾早已選定的幸福,而他裡厄,冇有什麼理由去反對。在這件事情上,他感到自己冇能力判斷怎麼樣好,或者怎麼樣不好。

“在這種情況下,乾嗎又對我說趕快行動呢?”

“也許我也有這種願望,為了幸福做點什麼吧。”

第二天,他們倆一起工作,什麼都不再談了。到了下星期,朗貝爾終於住進了那幢西班牙式小房子。主人在公用房間給他搭了一張床。兩個青年不回家吃飯,又囑咐他儘量少出門,因此,大部分時間他獨自一人待著,或者跟老太太說說話。老太太身體乾瘦,但是閒不住,她穿一身黑衣裙,棕褐色的臉上佈滿皺紋,一頭白髮十分潔淨。她終日沉默寡言,看著朗貝爾時隻是用眼睛微笑。

她偶爾也問起來,朗貝爾就不怕把鼠疫傳染給他妻子嗎。朗貝爾認為,這是一件碰運氣的事,但是傳染的危險總歸不大,如果留在這城裡,他們就很可能永遠分離了。

“她人好嗎?”老太太微笑著問道。

“非常好。”

“漂亮嗎?”

“我看漂亮。”

“嗯!”老太太說道,“為的就是這個。”

朗貝爾尋思起來。當然為的是這個,但是又不可能僅僅為的這個。

“您不相信仁慈的上帝嗎?”老太太問道,她本人每天早晨都去做彌撒。

朗貝爾承認不相信,老太太還說為的就是這個。

“一定得跟她團聚,您這樣做得對。不然的話,您還會剩下什麼呢?”

餘下的時間,朗貝爾就沿著房間牆壁轉悠,粗糙的灰泥牆光禿禿的,隻能撫摩釘在上麵的一把把扇子,再不就數數台毯垂下來的流蘇有多少羊毛球。到了晚上,兩個青年回家。他們的話不多,隻講現在還不是時候。吃罷晚飯,馬塞爾彈起吉他,他們還喝一種茴香酒。朗貝爾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星期三,馬塞爾回來說道:“就定在明天午夜。你準備好了。”同他們一起值班的兩個人,一個感染上了鼠疫,另一個是同寢室的室友,也正在接受隔離觀察。因此,這兩三天,也隻有馬塞爾和路易兩個人當班了。這天夜裡,他們去安排好這次行動的最後一些細節。第二天,就有可能出城了。朗貝爾表示感謝。老太太問他:“您滿意了吧?”他說滿意了,而心裡卻另有所思。

次日,天氣悶熱潮濕,讓人喘不上來氣。疫情大為不妙。西班牙老太太還照樣那麼安詳。“這人世在造孽,”她說道,“必有天災**!”朗貝爾也跟馬塞爾和路易一樣打著赤膊。然而,不管做什麼,汗水總順著他的兩肩之間和胸膛往下流淌。百葉窗關著,屋裡半明半暗,他們的上身呈現為棕色,彷彿塗了一層油漆。朗貝爾一言不發,總在轉悠。到了下午四點,突然間,他穿好衣服,說是出去一趟。

“注意,”馬塞爾說道,“確定在午夜。什麼都準備妥當了。”

朗貝爾先去裡厄大夫家。裡厄的母親告訴朗貝爾,他去上城醫院便能找見裡厄。還是原來那群人,在醫院的門崗前轉來轉去。“你們走吧。”一名金魚眼睛的中士對他們說道。那些人走開,但是又繞回來。“你們等也是白等。”中士又說道,他的軍裝已浸透了汗水。那些人也是這種看法,但是仍然守在那裡,根本不顧能熱死人的天氣。朗貝爾出示了通行證,中士向他指明塔魯的辦公室。辦公室的房門對著院子。朗貝爾迎麵撞見從辦公室出來的帕納盧神父。

白色小屋挺臟,散發著藥味和潮濕被褥的氣味,塔魯坐在黑色木製辦公桌後麵,襯衫袖子卷著,他正用手帕擦拭臂肘上的汗水。

“還在這兒呢?”塔魯問道。

“對,我想跟裡厄談談。”

“他在大廳裡呢。不去麻煩他就能解決問題,那就更好了。”

“為什麼?”“他太累了。我能辦的事,就不找他了。”朗貝爾瞧了瞧塔魯,人又瘦了一圈。塔魯也疲憊不堪,兩眼發昏,麵容憔悴,那副健壯的肩膀也蜷縮成球狀。有人敲門,一名男護士走進來,戴著白色大口罩。他將一遝病曆卡放到塔魯的辦公桌上,隻是說了“六個”,隔著口罩聲音顯得沉悶,說罷便離去了。塔魯注視著記者,又將病曆卡展成扇形給他看。

“病曆卡挺精美,嗯?其實不然。這是昨夜死的人。”他皺起眉頭,重又疊好病曆卡。“我們隻剩下一件事好乾了,那就是做報表。”塔魯站起來,身子靠在辦公桌上,“您就要走了吧?”“今晚,午夜時分。”塔魯說這訊息他聽了很高興,讓朗貝爾多多保重。“您這可是由衷之言?”塔魯聳了聳肩:“人到了我這年紀,勢必講真話。講假話太累了。”“塔魯,”記者說道,“我想見見大夫。請原諒。”“我知道。他比我有人情味。走吧。”“並不是這個原因。”朗貝爾為難地說道。他欲言又止。塔魯瞧了他一眼,突然又衝他微微一笑。他們沿著一條狹窄的走廊,穿過漆成淺綠色、映現水族缸般光線的牆壁,快要走到兩道玻璃門時,隻見門裡有幾個動作奇特的人影。塔魯將朗貝爾讓進一間滿牆都是壁櫥的小廳。他打開一個壁櫥的門,從消毒器裡取出兩個脫脂紗布口罩,一個給朗貝爾,一個自己戴上。記者問戴上口罩管不管用,塔魯回答說不管用,但是能讓人放心。

他們推開玻璃門,走進一間大廳,雖然天氣炎熱,窗戶卻仍舊緊閉。牆壁上方安有幾台換氣扇,螺旋形風葉嗡嗡作響,攪動著兩排灰色病床上方渾濁而灼熱的空氣。低沉或尖厲的呻吟,從各個方位升起,彙成一種單調的怨聲。幾個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在安有鐵柵欄的高窗射進來的耀眼陽光下,慢騰騰地走來走去。這大廳裡酷熱難耐,朗貝爾一走進來就不自在,他好不容易認出裡厄,隻見大夫俯向一個呻吟的形體,由兩名站在床兩側的女護士協助按住病人叉開的雙腿,正給患者切開腹股溝。裡厄直起身子,一鬆手,讓手術器械掉進助手遞過來的盤子裡,他佇立著半晌未動,注視著這個正接受包紮的患者。

“有什麼新情況?”他問走到近前的塔魯。“帕納盧同意了,願意接替朗貝爾在檢疫隔離所的工作。他已經做了很多事。還有,朗貝爾走後,第三調查隊需要重新組織。”裡厄點頭表示同意。“卡斯泰爾完成了頭一批疫苗,他提議進行試驗。”“嗯!”裡厄說道,“真不錯。”“最後,朗貝爾來了。”裡厄轉身,口罩上麵的眼睛眯縫起來,看見了記者。“您到這兒來乾什麼?”裡厄問道,“您應當去彆的地方。”塔魯說定在今天晚上,午夜上路,朗貝爾隨即補充一句:“原則上。”他們當中哪個每次說話,紗布口罩就鼓起來,對著嘴的部位也隨之潮濕了。因此,這種談話頗顯得虛幻,彷彿雕像在對話。“我要同您談談。”朗貝爾說道。“您若是願意的話,我們就一道出去。您到塔魯的辦公室裡等我。”片刻之後,朗貝爾和裡厄坐到車後座上,塔魯開大夫的車。

“冇油了,”塔魯啟動車時說道,“明天就得步行了。”

“大夫,”朗貝爾說道,“我不走了,願意留下來和你們一起乾。”

塔魯不露聲色,還繼續開車。裡厄似乎還不能從疲憊的狀態中掙紮出來。

“那她呢?”他甕聲甕氣地問道。

朗貝爾說他又進一步考慮了,還保持原來的看法,但是,他如果走了,就會感到愧疚。這也會妨礙他去愛留在那裡的心上人。不過,裡厄這時挺起了身子,聲音堅定地說道,這樣看問題很愚蠢,去追求幸福並不可恥。

“對,”朗貝爾說道,“不過,獨自享受幸福,就可能問心有愧。”

此前,塔魯一直緘默,這時他也冇有回頭看他們,但是開了口,指出如果朗貝爾願意跟大家共患難,那他恐怕就再也冇有時間眷顧幸福了。取捨之間,必須做出選擇。

“問題不在這兒,”朗貝爾說道,“我一直認為,在這座城市裡,我是個局外人,跟你們冇有任何關係。可是現在,我親眼看到了,就知道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我屬於這裡了。這場疫災關係到我們所有人。”

冇有人應聲,朗貝爾顯得有點不耐煩了。

“況且,你們心裡都明明白白!要不然,你們在這所醫院裡乾什麼?你們呢,都做出選擇,捨棄幸福了嗎?”

無論塔魯還是裡厄,誰都照樣不應聲。冷場持續很久,一直到汽車駛近大夫的家。朗貝爾再次提出他那最後的問題,而且又加重了語氣。隻有裡厄轉過臉麵對著他,吃力地挺起身子。

“請原諒,朗貝爾,”裡厄說道,“不過,我也說不清楚。既然您有這種願望,那就留下來,同我們一起乾。”汽車猛然往旁邊一閃,裡厄就不講話了。繼而,他凝望前方,又說道:“在這人世上,什麼都不值得人離開自己所愛。然而,我也離開了,卻弄不清到底為什麼。”他身子一放鬆,又倒在靠墊上。“這是個事實,僅此而已,”他倦怠地說道,“這種事,我們就記錄下來,承擔其後果吧。”“什麼後果?”朗貝爾問道。“唉!”裡厄回答,“人不能同時治病又知道結果。既然如此,我們就儘快治病救人。這是當務之急。”

午夜時分,塔魯和裡厄還給朗貝爾畫地圖,標明他負責調查的那個街區。這時,塔魯看了看錶,抬起頭,正巧遇到朗貝爾的目光。

“您給他們打過招呼了嗎?”記者移開目光,吃力地說道:“我來看你們之前,已給他們寄去一封簡信。”

卡斯泰爾研製的血清,到十月末才投入試驗。實際上,這是裡厄最後的希望了。試驗一旦再次失敗,大夫就確信這座城市要受病魔任意擺佈了,瘟疫或者再猖獗數月之久,或者莫名其妙地自行停止。

就在卡斯泰爾來看裡厄的前一天,奧通先生的兒子病倒了,全家人不得不接受檢疫隔離。孩子的母親剛隔離完不久,現在又得隔離起來。這位法官遵紀守法,一見兒子身上發現症狀,立即派人請來裡厄大夫。裡厄趕到時,父母正站在孩子的床邊。他們的女兒已經送走了。孩子正進入衰竭時期,任由大夫檢查,也冇有呻吟一聲。大夫抬起頭來,遇到法官的目光,看到法官身後孩子母親那張蒼白的臉:她嘴上捂著手帕,瞪大眼睛注視著大夫的一舉一動。

“就是了,對不對?”法官聲音冷冷地問道。“對。”裡厄回答,又瞥了一眼孩子。孩子的母親眼睛睜圓了,但是她始終不講話。法官也沉默不語,繼而,他放低了聲調,說道:“那好,大夫,我們就應當照章辦事。”裡厄避而不看一直用手帕捂著嘴的孩子的母親。“辦起來很快,”裡厄頗為猶豫,說道,“隻要我能打個電話。”

奧通先生說立刻帶他去。然而,大夫轉過身,對法官的妻子說道:

“實在遺憾。您應當準備些衣物。您瞭解該怎麼辦。”

奧通太太彷彿愣在那裡,直直地看著地麵。

“是的,”她點點頭說道,“我這就去準備一下。”

裡厄辭彆之前,不由自主地問奧通夫婦,是否有什麼要求。法官的妻子還是默默地看著他。不過,法官這次卻避開目光。

“冇有,”他說著,嚥了一口唾沫,“但請您救我孩子一命。”

檢疫隔離的措施,開頭不過是一種形式,但是經過裡厄和朗貝爾的組織,就規定得非常嚴格了,尤其是要求同一家庭的成員彼此始終隔離。家庭中的某個成員,如果不知不覺中染上了瘟疫,那就不能留給疫病大量傳播的機會。裡厄解釋這些理由,法官也認為這理所當然。不過,他妻子和他對視的那種眼神,讓大夫感到這次又要分離,他們心慌意亂到何等程度。奧通太太及其小女兒,可以安排到朗貝爾管理的改成檢疫隔離所的旅館。但是冇有預審法官的床位了,他隻能住進市體育場隔離營,那是省zhengfu用路政管理處提供的帳篷正在搭建的隔離營。裡厄對此表示歉意,而奧通先生倒是說,規則對所有人都一樣,服從纔是正理。

至於患兒,他被送到附屬醫院,住進了由教室改成的病房,裡麵安放了十張病床。觀察了二十個小時之後,裡厄認為這孩子冇救了。小小的軀體任由傳染病毒吞噬,絲毫也冇有反應了。腹股溝剛剛長了幾個小腫塊,十分疼痛,孩子瘦弱的四肢受阻而難以活動。在他的身上,病魔不戰自勝。有鑒於此,裡厄就想到卡斯泰爾研製的血清,可以在這孩子身上試驗。就在當天晚上,晚飯之後,他們實施了長時間接種疫苗,而冇有引起孩子一點反應。次日天剛亮,所有人都來到患兒跟前,以便判斷這次具有決定性的疫苗試驗的效果。

孩子已經脫離了麻木狀態,軀體在被子裡抽搐輾轉。裡厄大夫、卡斯泰爾和塔魯,從淩晨四點起,就一直守在患兒床前,一步步跟蹤觀察病情的發展或者停頓。塔魯在床頭,他那大塊頭的軀體有點彎曲。裡厄站在床尾,卡斯泰爾坐在他旁邊,正看一本舊書,顯得十分平靜。在這間從前的小學教室裡,晨曦漸漸擴展,其他人也陸續到來。帕納盧頭一個進病房,站到病床的另一邊,背靠牆上,同塔魯麵對麵。他臉上赫然可見一副痛苦的表情,這些日子拚老命,辛勞在他充血的額頭刻下道道皺紋。約瑟夫·格朗也到了。已經七點了,這名職員跑得氣喘籲籲,連聲表示歉意。他隻能稍留片刻,也許現在已經有了些確切的情況。裡厄冇有說話,指給他看那孩子。患兒雙眼緊閉,臉已經失態,用儘餘力緊咬牙關。小身子紋絲不動,隻是頭在冇有枕套的枕頭上左右轉動。終於天色大亮,教室裡端仍在原地的黑板上,還能辨認出從前寫的方程式的字跡。朗貝爾來了,他身子靠在鄰床的床腳上麵,掏出一包香菸。可是,他瞥了一眼患兒,又將那包香菸塞進兜裡。

卡斯泰爾依然坐在那兒,他從眼鏡上方注視著裡厄。

“您有孩子父親的訊息嗎?”

“冇有,”裡厄回答,“他父親在隔離營。”

患兒在床上呻吟,大夫用力握住病床的橫檔,兩眼緊盯著患兒,隻見孩子的軀體突然僵直了,牙關重又咬緊,腰部略微塌陷,四肢緩緩鬆開。**的小身子蓋著軍用毛毯,這時散發出一股羊毛和汗酸的氣味。孩子的軀體又逐漸鬆弛,四肢重又收攏,蜷縮到床鋪中央,眼睛始終閉著,也不發聲音,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裡厄同塔魯的目光不期而遇,塔魯隨即移開視線。

他們已經見過一些孩子夭折,隻因幾個月以來,鼠疫肆虐,根本不選擇打擊對象。不過,他們還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從淩晨起,就一分鐘一分鐘觀察孩子經受的病痛。自不待言,讓這些無辜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在他們眼裡始終是活生生的現實,也就是說令人憤慨的事。不過,在此之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們所感到的憤慨有點抽象,因為他們還從來冇有這麼長時間,直麵觀察一個無辜孩子垂危的過程。

恰好這時,孩子彷彿胃部被咬噬,身子重又蜷縮起來,同時發出微弱的呻吟。身子蜷縮了好一陣子,不時因打寒戰和痙攣而抖動,他那副細弱的骨骼,就好像被鼠疫的狂風吹彎了,在高燒的熱風不停勁吹中咯咯作響。狂風過後,他的身子稍微放鬆了,高燒似乎退去,把他拋在潮濕而毒化的海灘上,氣喘籲籲,歇息的樣子已與死亡相似。熱浪第三次襲來,把患兒的身子稍微掀起來一下,他全身重又蜷縮成一團,像怕被火焰燒灼,恐懼地退縮到床鋪的緊裡邊,同時拚命地搖晃腦袋,完全掀掉了毯子。大滴大滴的淚水,從他紅腫的眼皮下湧出,開始在鉛灰色的臉上流淌,孩子染上鼠疫四十八小時,胳膊和腿上的肉就全化了,這次發病之後,他已經精疲力竭,癱在淩亂的床上,那姿勢有點像釘在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

塔魯俯下身去,用粗重的手掌擦拭孩子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卡斯泰爾合上書本有一陣工夫了,他一直注視著患兒。他開口一句話講到半截,不得不咳嗽兩聲纔講完,因而聲音突然洪亮起來:

“冇有過早晨病情緩解的情況,對不對,裡厄?”

裡厄說冇有過,但是這孩子超出了正常,挺的時間長多了。帕納盧靠在牆上,身子有點往下沉,他甕聲甕氣地說道:

“如果孩子遲早也是個死,那麼挺的時間長更遭罪。”

裡厄猛地轉向帕納盧,張口要說話,但是又嚥下去,顯然他剋製自己,又收回目光,移到孩子身上了。

陽光充滿了病房。在另外五張病床上,一些形體在蠕動、呻吟,但是都很有節製,彷彿商量好了似的。唯獨一人叫喊,在房間的另一端,他隔一陣就輕輕號叫幾聲,似乎在表示驚訝,而不是疼痛。即使是病人,好像也不如起初那樣畏懼了。現在他們對待病症的態度,有了默許的成分了。隻有這孩子還在全力掙紮。裡厄不時給孩子把把脈,其實多此一舉,他主要還是想擺脫自身這種無能為力的靜止狀態,閉起眼睛,感受這種脈動跟自身血液的翻騰相交織。於是,他跟這個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相混相通了,試圖以他尚未耗損的全部力量支援這孩子。可是他們兩顆心的跳動,有一分鐘會合,隨後又不一致了,孩子脫離他的掌控,他的努力落了空。他隻好放下孩子纖細的手腕,回到自己的位置。

陽光沿著粉刷的白牆照進來,由粉紅色變成黃色。玻璃窗外麵,火熱的上午開始劈啪作響了。格朗走時說他還要回來,幾乎冇人聽見,人人都在等待。患兒一直閉著眼睛,似乎安穩了一點。他的雙手彎成爪子狀,輕輕地劃著床鋪的兩側。他的手又抬上來,搔著挨近膝蓋的毯子,接著,孩子又突然蜷曲雙腿,大腿收攏到貼近肚子,然後就不動彈了。這時,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瞧著站在他麵前的裡厄。現在他的臉如泥塑一般,凹陷處的嘴巴張開,幾乎同時發出一聲拖長的號叫,這唯一的叫聲隨著呼吸而略微變化,猛然充斥病房,成為一種單調的、不協調的抗議,聽來不似人聲,卻彷彿同時發自所有世人之口。裡厄咬緊了牙關,而塔魯則轉過身去。朗貝爾湊到床邊,而坐在床邊的卡斯泰爾又把攤在雙膝上的書本合上。帕納盧注視孩子的嘴,隻見嘴裡因疾病而臟兮兮的,積滿了世世代代的這種呼號。神父不由得雙膝跪下,聲音有幾分哽咽,但很清晰地說道:“上帝啊,救救這孩子吧。”他這句禱告,在持續不斷的無名的怨聲襯托下,誰聽到都覺得極其自然。

這工夫,孩子還繼續叫喊,周圍的病人也都騷動起來。在病房另一頭不斷哀吟的那個人,也加快了抱怨的節奏,最後同樣變成真正的呼號了,彙入其他病人越來越高的呻吟聲。整個病房哭泣聲如潮湧動,蓋過了帕納盧的禱告聲。裡厄緊緊抓住床架的橫檔,閉起雙眼,一時感到極度疲憊和厭惡。裡厄睜開眼睛時,瞧見塔魯站在身邊。“我得走開了,”裡厄說道,“實在受不了。”然而,猛然間,其他患者都住了聲。大夫這時才聽出來,孩子的叫聲也已微弱,而且還在減弱,終於止息了。可是,孩子周圍哀怨聲又起,不過很低沉,猶如剛結束的這場搏鬥遙遠的迴音。這場搏鬥的確結束了。卡斯泰爾已經走到病床另一頭,說了一句“全完了”。孩子的嘴張著,但是無聲無息了,躺在淩亂被子的凹陷處,身子突然就縮小了,臉上還殘留著淚珠。

帕納盧走到床前,做了祈福的手勢。然後,他摟起教袍,走中間通道出去。“難道還得從頭做起嗎?”塔魯問卡斯泰爾。老大夫晃了晃腦袋。“也許吧,”他強顏一笑,說道,“不管怎樣,他挺的時間夠長的。”這時,裡厄已經要離開病房,他腳步飛快,情緒又那麼衝動,在超過帕納盧的當兒,被神父一把拉住。“彆這樣,大夫。”神父對他說道。裡厄正衝動不已,猛然轉身,粗暴地拋給神父一句:“哼!至少,這孩子是無辜的,這您完全清楚!”他隨即轉過身去,搶在帕納盧之前走出病房,來到小學校院子的裡端,在蒙塵的小樹中間,揀了一條長凳坐下,擦拭一下已經流到眼角的汗水。他還想喊幾嗓子,以便震開壓在他心頭的死結。熱氣從榕樹的枝葉之間沉降。早晨的碧空很快就蒙上一層淡白色的煙霧,這使得空氣更加悶熱了。裡厄坐在長凳上緩勁。他望著樹枝、天空,呼吸又漸漸平穩下來,也慢慢吸納了疲勞。

“跟我說話,為什麼這麼大火氣呢?”他身後有人說道,“這景象慘不忍睹,對我也一樣。”

裡厄朝帕納盧轉過身去。

“不錯,”裡厄說道,“請您原諒。真的,疲勞也是一種瘋狂的形態。在這座城市裡,有些時候,除了反抗,我冇有彆的感覺了。”

“我理解,”帕納盧低聲說道,“這種情況超出了我們的容忍度,是會讓人憤然而起。不過,也許我們就應該熱愛我們不能理解的東西。”

裡厄騰的一下子站起身,定睛看著帕納盧,眼神裡彙聚了他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和憤慨,隨後又搖了搖頭。

“不,神父,”他說道,“對於愛,我另有看法。我誓死也不會愛這個讓孩子受折磨的世界。”

帕納盧的臉上掠過一絲震驚的神色。

“唉,大夫,”神父悵然地說道,“我剛剛理解了所謂的寬容。”

這時,裡厄由著身體,重又坐到長凳上。他從捲土重來的疲憊的深處,語氣更為和緩地回答道:

“這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也知道。然而,我並不想跟您討論這個問題。我們一起工作,正是這件超越瀆神和祈禱的事把我們聚在一起。唯獨這一點才重要。”

帕納盧坐到裡厄的身邊,他那樣子有點激動。

“是的,”神父說道,“是的,您也一樣,是為拯救人而工作。”

裡厄擠出個微笑。

“拯救人,這話對我未免過譽。我冇有做那樣的大事,隻是關心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納盧有些遲疑。

“大夫。”神父開了口。

但是他欲言又止,他的額頭也開始汗如雨下。他喃喃說了一聲“再見”,站起身來時兩眼發亮。他剛要離去,若有所思的裡厄也站起來,走上前一步。

“再次請您原諒,”裡厄說道,“這樣的發火不會再有了。”

帕納盧伸出手,感傷地說道:

“然而,我並冇有說服您!”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裡厄說道,“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病痛,這您完全清楚。不管您意下如何,我們走到一起,就是為了忍受死亡和病痛,並且與之鬥爭。”

裡厄握住帕納盧的手。

“您瞧,”裡厄說道,並且避開神父的目光,“現在,就連上帝也不可能將我們分開。”

自從參加了衛生防疫組織,帕納盧就冇有離開過醫院和鼠疫傳播的地方。在救護人員中,他置身於自認為合適的位置,也就是第一線,死亡的場麵自然見過不少。他雖說注射過疫苗,有了免疫力,卻未能免除他對死的憂慮。不過,表麵上,他總能保持鎮定的神態。可是自從那天,他長時間觀看一個孩子死亡的過程,似乎就變樣了。越來越緊張的神色,明顯寫在他的臉上了。且說那天,他對裡厄笑道,此刻他正寫一篇小論文,題為《神父能否看醫生》,大夫便感到,事情似乎遠比帕納盧所說更為嚴重。大夫表示願聞這篇論文的詳情。帕納盧便告訴大夫,他在男教徒的彌撒上要有一場佈道,屆時他至少會闡述他的一些觀點。

“我希望您能到場,大夫,講道的主題會引起您的興趣。”

神父第二次講道,正趕上大風天。老實說,冇法跟第一次講道相比,這次全場聽眾座席稀稀落落了。原因很簡單,在我們的同胞看來,這種場麵已無吸引人的新意了。在全城經曆艱難的時期,“新意”這個字眼早已失去意義。此外,大多數人,即使冇有完全棄絕他們的宗教義務,或者,即使冇有參加禮拜的同時又過著極不道德的私生活,他們也會用一些毫無理智的迷信來取代正常的宗教活動。他們寧願佩戴護身聖牌或者聖羅克護身符,也不肯去做彌撒了。

舉例便可說明,我們的同胞開始濫用預言了。的確,在春季那會兒,大家就期待鼠疫會隨時結束,既然大家都確信疫情不會持續下去,誰也想不到去問問彆人,瘟疫究竟能流行多長時間。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有人開始擔心,這場災難真的冇有頭了,於是瘟疫停止流行,一下子就成眾望所歸了。占星術士或天主教聖徒的各種預言,就這樣一手傳一手。本城印刷所老闆也很快就看出,公眾對預言的這種執迷有利可圖,於是排印成冊,大量發行。他們又發現公眾的好奇心難以饜足,便組織人力到市裡各家圖書館查閱野史,儘量蒐集所有見證資料,彙編起來在全市發行。如果史書上的預言還嫌不足,還可以向一些記者定製:這些記者至少在這方麵,表現出來的專業水準不亞於那些世代的楷模。

這些預言有些甚至在各家報紙上連載,而大家濃厚的閱讀興趣,絲毫不遜於災難前看連載的言情小說。有些預言還依據稀奇古怪的計算,即在計算中納入鬨鼠疫年份的千位數、死亡的人數,以及瘟疫持續的月份數。另一些預言則比較曆次鼠疫大流行,找出其中類似的方麵(預言中所謂的常數),再運用同樣古怪的計算,便聲稱得出了認識當前災難的數據。不過,最受公眾讚賞的預言,無疑是效仿《啟示錄》的語體寫成的,宣告即將發生一係列事件,每一個都可能成為考驗這座城市的大事件,其複雜性可以做出多種多樣的闡釋。就這樣,諾斯特拉達穆斯和女聖徒奧狄爾便成為天天谘詢的預言家,而且總能獲得相應的回答。況且,所有預言都有共同之處,最終總能給人以寬慰。唯獨鼠疫例外。

可見,在我們同胞的心目中,這種迷信替代了宗教信仰,因此,帕納盧講道的教堂,上座率隻達到四分之三。講道是在晚上,裡厄到達時,風一陣陣從入口兩扇自動關閉的門的縫隙間鑽進教堂,在聽眾之間自由穿行。裡厄走進這清冷而寂靜的教堂,在一色男信徒的座位中間坐下,看到神父正登上講壇。帕納盧開始講道,比起頭一次來,他這次語氣更加溫和,也更為審慎,而且,聽眾也多次注意到,他在演講中有幾分遲疑。還有個情況很怪,他不再講“你們”,而是說“我們”如何如何。

不過,他的聲音漸漸有了底氣。他開始提醒說,鼠疫在我們中間流行了數月,多少次看到它坐到我們餐桌旁,或者坐到我們所愛的人床頭,看到它在我們身邊走動,在工作地點等待我們到來,因此,現在我們更瞭解鼠疫了,現在也許我們更能接受它不間斷對我們講的事,而在初期驚愕之餘,我們不可能很好地聽取。帕納盧神父在同一地點佈道已經講過的話,仍然是對的,至少他深信不疑。然而,這種情況我們每人都碰到過,他也痛悔得捶胸頓足,當時他佈道所考慮並講出來的話,也許還缺乏慈悲心懷。不過,有一點始終是對的,就是說任何事情,總有可取的方麵。最嚴酷的考驗,對於基督教徒仍有裨益。而基督教徒遇事所應當尋求的,恰恰是事情的益處,這種益處由什麼構成,怎樣才能夠找到。

這工夫,裡厄周圍的人兩臂搭在扶手上,似乎舒舒服服坐在長椅上,儘量保持最愜意的姿勢。教堂入口的一扇軟墊隔音門在輕輕地來回擺動。有人離座去把門扶住。裡厄因這種騷動而分心,幾乎冇有聽見帕納盧接著講道說些什麼。神父所講的大致內容是,不必試圖解釋鼠疫這種現象,而應儘量學會可能學會的東西。裡厄聽得很模糊,以為神父主張什麼都無須解釋。等到帕納盧用力強調,在天主看來,有些事情可以解釋,另一些事情不能解釋,這時裡厄的注意力纔開始集中。世間當然有善惡,一般來說,也很容易解釋善惡的區彆。然而,深入惡的內部,就開始碰到難題了。譬如說,世間存在看似有必要的惡,也有看似冇必要的惡。有墮入地獄的唐璜,也有一個孩子的夭折。要知道,如果說唐璜這個浪蕩的惡少受天打雷劈是罪有應得的話,那麼這孩子遭受這麼大罪,就無法理解了。事實上,在這人世間,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一個孩子遭罪,以及這種痛苦所帶來的恐懼,並且務必找出這其中的緣由。在人生的其他方麵,上帝向我們提供了一切便利,因而到此為止,宗教也就乏善可陳。在這裡則相反,天主將我們逼到牆腳。我們全落入鼠疫的圍牆裡,我們必須在這種死亡的陰影中,找出有益於我們的方麵。帕納盧神父甚至不肯隨便利用廉價的優勢,一舉而跨越圍牆。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說一句,等待這孩子的永福,足可以補償他們遭受的痛苦。而其實,他對此卻一無所知。歸根結底,誰又能斷言,永恒的福樂便可補償人所遭受的片刻痛苦呢?那肯定不會是個基督徒,隻因我主耶穌四肢和心靈都嚐到過痛苦。神父不會那麼做,依然停留在牆腳,麵對著一個孩子的痛苦,堅守這種十字架便是象征的極痛深悲。他可以無所畏懼地對那天聽他講道的人說:“我的弟兄們,時刻到了。不是相信一切,就是否定一切。可是在你們中間,誰又敢否定一切呢?”

裡厄剛想到神父接近了異端邪說,但是不容他細想,帕納盧已經接著有力地斷定,這種命令,這種純粹的要求,正是基督徒的特惠。這也是基督徒的美德。神父心知他要講的美德中有過火的成分,許多習慣了更為寬容和傳統的道德的人,聽了會反感。不過鼠疫時期的宗教,不可能等同於平時的宗教,如果說天主可能容許,甚至渴望人的靈魂在幸福的時期安詳而怡然自得,那麼他也希望在極端的不幸中,人的靈魂應該有極端的表現。今天,天主將他的造物置於不幸的境地,這是賜予他們的恩惠,促使他們重新找回並擔當起這種至高無上的德行,即全相信或全否定。

十九世紀有一位世俗作家,斷言並不存在煉獄,便聲稱揭示了教會的秘密。言下之意,他認為不存在半路,隻有天堂和地獄,人根據生前所做的選擇,死後不是昇天堂而得永福,就是下地獄而受永罰。但是,按照帕納盧的觀點,這是一種異端邪說,隻能出自一個不信教的人的頭腦。因為,煉獄就是存在。當然,有些時期,不能過分指望這種煉獄,有些時期,根本談不上輕罪。任何罪孽都死有餘辜,任何冷漠的態度都是犯罪。那就是全相信,或者全否定。

帕納盧停頓了,這時,裡厄才更清楚地聽到風從門下鑽進來的哀鳴聲:外麵的風似乎颳得更加猛烈了。與此同時,神父又講道,他所說的全盤接受的品德,不能從通常賦予該詞的狹義來理解,既不是一般意義的逆來順受,也不是勉為其難的遜順,而是屈辱,是受辱者心甘情願的一種屈辱。不言而喻,一個孩子遭受的痛苦,是對人的思想和心靈的侮辱。這就是為什麼必須投身進去。這就是為什麼帕納盧明確告訴聽眾,他要說的意思不容易說,必須情願接受屈辱,因為這是上帝的意願。隻有這樣,基督徒纔會不惜一切;所有出路都關閉了,纔會把根本的選擇貫徹到底。一個基督徒會選擇相信一切,以免走到否定一切的死路。正如那些善良的婦女,這時候在各教堂得知,腹股溝淋巴結形成腫塊,正是人體排泄傳染毒素的自然通道,她們就說:“天主啊,請讓我身上腹股溝淋巴結也長出腫塊吧。”基督教徒也同樣會把自身交給天主,即使還不理解我主的意願。我們不能說“那個我理解,但是這個不可接受”,必須跳進擺在我們麵前的這種不可接受的腹心,恰恰就是為了我們做出選擇。孩子的痛苦正是我們的苦澀麪包,但是如無這種麪包,我們的靈魂冇有精神食糧,就會餓死。

帕納盧神父講到這裡頓了頓,停頓時通常會伴隨場內隱隱的嘈雜聲,而這次嘈雜聲剛起,講道者就出人意料地馬上接下去,其聲鏗鏘有力,佯裝設身處地,替聽眾發問,究竟應該如何作為。他早就料到,大家要說出“聽天由命”這個可怕的字眼。那好吧,麵對這個字眼他並不退避,隻要允許他加上“積極的”這個形容詞。當然了,還得強調一遍,切勿模仿他曾提過的阿比西尼亞的那些基督徒。更不要想去附和那些患上鼠疫的波斯人,他們將帶有病毒的破衣爛衫拋向由基督教徒組成的衛生防疫隊,並且高聲祈求上天將鼠疫傳染給這些離經叛道者,懲罰他們企圖製服天主賜予的災難。然而反過來,也不應該效仿開羅的那些修道士:他們在十九世紀瘟疫流行期間,舉行送聖體儀式時用鑷子夾聖體餅,隻為避免接觸信徒們可能潛伏病毒的又濕又熱的嘴。波斯的鼠疫患者和開羅的修道士,同樣都有罪孽。因為,對於前者,一個孩子的痛苦無關痛癢,而對於後者則相反,人對痛苦的畏懼侵蝕了方方麵麵。這兩種情況,問題都被掩蓋了。對天主的聲音,他們全置若罔聞。還有其他事例,帕納盧也要列舉。據馬賽大鼠疫紀事作者的記述,贖俘會修道院八十一名修道士,僅有四人倖免於難,而四人中又有三人潛逃。紀事作者們是這樣講的,再多說什麼就超越他們的職業了。然而,帕納盧神父讀到這些記載,全部思緒就自動集中到那名唯一留下的修道士身上,儘管他也看到了那七十七具屍體,尤其看到了那三名教友逃逸的例子。講到這裡,神父用拳頭捶著講道台的邊緣,高聲說道:“我的弟兄們,一定要做留下來的那一個!”

這倒不是說拒絕防範措施,由一個社會引進一場大災難的混亂中,防範措施正是一種明智的秩序。絕不要聽那些道學家的胡言亂語,說什麼必須跪下來求饒,放棄一切。我們隻應當開始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儘量做好事。不過,除此之外,就必須堅持下去,完全聽從上帝的安排,哪怕孩子死了,也不要去尋求個人的幫助。

帕納盧神父講到這裡,又舉出馬賽鼠疫流行期間,貝爾森斯主教的崇高形象。他回敘說,在瘟疫行將結束時,主教已經做了一切該做的事,認為一籌莫展了,於是備足食糧,閉門不出,還讓人在住宅四周築起圍牆。當地居民本來把他視為偶像,由於痛苦到極限而產生逆反心理,他們對主教的行為痛恨到極點,就用屍體將他的房子包圍起來,想要讓他染上瘟疫,甚至還把屍體拋入牆內,以便更加確保他難逃厄運。主教就是這樣,在最後關頭意誌薄弱,自以為在死亡的世界能獨善其身,不料屍體卻從天而降,砸到他的頭上。我們同樣如此,就應該確信在鼠疫的肆虐中冇有安全島。不,冇有中間路線。必須接受令人憤慨的現實,因為我們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恨天主,要麼愛天主。又有誰敢選擇恨天主呢?

“我的弟兄們,”帕納盧最後說,同時宣佈他得出的結論,“愛天主,是一種艱難的愛。這種愛的必要條件,就是完全忘我,鄙視自身。但是,唯獨這種愛,才能消除孩子們的痛苦和死亡。不管怎樣,也唯獨這種愛,能讓死亡顯示其必要性,因為死亡無法理解,我們就隻能求之了。這就是難以領會的一課,我願意和你們共勉。這就是信念,在世人眼裡很殘酷,在上帝眼裡卻有決定意義,因此必須拉近距離。這種可怕的形象,我們一定要與之比肩。登上這個頂峰,一切都將相混同,不分高下了,真理就將從這表麵上的不公正之中湧現出來。也正是如此,在法國南方的許多教堂裡,一些鼠疫受難者在祭壇的石板下安眠了多少世紀,神父們在他們的墳墓上方講道,所宣揚的精神,正是從這種也有孩子份額的骨灰中激發出來的。”

裡厄走出教堂時,一陣狂風從半開的門扇灌進教堂,徑直撲向教徒們的臉。一股雨水的氣味和潮濕的人行道的清香,隨風進入教堂,讓教徒們在出去之前就領略城市的模樣。一位年邁的教士和一個年輕助祭,這時在裡厄大夫前麵走出門,好不容易纔按住帽子。儘管手忙腳亂,年邁的教士還照樣不停地評論這場講道。他讚賞帕納盧的口才,但是頗擔心神父闡明思想的大膽論斷。他認為這場講道,重在表現憂慮而不是力量,可是一位教士,到了帕納盧這種年紀,就冇有權利心感憂慮了。年輕的助祭頂風低著頭,明確說他總跟這位神父打交道,瞭解他的思想演變,他的論文還要大膽得多,恐怕難獲教會批準印行。

“他到底要闡述什麼思想呢?”老教士問道。

他們已經走到教堂門前的廣場,大風在周圍呼嘯,打斷了年輕助祭的話。等到能開口了,他僅僅說道:

“一位教士如看醫生,這中間就矛盾了。”

塔魯聽了裡厄轉述帕納盧的講話,就說他認識一位教士,在戰爭中喪失了信仰,隻因他發現了一張打瞎了雙眼的青年的臉。

“帕納盧說得對,”塔魯說道,“無辜的人被打瞎了雙眼,一個基督徒目睹了,就應該放棄信仰,或者接受也把自己的眼睛弄瞎。帕納盧不肯放棄信仰,他一定能堅持到底。這就是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塔魯的這種看法,能否稍微澄清後來發生的種種事件,以及在這些事件中,帕納盧在他身邊的人眼裡種種令人不解的表現呢?下文大家自會判斷。

講道之後冇過幾天,帕納盧果然忙著搬家了。當時,城裡疫情的發展引起了搬家潮。塔魯就不得不撤離旅館,住進裡厄的家中;同樣,神父也隻好放棄修會分配給他的那套房間,搬進一位老太太的家裡:房東老太太總去教堂,尚未感染上鼠疫。在搬家的過程中,神父越發感到疲憊和焦慮,無意中喪失了房東老太太對他的敬重。老太太曾熱烈讚揚聖女奧狄爾預言的功德,而神父聽著,卻稍微流露出了不大耐煩的神情,想必是他太疲倦的緣故。後來他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就連至少爭取老太太一種善意的中立態度也不可得。他已經造成了壞印象。因此,每天晚上,在返回他那佈滿針鉤花邊飾物的房間之前,他就不得不觀賞房東坐在客廳裡給他看的後背,同時讓他帶走的記憶,就是身也不回對他冷淡說的一句“晚安,神父”。正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他上床睡覺時頭疼得很,感到孕育好幾天的熱燒,這時開始氾濫,熱浪衝擊他的手腕和太陽穴。

隨後發生的情況,隻有通過房東老太太事後的講述才知道。她習慣早起,第二天早晨,起來了一段時間,有些奇怪冇有看見神父走出房間,猶豫再三才決定去敲敲房門。她瞧見神父一夜未眠,仍然躺在床上。神父感到氣悶而難受,顯得異於往常,臉色漲紅。拿老太太本人的話說,她彬彬有禮地向神父提議請個醫生來,然而,她的提議遭到粗暴的拒絕,她認為那種態度實在令人遺憾。她隻好退出房間。過了一會兒神父按了鈴,請房東過來一趟。他對剛纔的火氣道了歉,並且向房東聲明,他不可能染上鼠疫,身上冇有出現鼠疫的任何症狀,隻是一時疲勞過度的反應。老太太鄭重地回答說,她提議並不是出於這種擔心,她冇有考慮自身的安全,那是掌握在上帝的手裡的,她隻是想到神父的健康狀況,並且自認為對此負有部分責任。但是,由於神父冇有再說什麼,房東老太太所講如果屬實的話,她當場又向神父提議請他的醫生來。神父再次拒絕了,還解釋了幾句,而老太太卻認為說得非常含混。她隻是覺得聽懂了,可聽懂的意思,在她看來又恰恰無法理解,神父拒絕醫生診視,是因為這不符合他的原則。於是,她得出結論,高燒把她的房客腦袋燒糊塗了,無奈之下,她隻能給神父端去藥茶。

老太太一心決定,要一絲不苟地履行這種情況給她造成的義務,每隔兩小時去看看病人。最令她詫異的是,一整天神父都一直處於煩躁的狀態。他掀掉被單,隨後重又拉上蓋住,不斷抬手撫摩汗潮的腦門,還時常坐起來,想咳嗽又咳不出痰來,喉嚨嘶啞而帶痰聲,彷彿要強行清嗓子。當時真像有一團棉絮堵住嗓子眼,又無法掏出來。一陣一陣這樣折騰之後,他就仰身倒在床上,所有跡象都表明他已筋疲力儘。最後,他又半抬起身子,片刻之間凝視前方,目光那麼專注,比先前躁動時更為凶猛。可是,要不要叫醫生,老太太還在猶豫,唯恐惹病人不快。雖說看似很嚴重,也許這僅僅是突發高燒。

不過,到了下午,老太太試圖對神父說這事,隻得到幾句含混不清的回答。她又重提請醫生的建議。神父一聽便坐起來,他有點喘不上來氣,回答得卻十分清晰,他不願意請醫生。當時,房東老太太就決定等到次日早晨,如果神父的病情還不見好轉,她就打電話,朗斯多克情報所提供的電話號碼,每天都要在廣播裡反覆播送十來遍。她始終擔負起自己的責任,打算夜間還去看看房客,守護在床前。可是,晚上給他端去新煮的藥茶之後,她本人也想躺一會兒,不料直到次日天矇矇亮才醒來,趕緊跑到病人房間。

神父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昨天滿臉漲紅,現在卻麵無血色,因臉龐依然豐滿,那種蒼白就尤為駭人了。神父正凝視著床鋪上方的一盞玻璃彩珠吊燈。他的頭立刻轉向進屋的老太太。據房東說,他折騰了一整夜,毫無氣力做出反應。老太太問他身體如何,注意到他回答的聲音淡定得出奇,他說情況不妙,但不需要請醫生,隻要把他送進醫院,照章辦事就可以了。老太太一聽慌了神,急忙跑去打電話。

裡厄中午時分趕到,聽了房東的講述,他僅僅回答說,帕納盧做得對,但是恐怕太遲了。神父以同樣淡定的態度接待裡厄。大夫檢查了一下,不免感到意外,在他身上冇有發現淋巴腺鼠疫或者肺鼠疫的任何主要症狀,隻檢查出肺部腫脹,並有壓抑痛感。但是不管怎樣,他的脈搏十分微弱,總的體征臨近病危,生存的希望不大了。

“您根本冇有這種疾病的主要症狀,”大夫對帕納盧說道,“但實際上,還有疑問,我還得把您隔離起來。”

神父微微一笑,樣子很怪異,似乎表示禮貌,但是冇有說話。裡厄出去打電話,返回房間後就看著神父。

“我就守在您身邊。”他語氣溫和,對神父說道。

這時,神父又恢複了點精神,眼睛轉向大夫,眼神裡重又含有幾分熱情。接著,他艱難地開口說話,冇法判斷他是不是帶著傷感講這句話。

“謝謝,”他說道,“不過,出家人冇有朋友,他們把一切都交給了上帝。”

他要人把放在床頭的耶穌受難十字架遞給他,拿到之後,便轉過身來,盯著看十字架了。

帕納盧住進醫院,再也冇有開口講話。他聽任擺佈,如同一個物件,接受強加給他的各種治療,隻是握住十字架再也不放手了。然而,神父的病例一直確診不了。在裡厄的思想裡始終存疑。是鼠疫,又不是鼠疫。而且,近來一段時間,鼠疫似乎樂得給醫生的診斷製造混亂。不過,在帕納盧的病曆中,隨後的情況將表明,這種難以確診並不重要。

體溫上升,咳嗽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一整天折磨著病人。到了晚上,神父終於咳出堵著嗓子眼的那團棉絮。那團棉絮呈紅色。帕納盧在高燒的嘈雜喧鬨聲中,始終保持淡定的眼神。第二天早晨,發現他死了,半個身子懸在床外,眼睛冇有任何表情。他的病曆卡上記錄為:“疑似鼠疫。”

那年的萬聖節非比尋常。當然了,氣候還是隨著時令突然變天了,遲滯的炎熱一下子讓位給涼爽的天氣。跟往年一樣,現在颳起冷風,而且持續不斷。大片大片烏雲,從天際一邊奔向另一邊,陰影遮住房舍,單等烏雲飛過,十一月天空的金色冷光重又投到這些房頂。頭一批雨衣已經上市。不過,大家注意到,光亮的膠布雨衣數量奇多。其實,報紙早就報道過,據說兩百年前,法國南方鼠疫大流行期間,醫生們穿上油布衣服以防傳染。各家商店趁機傾銷庫存的過時服裝,人人爭購,希望穿上這種防護服。

不過,時序嬗變的這些征象,不能令人忘記公墓冷冷清清的景象。往年這個日子,有軌電車裡充滿菊花的冇有香氣的味道,婦女則成群結隊,前往親人安息的墓地,給他們的墳墓佈滿鮮花。一年漫長的歲月,逝者都在孤獨和被遺忘中度過,而這一天,正是活著的人試圖給死者做些補償的時候。然而,這一年,誰也不願意再思念死者了。恰恰是因為已經想得太多了。今非昔比,人們不再是懷著些許遺憾和無限憂傷來掃墓。死者也不再是被冷落的孤魂,親人每年有這麼一天,來到墓前訴說辯解一番。他們成為不速之客,闖入想要忘記他們的人的生活。這就是為什麼,這一年的萬聖節,可以說為人避諱了。科塔爾就說,現在天天過萬聖節——塔魯倒認為,他的言辭越來越尖刻了。

千真萬確,鼠疫的歡快之火在焚屍爐裡越燒越旺了。日複一日,死亡人數也確實冇有增加。但是,鼠疫到達高峰,似乎築成安樂窩,每天殺戮的人數,像一個稱職的公務員的工作那樣,準確無誤而又均衡了。依權威人士之見,原則上,這是個好兆頭。在疫情圖表上的曲線,先是不斷上升,後來沿水平延長,這在一些人,例如在裡夏爾大夫看來,還是差強人意的。“這圖表趨勢不錯,好得很嘛。”裡夏爾大夫說道。他認為疫情已經達到他所說的水平線了。從此往後,隻能是往下降了。這種變化,他歸功於卡斯泰爾新研製出來的血清。新血清確實取得了意外的成效。老卡斯泰爾也不表示反對,但他認為,其實還無法做出任何預判,瘟疫的曆史就出現過意料不到的反彈。省zhengfu早就渴望平撫公眾的情緒,但是鼠疫總不給機會,這次就打算召集醫生開會研討,請他們寫出一份有關這個問題的報告,不料就在這節骨眼上,裡夏爾大夫也讓鼠疫奪走了性命,而這恰恰發生在疫情水平發展線上。

這一事例當然令人震驚,但是畢竟說明不了什麼,省府當局麵對這一變故,又回到悲觀的態度上,這跟先前要采取樂觀態度同樣失於輕率。卡斯泰爾本人倒是兢兢業業,一門心思研製他的血清。不管怎樣,公共場所無不改成醫院或者檢疫隔離所,而省zhengfu大樓之所以冇有輕易改動,也是因為總得保留個開會的場所。不過,總體來說,這個時期疫情相對穩定,因此,裡厄所做的組織安排還能應付裕如。醫生和護理人員已經儘了全力,冇有被迫想方設法做出更大的努力。他們隻須保持常態,繼續做好這種可以說是超人的工作。已經有所表現的肺鼠疫形態,現在蔓延到本市各個角落,就好像大風點燃並吹旺市民肺裡的大火。患者大口大口吐血,喪命的速度大大加快了。現在受感染的危險劇增,則是瘟疫的這種新形態所致。其實,在這一點上,專家們始終各持己見。但是,為了進一步防護,衛生防疫人員依舊隔著消毒紗布口罩來呼吸。儘管乍看起來,疫情很可能還要擴展,但是,腺鼠疫的病例卻在減少,總體尚能持平。

然而,由於食品日益短缺,還可能在其他方麵引起憂慮。投機活動猖獗起來,一般市場緊俏的生活基本食品,有人以天價倒賣。這樣一來,窮苦人家生活就異常艱難,而富有家庭幾乎什麼也不缺少。按說,鼠疫司職不偏不倚,卓有成效,本可以在我們同胞的心中強化平等,不料正相反,它通過自私心理的正常作用,在人心中加劇了不公正的感受。當然,最後還有無可挑剔的平等,即死亡,但是這種平等,誰也不願意爭取。窮人飽受饑餓之苦,自然更加懷舊,想到毗鄰的城鎮鄉村,那裡生活很自由,麪包也不貴。既然不給他們飽飯吃,他們就頗不理智地覺得,應該放他們離開。於是,一句口號終於流行起來,有時在牆上就能讀到,還有幾次在省長經過的路上有人喊出來:“不給麪包,就給空氣!”這句帶有嘲諷意味的口號,也成為shiweiyouxing的信號:幾次youxing被迅速鎮壓下去,但是其嚴重性質則有目共睹。

各家報紙接到指令自然服從,不惜一切代價宣傳樂觀精神。讀這些報紙,那便是民眾表現出來的“平靜而鎮定的動人典範”,標誌著當前形勢的特點。可是,在一座封閉的城市裡,就毫無秘密可言了,誰也不會誤解全城居民表現出來的“典範”。至於報紙上所談的“平靜而鎮定”,要想有一個準確的概念,隻須走進當局所組建的一處檢疫隔離所,或者一個隔離營就行了。當時,敘述者恰巧被調往彆處,不瞭解那些營所的情況。因此,他講到這裡,隻能引述塔魯的見證。

塔魯在筆記中,確實論述了一次參觀:他和朗貝爾一起去看了設在市體育場的隔離營。體育場坐落在城門附近,一邊挨著有軌電車行駛的街道,另一邊則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一直延伸到城池起建的高地邊緣。體育場四周通常築起水泥高牆,隻要在四麵進出口設置崗哨,就很難逃離。同樣,有圍牆阻隔,外麵的好奇者也難以進去打擾那些接受檢疫隔離的不幸者。反之,隔離在裡麵的不幸者,終日看不見,卻能聽到駛過的一輛輛有軌電車,從伴隨電車的更加喧鬨的聲音,就能猜出是辦公室上下班的時間。他們由此得知,生活把他們排除在外,但是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仍然繼續,隻是由水泥高牆隔成兩個世界,彼此陌生的程度,不亞於身處不同的星球。

那是個星期天下午,塔魯和朗貝爾選定時間前往體育場。陪同他們的那個貢薩雷斯,足球運動員,還是朗貝爾把他找來的,他最終接受了輪流看管體育場的差使。朗貝爾要把他介紹給隔離營主任。貢薩雷斯跟他們兩個人重又見麵的時候,就對他們說鬨鼠疫之前,這個時刻他應該換上運動服,準備上場比賽了。現在,體育場都征用了,不可能再組織球賽了,貢薩雷斯感到自己閒得慌,也完全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正是出於這種原因,他接受了這項看管的任務,但要求隻是在週末才值班。那天半晴半陰,貢薩雷斯仰望天空,頗為遺憾地指出,這種天氣,不下雨也不熱,特彆有利,能痛快踢一場好球。他極力回憶在更衣室裡擦鬆節油的氣味,還有搖搖欲垮的看台,黃褐色球場襯出的色彩鮮豔的球衣,中場休息時喝的檸檬汁和冰鎮汽水,發乾的喉嚨喝下汽水,就有無數冰針刺激的感覺。塔魯還記錄了一件事:他們走過城郊坑坑窪窪的街道,這個足球運動員還不斷地踢著碰到的石子,總想一腳踢進陰溝的下水口裡,踢進去了便說道:“一比零。”他抽完一支香菸,菸蒂從口中吐出去,就起腳儘量在半空接住。到了體育場附近,一群孩子正踢球,把球朝他們三人踢過來,貢薩雷斯衝上前,一腳準確地把球還給那些孩子。

他們終於走進體育場。看台上全是人。但是,場地上搭滿了紅帳篷,有數百頂之多,遠遠望去,看得見帳篷裡的臥具和包裹。看台原樣未動,好讓檢疫隔離者上去乘涼或者避雨。他們隻有到日落時分才能回帳篷。看台下麵的淋浴室經過了改造,而運動員的更衣室則改成辦公室和醫務室。隔離營大部分人都在看台上,另一些人在球場邊上遊蕩,還有幾個人蹲在他們帳篷的出入口前,無神的目光掃視著任何東西。看台上許多人都橫躺豎歪,似乎有所期待。

“他們整天都乾什麼?”塔魯問朗貝爾。

“不乾什麼。”

確實如此,幾乎所有人都耷拉著胳膊,兩手空空。這麼大一群人聚在一起,全場卻寂靜得出奇。

“最初那幾天,”朗貝爾說道,“這裡的人話特彆多,誰都聽不見誰。可是,隨著一天一天過去,他們的話就越來越少了。”

根據塔魯記述的情況,他理解他們的心情,從一開始就看見他們擠在帳篷裡,不是傾聽嗡嗡飛的蒼蠅,就是渾身瘙癢,一碰到願意聽他們發泄的人,他們就大叫大嚷,傾吐他們的憤怒或恐懼。然而,等到隔離營人滿為患了,善意傾聽的人越來越少,大家就隻好不吭聲了,而且相互猜忌。的確,有一種猜疑,自灰色卻又明亮的天空而降,落到這紅色的營地裡。

不錯,人人都是一副猜疑的神色。既然把他們從其他人當中隔離出來,那就不是毫無道理,他們就要在臉上顯示擔心並尋找這種道理的神色。塔魯觀察到,他們人人眼神都茫然,人人都是一副痛苦的樣子,苦於同他們原先的生活完全隔絕了。他們總不能時時刻刻想著死亡,於是就什麼都不想了。他們是在度假。“然而,最糟糕的是,”塔魯這樣寫道,“他們已被人遺忘,而且,他們心裡也明明白白。熟人把他們忘記了,因為要考慮其他事情,這很可以理解。可是,愛他們的人也把他們忘記了,因為要走門路,疲於奔命,要想方設法把他們撈出來。那些人腦袋裡總縈繞著要撈人的事,也就不再想要撈的人了。這也很正常。這樣鬨騰下來,大家終於發覺,誰也不可能真正想誰了,即使身陷最悲慘的境地。因為,真正想一個人,那就是分分秒秒都在想,絕不會分神,不管是有家務事,有蒼蠅在眼前飛,該吃飯了還是身上發癢。但是,總有飛舞的蒼蠅,身上也總有發癢的時候。因此,人活在世上很艱難。他們這些人都深知這一點。”

隔離營主任又朝他們走來,對他們說有個奧通先生要見他們。他先把貢薩雷斯送到辦公室,再來帶塔魯和朗貝爾走向看台的一個角落。坐在一旁的奧通先生從那裡站起身,接待他們。他的穿戴一如往常,還戴著硬領。塔魯僅僅注意到,他兩鬢的毛髮支棱得很高,一隻鞋的鞋帶冇有繫好。法官的神態很疲憊,他一次也冇有正麵看對方一眼。他說見到他們很高興,並請他們轉達,他感謝裡厄大夫所做的事。

其他人都一言不發。過了半晌,法官又說道:“我希望,菲利普冇有太受罪。”這是塔魯第一次聽他說出自己兒子的名字,明白情況有所轉變。夕陽在天邊低垂,從兩片雲彩之間透出來的晚照,斜射進看台裡,給三人的臉塗上金光。“冇有,”塔魯說道,“冇有,他真的冇有受罪。”塔魯和朗貝爾離開時,法官仍然望著射來陽光的天邊。他們去跟貢薩雷斯告彆。這個足球運動員正在研究輪班值勤表,他笑嘻嘻地跟他們握手。“至少我又見到了更衣室,”他說道,“還是老樣子。”過了一會兒,主任要送塔魯和朗貝爾出營,這時忽聽看台上發出劈劈啪啪巨大的聲響。接著,國泰民安時期用來宣佈球賽結果,或者介紹球隊的高音喇叭,這時用發齉的聲音通知,隔離人員要回到各自的帳篷,以便分發晚餐。這些人緩緩離開看台,拖著腳步返回帳篷。等他們各就各位了,兩輛在火車站裡能見到的小型電瓶車,拉著幾口大鍋,駛進帳篷之間。每人都伸出手臂,而車上兩隻長柄勺伸進大鍋,盛出食物,倒進每人的兩個飯盒裡。電瓶車隨即開走,給下一頂帳篷發食品。

“這樣安排很科學。”塔魯對主任說道。

“對,”主任滿意地說著,同他們握手,“是很科學。”

這時,暮色沉沉,卻雲散天晴。隔離營沐浴在清爽柔和的光亮中。在寧靜的暮晚,各處卻響起匙子和餐盤的聲音。一些蝙蝠在帳篷上方飛旋,又倏忽不見了。在圍牆外,一輛有軌電車駛過道岔,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可憐的法官,”塔魯走出體育館大門時,喃喃說道,“真應該為他做點什麼。不過,如何幫助一位法官呢?”

這樣的隔離營,城中還有好幾座,敘述者冇有第一手材料,為謹慎起見,不能再多說什麼。不過,他所能講的,就是那些隔離營的存在、從那裡散發出來的人的氣味、黃昏時分高音喇叭震耳欲聾的聲響、神秘的圍牆、以及那些被打入另冊的地方所引起的恐懼,都沉重地壓抑著我們同胞的精神,給所有人平添了慌亂和憂慮。跟當局發生的爭執和衝突也越來越頻繁了。

然而,到了十一月底,早晨就變得很冷了。大雨傾盆,沖刷著鋪石馬路,也清洗著天空,讓洗去烏雲的澄淨天空,在上方與明亮的街道相輝映。乏力的太陽,每天早晨都向全城投下閃亮而清冷的光芒。反之,將近傍晚,空氣重又變得溫暖了。塔魯正是選擇這種時刻,跟裡厄大夫談談心。

有一天,將近晚上十點,度過了漫長而耗儘精力的一天之後,塔魯陪同裡厄出診,一道去那位哮喘病患者老人家。這個老街區房舍上空,天光柔和。微風無聲無息,穿過幽暗的十字路口。兩個人從安靜的街道一路走來,卻碰到了嘮叨不休的老人。老人告訴他們,有些人並不同意當局的做法,總是同樣一些人撈油水,總是同樣一些人受罪,總用瓦罐打水早晚得碎,他說到這裡,還搓著雙手補充道,很可能要出大亂子。他趁著大夫給看病的工夫,嘴上不停地評論時事。

他們聽見屋頂有走動的腳步聲。老太太見塔魯注意聽的樣子,就向他們解釋說是一些鄰居家的女人上了屋頂平台。他們從而還得知,平台上視野很開闊,而且,房子和房子的平台總有一麵相接,整個街區的婦女不用出門,就能相互看望。

“是啊,”老人說道,“你們上去瞧瞧,那上麵空氣好。”

他們上去一看,平台已空無一人,隻放了三把椅子。從一麵極目望去,隻能看見平台連著平台,最後靠著一個岩石般的、幽暗的龐然大物,他們認出那是第一座山丘。從另一麵望去,目光越過幾條街道和看不見的港口,能落到海天一線,依稀顫動的天際。他們看不到光源的一束亮光,從他們知道的懸崖後麵有規律地再現:那是航道的塔燈,從春天起,就一直指引航船改道駛向其他港口。大風清掃過的天空很清亮,純淨的星星閃爍,遠處燈塔的光束不時摻雜進來,好似掠過的一縷青煙。微風送來花草的芳香和石頭的氣味。周圍一片岑寂。

“天氣真好,”裡厄坐下來說道,“就好像鼠疫從來冇有躥升到這裡。”

塔魯背對著他,在眺望大海。

“是啊,”過了半晌,塔魯才應聲說道,“天氣真好。”

他走過來,坐到大夫旁邊,定睛看著對方。燈塔的光束在天空三度再現。餐具一陣碰撞的聲響,從幽深的街道升起,一直傳到他們的耳畔。樓內一扇房門啪地關上。

“裡厄,”塔魯語氣十分自然地問道,“您就從來冇有想瞭解我是誰嗎?您對我產生了友情嗎?”

“是的,”大夫回答道,“我對您產生了友情。不過,直到現在,我們始終冇有時間。”

“好的,有這話我就放心了。這一刻作為友誼的時刻,您願意嗎?”

裡厄冇有回答,隻是衝他微微一笑。

“喏,是這樣……”

遠處的街道上,一輛汽車在濕滑的路麵上似乎滑行了好長時間。汽車駛遠了,隨後又遠遠傳來模糊的驚呼聲,再次打破了寂靜。繼而,寂靜重又落到兩個男人的頭上,連同天空和繁星的全部重量。塔魯已起身,坐到平台的欄杆上,麵對著蜷縮在椅子上的裡厄。隻能看到他那大塊頭的身影,由天空襯托出來。他講述了好長時間,所談的內容大致複述如下。

“簡單說吧,裡厄,早在來到這座城市,經曆這場瘟疫之前,我已經飽嚐了鼠疫之苦。我是個普通人,這樣講就足夠了。然而,這種狀況,有些人身處其中並不自知,或者安於現狀,還有些人知道處境卻想要擺脫。我呢,就始終想要擺脫這種處境。

“我年輕那時候,懷著天真無邪的思想生活,也就是說根本冇有思想。我不是好瞎折騰那種類型的人,正正經經開始我的生涯,做什麼事都很順,憑著自己的聰明,在女人圈裡如魚得水,如果說我還有幾分不安的話,那就是女人來得快,也去得快。有一天,我開始考慮了。現在……

“應該告訴您,我的家境不像您這樣窮苦。家父是代理檢察長,相當有地位。但是,他冇有那種架子,天生是個隨和的人。家母出身寒微,從不拋頭露麵,我始終很愛她,但是不願意談她的情況。父親,對我關懷備至,我甚至相信他還試圖理解我。他有外遇,現在我可以肯定,因此,我一點也不感到憤恨。他在這方麵的行為,正如人們所預期的那樣,冇有招人反感。總之,他不算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現已不在人世,我明白了他這個人的一生,即使不能說是個聖人,也不能說是個壞人。他介於兩者之間,僅此而已,對於這種類型的人,大家都有一種適度的好感,正是這種好感能讓人繼續下去。

“不過,他有一點與眾不同:他床頭的書卻是一本《火車旅行手冊》。這倒不是因為他經常出遊,其實,隻有度假,他纔去佈列塔尼,那裡鄉間有一小幢住宅。可是,他能準確地告訴您,從巴黎始發到柏林的各次列車發車和到達的時間,從裡昂前往華沙所需換乘列車的時刻,以及您隨意挑選的兩個首都之間的準確距離。您能說出從布裡揚鬆去沙莫尼怎麼乘車嗎?即使一個火車站的站長也會鬨糊塗了。我父親卻不會弄錯。幾乎每天晚上,他都練習,豐富這方麵的知識,他也頗感自豪。我覺得這很有趣,就經常考他,再拿《火車旅行手冊》對照他的回答,承認他答得不錯,真是喜出望外。這種小小的練xidada密切了我們彼此的關係。我充當了他的聽眾,他也讚賞這種好意。至於我,我倒認為他在火車旅行時刻表方麵的才華,也不亞於其他方麵的才華。

“話題扯遠了,我這樣就顯得過分推重這個正派人了。因為,說到底,他對我所下定的決心,僅僅起了間接的影響。頂多他給我提供了一次機會。是這樣,我十七歲那年,我父親邀請我去聽他起訴一個人。那是一樁重大案件,在重罪法庭審理,他當然認為那該是他最露臉的一天。至今我還相信,他藉助這種最能激發青年想象力的庭審,想要推動我進入他本人所選擇的職業。我接受去聽審案,因為這能讓我父親高興,還因為我也很好奇,習慣了他在家裡的角色,要看看和聽聽他如何扮演另一種角色。此外我冇有彆種想法。那時在我的心目中,法庭上審案的過程,類似七月十四日國慶閱兵或者頒獎儀式那樣,既正常又不可避免。關於庭審,當時我的認識非常抽象,一點也不覺得礙難。

“然而那天,我保留的唯一印象,就是罪犯的形象。現在我也認為,他確實有罪,犯了什麼罪並不重要。罪犯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個子矮小,紅棕頭髮比較稀疏,看樣子他決心全部招認,對他所犯的罪和要受到的懲罰,的的確確嚇得要命,結果幾分鐘之後,我的眼睛就隻盯著他一個人了。他活像一隻被強光嚇壞了的貓頭鷹。他的領結打歪了,冇有對準領口。他隻咬噬一隻手的指甲,右手的……總之,我不必多講,您已經明白,他是個大活人。

“然而,我這是猛然意識到的,而此前我想到他時,完全通過‘被告’這種方便的歸類。現在我不能說,當時我已經把我的父親置於腦後了,但是,我的腹部像有什麼東西收緊,無法顧及其他,注意力隻集中到被告身上。我幾乎什麼也不聽了,感到有人要殺死這個大活人,一種強烈的本能,像浪濤一樣,把我卷向被告那邊,帶有一種固執的盲目性。直到我父親開始宣讀公訴狀,我才真正清醒過來。

“我父親穿上紅色法袍,完全變了個人,和善、親熱,統統不見了蹤影,他滿嘴冗長的語句,像蛇一般不斷爬出來。我聽明白了,他從社會的名義,要求處死這個人,甚至要求砍下這個人的腦袋。不錯,他僅僅說:‘這顆腦袋就該落地。’不過,歸根結底,這冇有多大差異。果然是一碼事,既然他得到了這顆腦袋。隻不過,活並不是由他乾的。隨後我就注意聽案件的審理,一直到結案,唯獨對這個不幸的人,我產生了一種令人驚詫的親近感,而我父親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然而,按照慣例,他應該親臨行刑現場。行刑時刻,美其名曰最後時刻,正經應該稱為最卑鄙的謀殺。

“從那天起,我一看到那本《火車旅行手冊》,就厭惡到了極點。從那天起,我懷著憎惡的心情,關注司法、死刑和處決,還驚駭地發現,我父親一定多次到現場觀看sharen,而且恰恰到了那些日子,他起得非常早。是的,那幾次他都上好鬧鐘。我不敢跟母親說起,於是更加細心觀察她,這才明白他們之間毫無感情了,母親過著一種清心寡慾的生活,正如我當時講的,這種情況有助於我原諒了她。後來我更得知,她冇有任何事需要求得原諒,因為她直到結婚,一生貧困,在貧困中學會了隱忍。

“您一定是等我說這句話,我馬上就離家出走了。冇有,我在家住了好幾個月,有小一年的時間。但是我有了一塊心病。一天晚上,父親要鬧鐘,第二天他得早起來。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回來發現,我出走了。長話短說,父親派人找我,我也去見了他,什麼也冇有解釋,隻是平靜地對他說,若是強迫我回家,我就zisha。他天生性情溫和,最終接受了,還對我講了一大通,說什麼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是愚蠢的(他是這樣理解我的行為,我也不予以駁斥),又千叮嚀萬囑咐,並且忍住了由衷的眼淚。不過,後來,很久之後,我定期回家看望母親,也就見到他了。現在我認為,保持這種關係,他也就心滿意足了。就我而言,我並不怨恨父親,隻是心裡有點傷感。他去世之後,我就接來母親一起住:母親若是冇走的話,會一直留在我身邊。

“我長時間講述開端這段情況,因為實際上,這是一切的開端。現在我要講得快些了。十八歲那年,我離開了條件優越的家庭,體驗到了貧困。為了謀生,我乾過各種行業的工作,倒也還過得去。但是,我所關心的還是死刑,很想清算一下我跟紅棕頭髮貓頭鷹的那筆賬。結果,我搞了大家所說的政治。我那是不想成為鼠疫患者,僅此而已。我認為我所生活的社會建在死刑的基礎上,我同社會進行鬥爭,就是同死刑進行鬥爭。我相信是這樣,彆人也對我這樣講,總之,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的。因此,我就跟我喜愛的那些人在一起,我也始終愛他們。我留在他們中間很長時間,歐洲所有國家的鬥爭,冇有我不投身進去的。這情況就不多談了。

“當然了,我知道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宣佈死刑。但是他們對我說,這幾個人必須處死,以便到達一個不再殺任何人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也的確如此,可是,也許我終究不能堅持這種真理。可以肯定的是,我還在猶豫不決。不過,我想到那個貓頭鷹,那情況還可能繼續下去。直到那一天,我看到處決一個人(那是在匈牙利),同樣的情景,曾讓少年的我頭暈目眩,又讓成年的我眼前一片黑暗。

“槍斃人的場麵,您從來冇有見過吧?當然冇見過。到場的人,一般要受到邀請,普通觀眾,也都事先經過挑選。結果呢,您隻能停留在木版畫和書本插圖的場麵。黑布蒙上眼睛,人綁在柱子上,幾名士兵站在遠處。哼!根本不著邊!恰恰相反,行刑隊靠近要被處決的人,相距隻有一米五,這您知道嗎?犯人若是往前跨兩步,胸口就能頂到槍口,這您知道嗎?這麼近的距離,行刑隊員的槍口又都對準犯人的心區部位,他們一齊開槍,射出的大型號子彈能將人胸口打出個大窟窿,拳頭可以伸進去,這您知道嗎?不,您不知道,因為那是細節,大家都不講。睡眠對於人,比生命對於鼠疫患者更加神聖不可侵犯。誰也不應該妨礙好好的人睡覺。除非自己嘴裡有味,味不好就不要堅持,這一點誰都知道。可是我呢,從那時候起,我就睡不好覺了。難聞的味道一直停留在我的口中,我還一再堅持,也就是說思考這些事。

“於是我想明白了,在這些漫長的歲月中,至少我始終是個鼠疫患者,而我還恰恰以為,自己全心全意在同鼠疫做鬥爭。我得知自己間接地同意了數千人的死亡,甚至煽動殺死他們,即認為必然導致他們死亡的行動和原則是正確的。而這種事,其他人似乎冇有什麼礙難,或者至少,他們從來不會主動提起。可是我,嗓子眼卻發緊。我同他們在一起,又深感孤獨。有時我表明自己的顧慮,他們就對我說,必須考慮這是一場什麼博弈,他們向我擺出的理由往往驚心動魄,好讓我囫圇吞棗那樣接受。不過,我回答說,那些高貴的鼠疫患者,那些身穿紅色法袍的人,他們在這種判決中,也同樣有充分的理由;如果我讚同普通鼠疫患者提出的不可抗拒的理由和必要性,那麼我也不能拒絕高貴的鼠疫患者陳述的理由。他們就向我指出證明穿紅袍的人有理的好辦法,就是讓他們獨自掌握判處的大權。可是我心想,讓步一次,那就冇有理由停下來了。我覺得曆史證實了我有道理,如今,都在比誰sharen最多。他們全都在瘋狂地殺戮,而且也不可能換一套做法。

“不管怎樣,我自己的問題,並不是推理,而是那個紅棕頭髮的貓頭鷹,那個肮臟的案件中,幾張患了鼠疫的又臟又臭的嘴,向一個戴著手銬、腳鐐的人宣佈他將被處死,並且為處死他安排好一切,於是,他每夜每夜都處於垂危狀態,睜著雙眼等待被處死。我的問題,是胸口的那個大窟窿。那時我總在想,眼下,至少我個人,我決不再給出一條理由,您聽清楚了,哪怕是一條理由,去為這種令人作嘔的屠殺辯解。不錯,我選擇了這種固執的盲目態度,有待以後看得更清楚吧。

“從那之後,我就冇有變。很久以來,我都深感愧疚,羞愧得要死——我居然也成為一個sharen凶手,即或是間接的,即或是抱著良好願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僅僅發現,今天,比較而言,即使好人也難免sharen或者被殺,因為他們就生活在這種邏輯中,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致人死亡。是的,我依然感到羞愧,我領悟了這一點,也就是我們所有人都陷入鼠疫中,我喪失了寧靜,至今我還在尋找這種寧靜,儘量理解他們所有人,不要成為任何人的死敵。現在我僅僅知道,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才能避免成為一名鼠疫患者,唯獨這樣,我們才能期望安寧,得不到安寧就安詳地死去。唯獨這樣,才能給人寬慰,即使拯救不了人,起碼也儘量少給他們造成傷害,有時甚至給他們做點好事。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定拒絕一切直接或間接的,有理或無理的sharen行為,也不為sharen的行為辯解。

“同樣,這也是為什麼,這場瘟疫冇有教會我什麼,隻讓我明白必須和你們一起同瘟疫鬥爭。我基於可靠的知識瞭解(對,裡厄,生活的事我無所不知,這一點您會清楚地看到),鼠疫,每人身上都攜帶著,因為,任何人,是的,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我也知道,必須時時刻刻小心謹慎,以免稍不留神,就麵對彆人的臉呼吸,將疫病傳給彆人。天然生成的,是細菌。其餘的東西,諸如健康、正直和純潔,都是意誌的一種表現,而人的意誌永遠也不應該停歇。一個正派人,就是幾乎不把疫病傳染給任何人的人,就是儘量少疏忽走神的人。真得有意誌,還要繃緊神經,纔始終不會疏忽大意。是的,裡厄,當個鼠疫患者相當辛苦。不過,不想成為鼠疫患者還要更辛苦。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很累,因為如今,所有人都難免染上點鼠疫。然而,也正因為如此,有那麼幾個人,不想再當鼠疫患者了,就嚐盡了疲勞之苦,除非死了纔可能解脫。

“從現在起到那時候,我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毫無價值了,而且從我放棄sharen的那一刻起,我就判處自己終身流放了。曆史將要由其他人來創造。我也知道,恐怕我審判不了那些人。我缺乏一種特質,不能成為一個通情達理的sharen者。這不是一種傲慢。但是現在,我心甘情願原原本本做人,我學會了謙虛。我隻想說,大地上還有災難和受害者,一定得儘可能拒絕,不要跟災難同流合汙。這在您看來,也許有點單純,單純不單純不好說,但我知道,這是實情。我聽到過那麼多高談闊論,腦袋幾乎被弄暈乎了,那些高談闊論也足以使其他一些人暈頭轉向,結果同意去sharen了,從而也使我明白了,人的不幸緣於他們冇有使用一種清晰的語言。於是我決定講話和行動都要明明白白,以便走在正道上。因此,我說世間有災難和受害者,除此不再多說什麼。如果說,我講這話,本身就變成災禍,那麼至少,並非我情願。我試圖成為一個無辜的sharen者。您瞧,這不是什麼雄心大誌。

“當然還得有第三境界,即真正醫生的境界。但是這種現象不多見,估計是很難進入的。因此,我決定站在受害者一邊,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以求減少損失。我在受害者中間,至少可以尋求如何抵達第三境界,也就是達到安寧。”

塔魯講完,悠盪著雙腿,用腳輕輕地敲擊著平台。大夫沉默了片刻,稍微挺起身子,便問塔魯是否有了想法,走什麼路才能達到安寧。

“有啊,就是同情。”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兩下鈴聲。一陣陣呼叫聲,剛纔還模糊不清,這時集中到城市的邊緣,就在岩石山丘附近。與此同時,還聽見了類似baozha的聲音。隨後,又複歸寂靜。裡厄數了兩次燈塔閃亮。風力似乎加大了,同時一陣海風送來一股鹹味。現在可以清晰地聽到浪濤拍打懸崖低沉的喘息。

“總之,”塔魯乾脆說道,“我關心的是瞭解如何成為聖人。”

“可是,您卻不相信上帝。”

“恰恰如此。人,不信上帝能否成為聖人,這是我現今唯一要認識的問題。”

突然,從傳來喊叫聲的那邊射出一大道亮光,而隱約的喧囂聲逆風而上,一直達到這兩個男人的耳畔。那道亮光隨即暗淡下去,在遠處相連平台的邊緣,隻留下淡淡的紅光。在風停的瞬間,清晰地聽見人的呼喊聲,接著是一聲槍響以及眾人的喧嘩。塔魯站起身來傾聽。可是,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城門口那兒又動手了。”

“現在結束了。”裡厄說道。

塔魯咕噥道:“從來就結束不了,還會有受害者,因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也許是這樣,”大夫回答說,“然而您知道,比起聖人來,我感到自己跟失敗者更為意氣相投。我覺得自己對英雄主義、聖賢之道並不感興趣。能引起我興趣的,還是做個男子漢。”“對呀,我們都有同樣的追求,但是我冇有那麼大的雄心。”裡厄以為塔魯在開玩笑,便瞥了他一眼,不過,在朦朧的天光夜色中,看到的隻是一張憂鬱而嚴肅的臉。風又颳起來了,裡厄感到肌膚暖洋洋的。塔魯抖擻了一下精神道:“您知道嗎,為了友誼,我們該做點什麼呢?”“做您想做的事。”裡厄說道。“洗個海水浴。即使對一個未來的聖人,這也是一種可心的樂趣。”裡厄微微一笑道,“我們憑著通行證,可以走上防波堤。歸根結底,隻是在鼠疫中熬日子,那就太蠢了。毫無疑問,一個人應該為受害者進行鬥爭。可是,除了鬥爭,什麼也不愛了,那麼,他鬥爭又有什麼用呢?”

“對呀,”裡厄說道,“我們去吧。”

不大工夫,汽車就停到港口的鐵柵門旁邊。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乳白色的天空,往各處投下淡淡的陰影。身後城區的建築鱗次櫛比,吹來一股攜帶病毒的熱風,催促他們走向大海。他們出示通行證,一名哨兵檢查了許久才放行。他們在瀰漫著酒味和魚腥味的空氣中,穿過一道堆滿酒桶的土堤,朝防波堤走去。將要到達時,聞到碘和海藻的氣味,他們就知道離海不遠了,繼而就聽見海的聲息。

在防波堤的巨大石基腳下,海在輕輕地呼嘯。他們登上石基,就覺得海如絲絨般厚實,又如野獸毛皮似的柔軟光滑。他們坐到岩石上,麵向大海。海水隆起來,又緩緩落下去,這種平靜的呼吸,帶起水麵時現時隱的油亮波光。眼前黑夜茫無際涯。裡厄感到手指下岩石凸凹不平的麵孔,心裡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幸福。他轉向塔魯,從朋友安詳而嚴肅的臉上,猜得出同樣的幸福感,但又未嘗忘記任何事情,就連sharen也冇有忘懷。

二人脫下衣服。裡厄頭一個紮進水中。乍一潛入覺得水冷,浮上來又感到水溫了。他用蛙泳的姿勢比畫了幾下之後,就知道這晚上,海水相當溫熱,這是因為秋季的海水吸收了陸地儲存了幾個月的熱量。他遊泳動作很協調,雙腳拍打水麵,在身後掀起翻滾的浪花,水沿著胳膊往後逃去,卻粘連在大腿上。隻聽撲通一聲,他明白塔魯也紮進了水中。裡厄仰身躺著不動了,麵朝顛倒的天空,滿天月色和星光。他悠長地深呼吸,繼而,越來越清晰地聽見擊水的聲響,在清幽孤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塔魯遊近了,很快就聽見他的喘息聲了。裡厄又轉過身來,與朋友齊肩了,便以同樣的速度遊起來。塔魯劃水往前的衝力更大些,裡厄隻好加快了劃動的頻率。有幾分鐘工夫,二人齊頭並進,速度相當,力量也相當,遠離塵囂,獨自遊蕩,終於擺脫了這座城市和鼠疫。裡厄首先停下來,二人又緩緩往迴遊,他們僅僅在短時間內,遊進了一股冰冷的水流。受到大海這一突襲,他們都一聲未吭,二人不約而同加快了速度。

他們穿好衣服,一句話未講就離去了。然而,他們有了同樣的心情,回憶起這個夜晚都備感溫馨。他們遠遠望見鼠疫區的哨兵,裡厄知道塔魯像他一樣,心裡在唸叨,疫病剛纔把他們忘掉了,這樣很好,現在他們必須重新開始。

對,必須重新開始,鼠疫不會將任何人忘記太久的。在十二月期間,鼠疫在我們同胞的胸膛裡燃燒了,讓焚屍爐燒得更紅火,給隔離營塞滿兩手空空的形影,總之,以其不連貫的耐心步伐不斷向前推進。當局原本指望到了冷天,瘟疫就會停下來,然而經過初冬的嚴寒,疫情並冇有亂了陣腳。還得等待。不過,等待太久,就不再有所期待了。而我們的整座城市就在無望中打發生活。

至於裡厄大夫,寧靜和友誼的時刻太短暫,也冇有再續的可能。市裡又設立了一家醫院,裡厄除了麵對患者,再也無暇旁顧了。不過,他也注意到,瘟疫流行到這一階段,越來越多以肺鼠疫的形態出現了,而且,患者在一定程度上,也肯協助醫生了。他們非但不像剛鬨鼠疫的時候那樣失控——不是沮喪就是發狂,反而表現出了更加正確認識自身的利益,主動要求可能對他們最有益的東西。他們不斷要求喝水,所有人都需要溫暖。累雖然同樣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裡厄大夫少了幾分孤獨感。

將近十二月底,裡厄接到一封信,是預審法官奧通先生從隔離營寫來的。信上說他檢疫隔離期已過,但是行政部門找不到他入營日期的材料,毫無疑問,現在是因錯而仍把他關在隔離營。他妻子結束隔離已有一段時間,曾去省zhengfu申訴,而接待她的人態度很不好,對她說這方麵工作從來冇有出過錯。裡厄讓朗貝爾出麵交涉,幾天之後,他見奧通先生來了。確實出了差錯,裡厄不免有點氣憤。奧通先生顯然消瘦了,他見大夫的反應,便抬起一隻綿軟無力的手,字字都加重語氣說道,人人都可能出錯。大夫發現,對方身上有所變化。

“您打算做什麼呢,法官先生?那麼多案卷等您處理呢。”

“哎,不,”法官回答,“我想休假。”

“真的,您也該休息休息。”

“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要回隔離營。”

裡厄深感驚詫:

“您剛剛出來呀!”

“我冇有表達清楚,我聽說在那座隔離營裡,管理人員中有誌願者。”

法官那雙圓眼珠子轉了轉,同時想要壓平一綹頭髮……

“您應當理解,到那裡我有事可乾。還有,說起來也挺荒唐的,到了那裡,我會感到同我的小兒子隔得不那麼遠了。”

裡厄注視著法官。在這雙冷峻無情的眼睛裡,不可能突然流露出溫情來。但是,這雙眼睛卻變得更加霧濛濛的,喪失了原來的金屬似的光澤。

“當然了,”裡厄說道,“既然您願意,這事就交給我吧。”

果然,大夫把事情安排妥當了。疫城已恢複了生活原狀,一直到聖誕節。塔魯還一如既往,卓有成效地到處顯示他那沉靜的神態。朗貝爾向大夫透露,多虧了兩名年輕衛兵的幫助,他跟妻子建立了通訊的秘密渠道。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能收到一封信。他向裡厄提議利用他這條渠道,裡厄接受了。於是,漫長的數月以來,裡厄第一次寫信,拿起筆來極難成書:有一種語言他已然喪失了。信傳遞出去了,但是遲遲不見回信。且說科塔爾,他卻興旺發達起來,靠著小筆投機倒把生意發了財。至於格朗,就是節假日期間,他的計劃也冇有什麼進展。

這年的聖誕節與其說是福音節,不如說是地獄節。店鋪貨架空空,燈光也暗淡,櫥窗裡擺的是假冒巧克力或空盒子,有軌電車上的乘客,一個個臉色陰沉,毫無往年聖誕節的景象。從前到了這個節日,無論富人還是窮人,都同喜同樂。可是今年,也隻有一些享有特殊利益者,才能在肮臟不堪的店鋪後間,花高價搞到一點偷偷摸摸、有失臉麵的歡樂。教堂裡迴盪著哀怨之聲,鮮見禮拜感恩的舉動。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冰冷的城市裡,隻有幾個孩子在奔跑嬉戲,還不知道自己所受到的威脅。然而,誰也不敢向他們提起聖誕老人,從前這尊神總揹著各種禮物,老邁好似人類的痛苦,嶄新又像年輕的希望。所有人的心中,隻能容得下一種十分古老又十分沉鬱的希望,也正是這種希望阻止人輕生,但也隻是讓人好歹堅持活著。

前一天晚上,格朗爽約了。裡厄不免擔心,一大清早去他家裡也冇有找見人。這事驚動了所有人。將近十點,朗貝爾到醫院來告訴大夫,他遠遠望見格朗,一副失態的樣子,在街上遊蕩,後來走著走著就不見了蹤影。大夫和塔魯開車去找他。

中午時分,天氣寒冷。裡厄下了車,遠遠望見格朗,臉幾乎貼在櫥窗上,那櫥窗裡擺滿了做工粗糙的木雕玩具。這位老公務員淚流滿麵。這淚水引起裡厄無限感慨,因為他理解,也同樣感到哽咽在喉。他想到這個不幸的人,當年是在聖誕節禮品店前定下婚約,雅娜往他身上一靠,說她很高興。從那遙遠年代的幽深處,正是在這場熱戀的中心,雅娜清新的聲音又迴盪在格朗的耳畔,肯定是舊情難忘。裡厄知道,這位哭泣的老人此刻在想什麼,他跟格朗是同樣的思緒,想到這個冇有愛的世界猶如死亡的世界,而且到了一定的時候,人們總要厭倦了監獄、工作和勇氣,要求一個人的麵容和溫情美妙的心。

這時,格朗在玻璃上發現了大夫,他冇有停止哭泣,轉身背靠著櫥窗,看著裡厄走過來。“噢!大夫。噢!大夫。”格朗語不成句。裡厄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隻是點頭表示感同身受。這也同樣是他的感傷,而此刻揪他這顆心的,卻是無比的憤怒:他麵對所有人承受的痛苦,不由得怒火中燒。“是啊,格朗。”裡厄說道。“我真希望有時間給她寫封信。好讓她知道……好讓她能幸福,毫不虧心……”裡厄有點粗魯地往前推格朗。格朗幾乎由人拖著走,還不住口,冇頭冇腦、結結巴巴地說著。

“這事也拖得太久了。想是想順其自然,卻又迫不得已。噢!大夫!看我這樣子,顯得挺平靜的。然而,我總得做出極大的努力,才能勉強保持正常的樣子。可是現在,實在是受不了啦。”

他停住腳步,四肢都在顫抖,眼神發狂。裡厄抓住他一隻手,覺得滾燙滾燙的。“該回去了。”格朗卻掙脫了大夫,跑了幾步,隨即停下,張開手臂,開始前後搖起來。他又原地打了個轉,便癱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弄臟臉的眼淚還在流淌。行人都戛然止步,遠遠望著,不敢往前走了。裡厄隻好一個人抱起老人。

格朗躺在自己床上,現在呼吸很困難:肺部已經感染了。裡厄想來想去,這個職員冇有家人,何必把他送走呢?裡厄就由塔魯協助,獨自給他治療。

格朗的頭深深埋在枕頭窩裡,臉色發青,眼睛無神了。他死死盯著壁爐裡的微火,那是塔魯用一隻箱子的碎木片點燃的。“情況不妙哇。”他說道。從他燃燒的肺裡發出一種奇特的劈啪聲,一直伴隨著他講的話。裡厄不讓他講話,還說他一定會好起來。病人怪異地微微一笑,臉上還流露出一種溫情。他吃力地眨了眨眼睛。“這次我若能倖免,大夫,那就脫帽致敬!”然而,他隨即就跌入衰竭狀態。

幾小時之後,裡厄和塔魯再來時,看見病人半坐在床上,裡厄一見嚇壞了,從他臉上看出燒灼他的疫病又加重了。不過,病人似乎比先前清醒一些,他當即求他們將放在抽屜裡的手稿拿給他,說話的聲音異常虛弱。塔魯拿給他手稿,他接過去看也不看,就抱在懷裡,隨後又把手稿遞給大夫,打手勢請大夫念一念。手稿僅有短短五十來頁,大夫翻了一下才明白,每頁稿上都是同一句話,冇完冇了重新抄寫,修改和增刪。“五月”“女騎士”“林間花徑”,這些詞不斷地出現,但是以不同的方式排列組合。手稿還包括一些詮釋,有的甚至極長,同時還有詮釋譯文。最後一頁末尾一句話,寫得工工整整,從墨跡來看剛寫不久:“親愛的雅娜,今天是聖誕節……”而在這句話前麵,則是特彆用心寫出的那句話的修正稿。格朗說道:“您念一念。”裡厄就念道:“五月一個明媚的清晨,一位身材修長的女騎士,座下一匹華貴的阿勒桑牝馬,奔馳在布洛涅森林公園開滿鮮花的小徑上。”

“就是這樣吧?”老人高燒的聲音問道。

裡厄冇有抬眼看他。

“嗯!”格朗躁動起來,說道,“我心裡清楚,美麗,美麗,這個詞用得不夠貼切。”

裡厄握住病人放在被子外麵的手。

“算了吧,大夫。我冇有時間了……”

他的胸吃力地起伏著,突然他嚷了一句:

“稿子燒掉!”

大夫頗犯猶豫,可是,格朗又重複一遍他的指令,調門十分駭人,聲音裡飽含痛苦,裡厄隻好將稿子丟進快要熄滅的爐火中。房間很快就照亮了,也有了一股短暫的熱乎氣。大夫再回身走過來,病人已經翻身背向他,臉幾乎貼在牆上。塔魯眼望窗外,身邊的場麵彷彿與己無關。裡厄給病人注射了血清,然後對他朋友說,格朗熬不過今天晚上,塔魯便提出自己留下看護。大夫同意了。

整整一夜,格朗就要死去的念頭,裡厄怎麼也揮之不去。但是,第二天早晨,他卻看見格朗坐在床上跟塔魯說話。高燒退了。隻剩下全身乏力的症狀了。

“唉!大夫,”職員說道,“我不該那麼做。不過,我可以從頭再來。您瞧著吧,什麼我都記得。”

“我們等等看吧。”裡厄對塔魯說道。

然而,到了中午,還是冇有任何變化。晚上,可以確認格朗脫離了危險。這次怎麼起死回生了,裡厄簡直一頭霧水。

事有湊巧,差不多就在這段時間,裡厄還接治了一個送來的女病人,他診斷人已無望了,一入院就讓人安排隔離起來。那姑娘一直說胡話、昏迷不醒,完全是患了肺鼠疫的症狀。不料,第二天早晨,卻退了燒。大夫認為,格朗病情的變化也屬於這種情況:早晨見輕,而他憑經驗視為不好的征兆。然而,到了中午,體熱冇有回升,晚上也隻是升高幾分,再到次日早晨,燒完全退了。那姑娘身子雖說很虛弱,躺在床上呼吸卻暢快了。裡厄對塔魯說,這個病人保住了命,是違反所有規律的。可是那個星期在裡厄的醫院,就出現四個這樣相同的病例。

就在那一個星期的週末,哮喘病老患者接待裡厄和塔魯,情緒顯得非常激動。

“好嘛,”老人說道,“又出來了。”

“誰呀?”

“嘿!老鼠唄!”

四月以來,連一隻死鼠也冇有發現過。“這種事,又要重新開始啦?”塔魯問裡厄。老人搓著雙手:“真得瞧瞧到處亂竄的老鼠!這是一種樂趣。”他看見兩隻活老鼠從臨街的門鑽進他家裡。有些鄰居也告訴過他,他們家也一樣,又出現了老鼠。一些人家的房梁上,又能聽到久違數月的老鼠鬨騰的聲響。裡厄等待著每星期初公佈的統計總數。統計數字表明,疫情減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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