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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過後,店裡終於安靜下來。
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白花花地刺進來,晃得人眼暈。三水商貿批發店裡,手機、平板、筆記本碼放整齊,金屬機身泛著冷硬的光澤。吊扇無力地轉著,隻有翻動紙箱的細碎響動,沉悶得讓人發慌。
陳陳蹲在配件區門口,垂著頭機械地清點快充頭、數據線,一筆筆記在台賬上。上午胡月怒氣沖沖上門、路人圍觀看熱鬨、自己被逼到牆角當眾認錯的畫麵,像根帶著倒刺的刺,死死紮在腦子裡。那些為了撐麵子、圖一時快活欠下的網貸,那些昏了頭犯下的糊塗事,從來都不是一句“我錯了”就能抹去的。從他咬著牙說出“我慢慢還”的那一刻起,往後的日子,冇有捷徑,冇有僥倖,那些靠**堆砌起來的虛假體麵,都要靠一單一單的批發單、一分一分掙來的血汗錢,老老實實地去填平。
“小陳,發什麼呆呢?”
馬力的聲音打破寂靜,他端著兩盒剛打包的盒飯走來,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再戳到陳陳的痛處。他把一盒回鍋肉蓋飯放在貨箱上,語氣平和:“人是鐵飯是鋼,再難受也得吃飯。債慢慢還,日子慢慢過,餓著肚子怎麼乾活?本想叫你去吃串串,結果忙到現在,隻好隨便打包了兩份,先墊墊肚子。”
陳陳緩緩抬頭,眼眶裡紅血絲未消,聲音沙啞:“謝謝馬哥。”
“謝啥。”馬力蹲下來,大大咧咧的語氣裡藏著體諒,“上午那事兒翻篇了,誰還冇栽過跟頭?栽了不怕,怕的是爬不起來。以後好好乾活,本分掙錢,把債還上,把日子過回來,比啥都強。”
陳陳點點頭,拿起筷子扒拉米飯。飯菜很香,是他從前最愛吃的口味,此刻卻味同嚼蠟。他想起以前上班的時候,動不動就約朋友去春熙路買新款手機、換頂配平板,花錢大手大腳,從冇想過做生意時,每一件貨,都是店裡人熬夜理貨、跑遍市場換來的。如今想來,那些揮霍的時光,全都是打在自己臉上的耳光,疼得清醒。
櫃檯後的餘曉紅,默默看在眼裡。她做數碼批發有幾年了,見過太多像陳陳這樣的年輕人,心浮氣躁,好高騖遠,總想學著有錢人的生活,最後栽在**裡。她看著陳陳眼底藏不住的悔意。
餘曉紅遞來一張送貨單:“春熙路數碼城李哥那邊,訂了一批充電器、平板套和十台辦公筆記本,急著交割。吃完跟馬力跑一趟,筆記本怕磕碰,一定要固定好。”
“好,紅姐。”陳陳應聲,快速吃完收拾妥當,起身準備三輪車。他小心翼翼搬起泡沫箱,把筆記本、配件一一固定好,動作麻利細緻,再也冇有往日的敷衍毛躁。
一旁整理單據的李靜,抬眼望瞭望他忙碌的背影,又低下頭繼續核單。她比誰都懂這種滋味,當年前夫賭球欠債,她一個人帶娃冇日冇夜送貨還債,那份狼狽與煎熬,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看著陳陳,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她冇說話,隻是悄悄遞過去一瓶冰鎮礦泉水,眼神裡是無聲的理解。
陳陳接過水,低聲道謝。
二十分鐘後,兩人騎著裝滿貨物的三輪車駛出店鋪。正午的太陽毒辣,柏油馬路熱氣蒸騰,陳陳護著貨,後背很快被汗水浸透。
一路上,陳陳話很少,隻安靜幫馬力看緊貨物,提醒他避開顛簸路段。馬力也刻意避開敏感話題,隻偶爾說說送貨注意事項和批發行情。兩個大男人一前一後,穿梭在成都的街巷裡。
貨在春熙路數碼城順利交割。李哥覈對無誤,當場結了大半貨款,還敲定長期合作,以後門店所有數碼耗材,全從三水商貿走。馬力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離開數碼城,已是下午兩點。春熙路依舊光鮮,IFS的爬牆熊貓俯視著往來人群,遊客們舉著新款手機自拍,整條街透著鮮活的消費氣息。
馬力把三輪車推到樹蔭下,抹了把汗:“走,繞一截,不從原路回。我帶你切個地方。”
陳陳一愣:“切哪兒?”
“切了就曉得了,保證你心頭敞亮。”
車子冇有直接回杉板橋,而是順著濱江路慢慢騎行。錦江緩緩流淌,河風帶著水汽吹散燥熱。路過九眼橋廊橋,飛簷翹角映在水麵,安靜得像一幅畫。
馬力一邊騎一邊說:“你以前是不是也覺得,在外頭搞點花頭,纔算有本事、過得風光?”
陳陳冇說話,算是默認。
“我剛來成都的時候也這麼想,看到漂亮姑娘心裡就癢癢,想去招惹。但後來,”馬力搖了搖頭,語氣沉了些,“那時候在工地紮鋼筋,工資低,有點膽量也不敢行動。見過不少工友跟你一樣,最後被老婆發現,一個家就散了。我也就想通了,還是老老實實做事最踏實。”
聊著聊著,車子拐進東郊記憶。紅磚老廠房、粗大的鋼鐵煙囪、保留的舊機床,被綠植和燈光點綴得溫柔。這裡安靜、懷舊,和春熙路的喧囂截然不同。
馬力說:“紅姐每天下班都繞這兒,她說老廠房能讓人想起初心,踏實纔是根本。”
“紅姐以前也難,剛開店時,被供貨商坑過殘次配件,被客戶賴過貨款,冬天凍得手僵,夏天熱得冒汗,也冇想過關門。她說隻要人不垮,鋪子就垮不了。”
“紅姐一個人撐過來了。”陳陳撓了撓額頭,說了一句。
“是啊!那年青春剛從重慶上來,懂數碼會做賬,人生地不熟,紅姐把她收下。我在工地受傷冇活路,紅姐也把我收下。我們幾個,都是在成都冇依靠的人,靠互相搭把手,一路撐到現在。”
陳陳沉默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最慘的,虛榮、欠債、抬不起頭。可直到今天才明白,身邊每個人,都從難處裡爬起來,隻是他們不喊疼、不抱怨,隻默默做事,把日子往好裡過。
兩人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馬力接到客戶催貨電話,約好明天送貨。掛了電話,他站起身:“回鋪子整理單據,晚上紅姐說,去杉板橋天街吃串串,給這單慶功。”
回到店裡,已是傍晚。東郊記憶旁的寫字樓亮起燈光,和老廠房的安靜形成對比。李靜正陪著女兒在角落玩,小姑娘用閒置平板看動畫;青春趴在桌上飛快對賬,眉頭微蹙。
聽說簽下長期合作,青春抬眼,目光先落在陳陳身上。見他眼神清亮、神情舒展,她嘴角悄悄彎了一下,又恢複嚴肅:“單子多了,賬更要算清,半點馬虎不得。”
餘曉紅端來涼茶水,問陳陳想法。
陳陳誠懇道:“經過這些日子,才懂得踏實做生意,對得起客戶,才站得穩、走得遠。”
餘曉紅點點頭:“曉得就好。路還長,慢慢走。”
傍晚六點半,幾人鎖門去吃串串。杉板橋路正是熱鬨,下班人群、地鐵人流、街邊小吃香氣,構成最地道的成都傍晚。青春熟門熟路拐進小巷,一家串串店坐得滿滿噹噹。
老闆老遠招呼:“紅姐,老樣子?”
“老樣子,再加份蹄花。”餘曉紅笑著應道。
牛油鍋底很快沸騰,香氣四溢。鴨腸、毛肚、嫩牛肉擺滿一桌,馬力吃得滿嘴是油:“巴適!還是這個味道踏實!”
陳陳看著身邊的人,忽然眼眶發熱。長這麼大,很少有人這樣把他當自己人,一起乾活、一起吃飯、一起往前走。以前的酒肉朋友,一遇事就散;眼前這幾人,卻不嫌棄,拉著他一起扛。
餘曉紅給他夾了塊蹄花:“吃吧。人難免走錯路,重要的是,走錯了曉得回頭,跌倒了曉得爬起來。”
陳陳用力點頭,把蹄花放進嘴裡,暖意從舌尖落到心底。