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聚居地,風沙又開始變大,熵寂塵埃再次瀰漫在空氣中,嗆得人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砂礫摩擦的鈍痛。陸見微找了一個廢棄的牆角,背靠著冰冷的斷壁,拿出糧食和水,慢慢吞嚥著。她的動作很慢,眼神淡漠得像蒙了一層塵埃,腦海中,關於陷阱設置的記憶早已徹底消散,隻剩一絲模糊的觸感,提醒著她,自己曾經擁有過一項能在廢土上安身立命的技能。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懷裡的空白古籍,紙頁的微涼透過衣料傳來,指尖微微發顫,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這就是代價,為了守護文明,為了救人,她必須不斷剝離自己珍視的東西,像剝掉一層又一層的鎧甲,露出內裡柔軟卻脆弱的底色。
她坐在柴火旁,小心翼翼地打開空白古籍,指尖劃過紙頁,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模糊的碎片——母親握著她的手,在古籍上批註,筆尖的墨香,與此刻柴火的焦糊味交織,刺痛了她的鼻尖。她用力眨眼,卻怎麼也抓不住那段記憶。大靜默前,她養過一隻叫糰子的小貓,每天陪她修書,是她平淡日子裡的慰籍,大靜默後,小貓失蹤,這段記憶,成了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著,生怕有一天,會徹底忘記。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陸見微猛地握緊腰間的短刀,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隻見阿樹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那塊粗糧餅,臉上沾著塵土,眼神裡滿是膽怯,卻依舊堅定地看著她。“姐姐,我還是想跟著你,我知道你嫌棄我,但是我真的可以幫你做事,我不會拖你的後退的。”
陸見微皺起眉頭,眼神裡滿是不耐煩:“滾回去。我不會教你任何東西,背上的東西也與你無關,跟著我,隻會死。”她說著,短刀往前遞了一寸,刀尖泛著冷光,語氣裡的冷漠,像是能凍傷人心。阿樹的身體微微發抖,卻冇有後退,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拉住她的衣角,小聲卻堅定地說:“我不回去,我就要跟著你。我在聚居地經常被欺負,看到你用柳樹皮救人,看到你身上的堅韌,覺得跟著你,不僅能學到生存技能,還能找到‘歸屬感’——那是我從未有過的感覺。”
陸見微的身體微微一僵,指尖的短刀,遲遲冇有再往前遞。“姐姐”兩個字,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三十一年來的冷漠外殼。她想起了大靜默前,自己也曾這樣叫過母親,想起了那些溫暖的日子,想起了母親溫柔的叮囑。沉默了許久,她看著少年清澈又堅定的眼神,終究冇有再驅趕——或許,這顆純粹的種子,能讓她在孤獨的堅守中,找到一絲支撐。
她收起短刀,語氣依舊冷漠,卻少了幾分不耐煩:“跟著可以,但你要記住,在廢土上,冇有人會一直保護你,想要活下去,隻能靠自己。如果跟不上我的腳步,或者拖我的後退,我會毫不猶豫地丟下你。”阿樹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用力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粗糧餅遞到她麵前:“謝謝姐姐,我記住了,我一定會跟上你的腳步,我不會拖你的後退的,這個餅你吃吧。”
陸見微冇有接過餅,搖了搖頭:“自己吃,我還有糧食。”阿樹冇有勉強,小心翼翼地收起餅,放在懷裡,然後站在她身邊,安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崇拜和感激。陸見微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她需要恢複體力,需要重新適應冇有陷阱設置技能的日子,需要繼續尋找下一個文明痕跡。
休息了大約一個時辰,陸見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埃,說道:“走了。”阿樹連忙跟上她的腳步,緊緊跟在她身後,不敢有絲毫停留。兩人朝著廢墟深處走去,風沙越來越大,熵寂塵埃打在臉上,疼得發麻,阿樹的腳步有些踉蹌,卻依舊咬著牙,冇有掉隊。陸見微偶爾會回頭看她一眼,看到她堅定的眼神,心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觸動,卻依舊冇有說話,隻是卻慢了一點腳步。
走著走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救聲,伴隨著遊掠團的嘶吼聲。陸見微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阿樹也停下腳步,緊緊抓住她的衣角,眼神裡滿是恐懼,卻冇有鬆開她的手。“姐姐,是遊掠團,我們快躲起來吧,遊掠團很凶的,他們會sharen的。”
陸見微沉默了片刻,她不想多管閒事,遊掠團的人殘暴無比,人數眾多,以她現在的實力,根本不是對手,而且她還失去了陷阱設置的技能,想要應對遊掠團,更是難上加難。可呼救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絕望,她的腦海中,再次響起守書人的話,想起了母親的囑托,想起了自己守護文明火種的使命。
“你在這裡等著,不要亂動,不要發出聲音,我去看看。”陸見微對阿樹說道,語氣堅定。阿樹用力搖了搖頭,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拉住她的衣角,小聲卻堅定地說:“我跟你一起去!我雖然不會打架,但我可以幫你拿東西,萬一遇到危險,我也能幫你望風!”他的手微微發抖,卻冇有鬆開她的衣角,眼神裡滿是堅定。
陸見微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但你一定要緊跟我,不許亂跑,不許發出聲音,一旦遇到危險,就趕緊躲起來,不要管我。”阿樹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姐姐。”
兩人屏息斂聲,朝著聲源悄然摸去。夜色弄得化不開,唯有稀疏星光穿透漫天塵埃,投下幾縷微弱光斑。腳下碎玻璃與碎石交錯,每一步都硌得腳生疼,狂風裹挾著沙礫撲麵,細如鍼芒,紮得人臉頰生痛。
陸見微步履輕捷如貓,身影在斷壁殘垣間靈巧穿梭,阿樹緊隨其後,雙手死死攥緊衣角,連呼吸都不敢重半分。靠近之後,景象驟然清晰——
五名遊掠團成員正圍毆一名中年男子。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一道猙獰刀疤從眉骨劈至下頜,徹底遮蔽右眼,僅剩的左眼佈滿血絲。他掌中握著一把捲刃砍刀,刀身凝著暗褐血漬,嘴裡叼著一截枯草根,嗓音粗嘎如破鑼,罵聲刺耳:
“龜兒子,把東西叫出來!不然老子卸了你胳膊,喂沙蟲!”
中年男子渾身是傷,蜷縮在地,雙手卻死死護住身前破舊揹包,嘴角不斷溢位血沫,仍倔強搖頭:“不行……這是我給聚居地找的糧食和水,我不能給你們。”
“交出來,饒你一條狗命!”另一名身形高大的遊掠者厲聲嗬斥,砍刀寒光閃爍,滿臉凶疤,眼神狠戾如狼。
男子依舊咬緊牙關,護著揹包分毫不讓:“不行,這是聚居地的救命糧,我絕不給你們!”
獨眼壯漢冷笑一聲,吐掉嘴裡的枯草根,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舉起捲刃砍刀,就要朝著中年男人的脖頸砍去。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見微猛地從斷壁後躥出,身形如掠影,手裡的短刀泛著冷光,直刺獨眼壯漢的後心。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猶豫,帶著廢土三十一年生死搏殺的狠勁。獨眼壯漢猝不及防,慘叫一聲,砍刀脫手砸在地上,他猛地轉身,獨眼圓睜,嘴裡嘶吼著:“哪來的野丫頭,敢管老子的閒事,找死!”其餘四個遊掠團成員頓時愣住,片刻後反應過來,一個個目露凶光,朝著陸見微圍了過來——其中一個瘦高個,手裡攥著兩把短匕,嘴角掛著陰笑;另一個矮胖的,手裡掄著一根生鏽的鋼管,腳步沉重,嘴裡罵罵咧咧。
陸見微握緊短刀,眼底冇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她失去了陷阱設置的技能,卻有三十一年在廢土上摸爬滾打的生死經驗,身手敏捷如豹,預判精準狠辣。瘦高個率先發難,兩把匕首一左一右,朝著她的胸口刺來,嘴裡還叫囂著:“小賤人,看老子捅死你!”陸見微身形一閃,靈巧地避開短匕,同時側身,短刀精準刺向瘦高個的手腕,“哢擦”一聲輕響,伴隨著瘦高個的慘叫,短匕“噹啷”落地。她冇有停頓,借力轉身,手肘狠狠撞向矮胖男人的小腹上,矮胖男人悶哼一聲,彎腰捂腹,陸見微順勢抬腳,狠狠踹在它的後背,將他踹到在地,短刀抵在他的脖頸,寒意直逼肌膚。
阿樹躲在一旁的斷壁後,雙手緊緊捂住嘴,指縫間漏出細微的喘息,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卻依舊睜著眼睛,死死盯著陸見微的身影,眼底滿是恐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崇拜,心裡默默為她捏著一把汗。剩餘兩個遊掠團成員見狀,眼神有些發怵,卻依舊硬著頭皮衝了上來,一個揮著木棍,一個撿起buqiang(廢土報廢款,僅能砸擊),朝著陸見微砸去。陸見微側身避開木棍,腳尖勾住一塊碎石,往後一踢,碎石正中揮棍男人的膝蓋,男人慘叫跪地,她上前一步,短刀一劃,結束了他的性命。另一人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跑,陸見微撿起地上的木棍,用力擲出,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後背,男人踉蹌倒地,連滾帶爬地逃竄,嘴裡還喊著:“獨眼哥,我回去叫人!你等著!”
激戰了片刻,幾個遊掠團成員,要麼被陸見微殺死,要麼被她打傷,狼狽地逃走了。陸見微鬆了口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身上的傷口,疼得她渾身發顫。阿樹連忙從斷壁後跑出來,跑到她身邊,扶住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姐姐,你冇事吧?你受傷了。”
陸見微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我冇事。”她轉頭看向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說道:“你冇事吧?快起來,這裡不安全,趕緊回聚居地。”中年男人慢慢爬起來,走到陸見微麵前,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姑娘,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救了聚居地的糧食和水。我叫周鐵,是聚居地的守護者,以後有什麼需要,你儘管開口,我一定儘力幫你。”
陸見微搖了搖頭:“不用謝,舉手之勞。趕緊走吧,遊掠團可能還會回來。”周鐵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揹包,說道:“姑娘,你受傷了,跟我回聚居地吧,我幫你處理傷口,不然傷口會感染的。”陸見微猶豫了一下,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又看了看身邊的阿樹,點了點頭:“好。”
三人朝著聚居地方向走去,夜色依舊漆黑,風沙依舊肆虐,可陸見微的心裡,卻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感覺——那是一種久違的暖意,一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她知道,自己的堅守,或許不再是一個人的孤軍奮戰,或許,這顆文明的火種,真的能在廢土上,慢慢燎原。
回到聚居地,周鐵把他們帶到自己的木屋,拿出乾淨的布和一些草藥,想要幫陸見微處理傷口。可陸見微的傷口很深,血流不止,普通的草藥根本無法止血,必須進行縫合。陸見微沉默了片刻,對周鐵說道:“我來縫合,你幫我拿一根乾淨的線,還有一把消毒的小刀。”
周鐵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連忙拿出線和小刀,遞給陸見微。陸見微接過線和小刀,深吸一口氣,眼神專注,開始給自己縫合傷口。縫合的過程很疼,疼得她渾身發顫,額頭上佈滿了汗珠,可她的眼神,依舊堅定,冇有絲毫退縮。阿樹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心疼和崇拜,小聲說道:“姐姐,你好厲害。”
就在縫合快要完成的時候,守書人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溫和中帶著一絲惋惜:“成功保護聚居地成員,守護文明微光,支付代價——遺忘小貓糰子的記憶。”一陣眩暈襲來,腦海中關於小貓糰子的記憶,像被溫水泡化的墨,一點點暈開、消散——糰子蜷縮在她修書的案頭,蹭她的指尖,發出軟糯的呼嚕聲;大靜默前,它追著陽光跑,踩臟了她剛修複的古籍,她笑著輕輕拍它的腦袋;失蹤那天,它朝著圖書館門口跑去,再也冇有回來……那些溫暖的碎片,全都化作虛無。她的指尖微微發顫,縫合的動作頓了半秒,眼眶微微泛紅,卻冇有一滴淚落下,隻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將眼底的澀意,儘數掩在冷漠之下——她早已習慣了失去,習慣了用堅硬的外殼,包裹自己所有的脆弱。
守書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也有一絲欣慰:“你又失去了一段溫暖的記憶,但你也守住了一個生命,守住了文明的一絲微光。記住,每一次犧牲,都在為文明重啟鋪路。”陸見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苦澀,繼續縫合傷口。
大約半個時辰後,傷口終於縫合好了。陸見微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站起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疤痕滑落,滴在地上的塵土裡。周鐵的呼吸漸漸平穩,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眾人紛紛鬆了口氣,對著陸見微深深鞠躬。阿樹連忙遞過一塊乾淨的布條,小聲說:“姐姐,你擦汗。”陸見微看了他一眼,接過布條,冇有說話,隻是轉頭看向聚居地方向——她知道,遊掠團不會善罷甘休,這場守護,纔剛剛開始。而她,也將帶著阿樹,帶著空白古籍,在廢土上,繼續尋找文明的痕跡,繼續堅守著那份屬於自己的使命,哪怕要不斷失去記憶,哪怕要孤軍奮戰,她也絕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